无需更多言语,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翻腾的情绪。陆霏音与洛炽梦几乎同时扑向跪倒在地、失魂落魄的陆支山,一左一右,强行将他从地上拖拽起来。
陆支山双目空洞,仿佛灵魂已随木头被抽走,身体软绵无力,任由摆布。许文若脸色煞白,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压下对洞穴崩塌的恐惧和对木头状况的揪心,凭借记忆和前方尚未完全被尘埃遮蔽的微弱磷光,踉跄着向前冲去,嘶喊着:“这边!跟我来!”
就在他们刚刚冲离中央区域数丈远,身后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然巨响!那块承载着邪恶瓷娃娃的黑色晶台,连同其下方的大片岩层,彻底崩塌、陷落!狂暴的气流裹挟着碎石尘土,如同海啸般从后方扑来,几乎将他们掀翻!
不能停!连回头看一眼的余暇都没有!方承洋背着木头,感觉背上的重量仿佛在不断加重,每一步都踏在崩塌边缘。陆霏音和洛炽梦架着陆支山,手臂因用力而酸痛欲裂,脚下磕磕绊绊,碎石不断滚落擦过身侧。许文若在前方,好几次差点被坠落的石块击中,凭着娇小的身形和敏锐的直觉惊险避开。
来时觉得漫长曲折的洞穴,此刻在死亡追逐下显得无比短促又无比漫长。身后崩塌的轰鸣如影随形,岩顶开裂的“咔嚓”声像是死神的脚步,步步紧逼。空气中充斥着尘土与绝望的味道。
终于,前方隐约传来了水声!瀑布的轰鸣越来越清晰!
当那澎湃的水帘再次映入眼帘时,众人心中没有半分欣赏的余地,只有逃出生天的狂跳。没有丝毫犹豫,他们顶着冰冷刺骨、力道惊人的水瀑冲击,奋力冲了出去!
重新感受到外界冰冷但新鲜的空气,脚踩在瀑布边缘湿滑的岩石上,身后的洞穴入口已在连绵的巨响和弥漫的烟尘中彻底扭曲、坍塌、掩埋。那座山体仿佛失去了支撑,大片山岩滑落,发出震天动地的轰鸣,原本壮观的山涧瀑布也被崩落的土石截断、改道,一片末日般的景象。
方承洋背着木头,半跪在地,剧烈喘息,回头望去,只看到一片升腾的尘埃和不断滚落的巨石。那所谓的“魔王威压”早已荡然无存,连同那个邪恶的瓷娃娃和陈重纹布下的陷阱,一起被埋葬在了山腹深处。
然而,“骗局”二字,却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头。自责与愧疚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窒息——是他拍板决定深入,是他未能及时洞察阴谋,是他……没能保护好同伴。背上木头冰冷无声的重量,就是这份愧疚最沉痛、最醒目的注脚。
他们暂时脱离了险境,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坡地。脚下的大地仍在微微震颤,远处的山体崩塌仍在继续,惊起林中无数飞鸟走兽,甚至一些本该在洞穴深处冬眠的蛇鼠都惊慌失措地窜出,四散奔逃。
陆霏音和洛炽梦松开了陆支山,同样精疲力尽地喘息着。陆支山踉跄两步,脱离了支撑,茫然地站在原地。他空洞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似乎想寻找那个熟悉的气息,却只“听”到一片混乱的自然之声和同伴们粗重的呼吸。忽然,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向方承洋的方向——更准确地说,是转向方承洋背上那个无声无息的身影。
仅存的一丝侥幸彻底粉碎。
“木……头……”他嘶哑地吐出两个字,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直直地向后跌坐在地,溅起一片尘土。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片死灰般的绝望和空洞,仿佛最后一点支撑他的东西也随着洞穴的倒塌而彻底湮灭。
陆霏音见状,心如刀绞。那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堂弟,如今这副模样,比当年司家剧变时更加令人心痛。她迈步上前,想要扶起他,想要说些什么安慰的话。
方承洋却伸手拦住了她。他看着她,摇了摇头,眼中是同样的痛楚,却更深的无力与清醒:“霏音……有些伤,旁人说再多也无用。他失去的……不仅仅是同伴。” 他声音沙哑,背上的重量让他的话语也显得沉重。
陆霏音看着方承洋眼中那抹深沉的痛色,又看向跌坐在地、仿佛灵魂已随木头而去的陆支山,咬了咬唇。那是她的弟弟,她怎能眼睁睁看着他沉沦?“他是我弟弟!”她试图挣开方承洋的手,语气坚决。
就在两人争执的瞬间——
“咻——嘭!!!”
