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承洋迅速展开信纸。素白的笺纸质地极佳,触手光滑微凉,但上面的字迹却失了往日二王爷敖章那份从容雅致的风骨,显得潦草而急促,笔画连带处甚至有些歪斜,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在心绪不宁、时间紧迫的情形下仓促挥就。
[方将军,
梁侯爷寻踪而至潘景镇,现已于府中强行住下,驱之不去,言辞激烈。本王……实不堪其扰,意欲再度收拾行囊,避走他乡。然思及前番屡得将军与陆姑娘相助,此番困顿,竟觉旁无可靠之人。万般无奈,只得修书告急,望将军念及往日些许情分,速来潘景镇施以援手,助本王暂脱此困。
此情紧急,切切。
章匆笔]
方承洋与陆霏音并肩阅毕,信纸在指间微微作响。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疑惑与凝重。梁侯爷敖晟与二王爷敖章之间的渊源,他们此前只知是皇室旧事,涉及夺嫡退隐与一纸特殊的“婚约”,更深层的纠葛恩怨,却非外人所能窥探。
但无论如何,二王爷数次在他们需要时暗中提供助力,引荐陆霏音、传递消息,这份情谊是实打实的。如今对方明言求助,且语气如此焦灼狼狈,于情于理,都无法坐视不理。
“看来,潘景镇是非去一趟不可了。”方承洋折起信笺,收入怀中,声音沉稳,已有了决断。
两人迅速下了望台,走向校场中仍在练习的四人。冬日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满是碎雪与尘土的地面上。
“二王爷有紧急私事相求于我与霏音,”方承洋开门见山,目光扫过陆支山蒙着绿布却挺直站立的身影,以及洛炽梦、木头和许文若关切的脸,“我们必须立刻动身前往潘景镇,会尽快赶回。我们离开期间,乘反关的防务,尤其是应对魔族可能的突袭,就交给你们四人和韩岳将军了。”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主将临行前的郑重嘱托:“记住,若魔王提前来犯,你们的任务不是死战,而是不惜一切代价拖住他,为封魔卫争取施展封印之术的时间与空间。保全自身,亦是重任。”
陆支山虽然眼前只有一片深绿下的朦胧光感,但听到方承洋严肃的语气,立刻收敛了脸上因练习顺利而泛起的轻松,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挺起胸膛,声音清亮而笃定:“队长放心!有我们在,关墙就在!绝不会让魔族踏前半步!”那语气里的自信,已与失明初期的崩溃绝望判若两人。
方承洋看着他虽依靠在木头身侧借力站立以节省体力,但眉宇间重新焕发的神采,心中稍安,点了点头:“万事小心。”随即,他似想起什么,转向正在整理药囊的许文若:“文若,那日你们在潘景镇外遇到的那位指点炽梦的高人,除了眼盲,可还有其他显著特征?衣着打扮,言谈举止,有无特别之处?”
许文若停下动作,蹙起秀气的眉头仔细回忆:“除了双目失明,眼窝深陷……穿着就是很普通的灰色粗布衣衫,甚至有些破旧补丁,看起来就像……镇上清贫的闲散老人家,不太起眼。”她努力回想,似乎觉得信息太少。
一旁的洛炽梦忽然开口补充,声音清冷但清晰:“他腰间,系着一块玉佩。颜色很淡的紫,质地看