远方的天际,燕回关的方向,一道刺目的赤红色光焰尖啸着划破长空,在已然明亮的天幕上轰然炸开!绚烂而凄厉的红色火花层层绽开,如同泣血之花,将半边天空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红晕!那光芒如此耀眼,即便在白日,也清晰得令人心头发紧!
方承洋瞳孔骤缩!那是他交给阿福的、唯有遭遇远超燕回关守军承受能力的魔族大规模入侵时,才能点燃的求援信号!
祸不单行!洞穴陷阱的余悸未消,边关告急的警讯已至!
再顾不上心中的愧疚与陆支山的崩溃,军人的天职与边关千万百姓的安危瞬间压倒了所有个人情绪。方承洋猛地直起身,将背上的木头往上托了托,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斩断了所有犹豫:“魔族大举入侵!没时间了!炽梦,带上支山!文若,你跟紧!目标燕回关,全速驰援!”
洛炽梦反应极快,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地将失魂落魄的陆支山从地上拉起来,半扶半架。许文若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方承洋背上的木头和状态极差的陆支山,用力点头,率先朝着燕回关方向发足狂奔。陆霏音也压下心中纷乱,紧随其后。
六人朝着燕回关方向亡命奔去。身后的山崩地裂之声渐渐远去,但前方可能面临的惨烈战局,却如同更沉重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当他们终于从关城后方较为隐蔽的路径冲入燕回关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即使见惯了沙场血腥的方承洋也心头巨震!
关墙之内,临时搭建的医营区域人满为患,哀嚎与呻吟声不绝于耳。无数身着燕回关铠甲的士兵躺在地上,有的缺胳膊断腿,鲜血浸透绷带;有的浑身焦黑,仿佛被烈焰灼烧;有的则脸色青紫,气息奄奄,显然中了魔毒。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焦糊味和草药苦涩的气息。往日里生龙活虎、戍守边关的将士,此刻如同被收割的庄稼,成片地倒下。
而关墙之外,传来的不再是寻常魔物的嘶吼,而是一种低沉、宏大、充满毁灭意志的咆哮,以及连大地都为之震颤的沉重撞击声!一股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的铅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那是高阶魔物,乃至魔王本身才可能散发的气息!
方承洋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迅速扫视战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发布命令,声音在嘈杂的哀嚎与远处轰鸣中依旧清晰有力:
“木头伤势奇特,先安置在医营!文若,你懂医术,安顿好他后,立刻协助军医救治伤员,竭尽全力!”他将背上冰冷的身躯小心地移交到许文若单薄却坚定的臂弯中。
许文若肩头猛地一沉,咬紧牙关才站稳,看着木头灰败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泪光,却用力点头:“队长放心!这里有我!”她知道,此刻每一份治疗的力量都至关重要。
方承洋目光转向陆霏音和神情恍惚的陆支山:“霏音!你带支山上城墙!远程压制,绝不能让魔物攀上关墙!一个都不行!”他的目光与陆霏音相遇,那一眼之中,有托付,有决绝,有难以言说的担忧,也有彼此心照不宣的承诺与无声告别。
陆霏音看懂了他眼中所有未尽之言,重重点头,用力握住陆支山冰凉的手腕:“跟我来!”
最后,方承洋看向洛炽梦,长剑已然出鞘,剑锋映着关内混乱的火光:“炽梦!随我出关,正面迎敌!”
洛炽梦没有多余的话,手中长剑紫焰升腾,一步踏出,与他并肩。
陆霏音拖着陆支山向城墙阶梯冲去,途中忍不住回头望去,只看到方承洋与洛炽梦逆着溃退下来的零星伤兵和惶惑人群,如同两柄利剑,决绝地冲向那传来最激烈厮杀与恐怖威压的关墙大门方向。她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方承洋在转身冲出的最后一刻,目光掠过被陆霏音拽着、依旧眼神空洞的陆支山。国难当头,他必须将个人情感与小队羁绊暂时压下,可陆支山与木头之间那超越生死、深入骨髓的感情,此刻的崩溃与绝望,他岂会不懂?他看向陆霏音,只来得及留下一句沉重的嘱托:“霏音……看好支山……” 声音很快淹没在喧嚣中。
陆霏音看着他消失在门洞的背影,用力点了点头,将所有的担忧与牵挂死死压在心底,拖着陆支山登上城墙。
城墙之上,景象更是触目惊心。垛口多处破损,血迹斑斑,守军士兵个个带伤,却仍在拼命将滚石、热油倾泻下去,弓弩手的箭矢已近乎告罄。下方,是黑压压、如同潮水般涌来的魔物大军,其中夹杂着数头体型格外庞大、气息凶戾的将军级魔物,正在猛烈冲击着摇摇欲坠的城门和城墙。
陆霏音松开陆支山,迅速占据一处射界良好的垛口,素手连挥,腰间革囊中的各式暗器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淬毒飞针精准地没入魔物眼窝,爆炸铁蒺藜在魔物群中开花,绊马索般的金属丝线悄然拉起,阻碍着魔物的冲锋……她几乎将压箱底的机关手段都使了出来,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然而,就在她替换机括、短暂停顿的间隙,眼角余光瞥见了一旁的陆支山。
他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泥塑木雕。耳边震天的喊杀声、魔物嘶吼声、同伴的焦急呼唤声,似乎都与他无关。他的世界,只剩下怀里残留的、木头冰冷的触感,和脑海中那张永远失去表情的脸。
一股混杂着心痛、焦急与怒其不争的火焰,猛地窜上陆霏音心头!她豁然转身,几步冲到陆支山面前,扬起手——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掴在陆支山脸上!
陆支山被打得脸偏向一侧,苍白的面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印。疼痛,连同那声脆响,像是一把钥匙,骤然捅破了他自我封闭的混沌。
他缓缓地、有些茫然地转过头,“看”向陆霏音的方向,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焦距,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嘶哑的气音:“霏音……姐?”
“陆支山!”陆霏音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用力而微微发颤,眼中却燃烧着灼人的怒火与深切的痛惜,“你看看!睁开你的...这都什么时候了!木头是为了什么才变成这样?!是为了让你在这里像个废物一样等死吗?!他还活着!还有救!但如果你先倒下了,谁去救他?!谁去替他报仇?!谁去守护他曾经想守护的东西?!”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打在陆支山的心上。“木头”、“有救”、“报仇”、“守护”……这些字眼穿透他麻木的感知,狠狠刺入灵魂深处。
与此同时,城墙下,关墙外,无数人族士兵濒死的惨嚎、魔物疯狂的咆哮、兵器碰撞的锐响、城墙不堪重负的呻吟……所有声音交织成一片地狱般的乐章,冲进他的耳朵。恍惚间,那些痛苦的嘶喊仿佛与记忆中木头最后那声压抑的痛哼重叠在一起;那些绝望的挣扎,又像是木头在黑暗中无声的呼唤。
“支山……站起来……”
“守护……他们……”
冥冥之中,仿佛有两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同时响起。一个是木头那平平板板却令人安心的嗓音,另一个……是早已牺牲的同伴郑莽那豪爽干脆的大笑。他们在叫他清醒,在叫他拿起弓箭,在叫他履行一名战士、一名同伴的职责!
陆支山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空洞的双眼骤然迸发出一种近乎狰狞的光芒!那不是视力恢复,而是被极致的悲痛与责任点燃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火焰!
他猛地弯腰,一把抄起掉落在脚边的、自己那柄陪伴多年的长弓。触手熟悉的木质纹理与弓弦的紧绷感,瞬间唤醒了沉淀在肌肉记忆深处的本能。他不需要用眼睛去看!风的方向,声音的来源,能量的波动,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魔气的轨迹……这一切,在此刻无比清晰地映照在他的“心眼”之中!
搭箭,开弓,松弦——
“嗖!”
一支羽箭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厉啸,如同长了眼睛般,精准无比地贯入一头正试图攀爬城墙的魔物头颅!那魔物哼都没哼一声,直直坠落!
没有停顿,甚至没有瞄准的过程,陆支山的手如同机械般稳定而迅疾,一支又一支箭矢从他手中连绵飞出!每一箭都刁钻狠辣,直取魔物要害,或是射断攀附的绳索,或是贯穿指挥的低阶魔物头颅。他的动作恢复了往日的流畅,甚至更加简洁高效,仿佛将所有的悲痛、愤怒、绝望与守护的意志,都灌注在了这一支支离弦之箭中!
关墙之外的主战场,已然化为修罗地狱。
大地被魔物的污血与破碎的肢体染成诡异的暗紫色,残破的旗帜在腥风中无力飘荡。方承洋与洛炽梦冲入战场核心,立刻看到了仍在浴血苦战的杨康阳与阿福。杨康阳盔甲破损,满脸血污,一杆长枪舞得如同蛟龙,死死抵挡着三头将军级魔物的围攻,已然是强弩之末。阿福则护在他身侧,手持双刀,身上多处挂彩,动作却依旧狠辣。
而更远处,战场边缘一块略高的土坡上,一个身影静静伫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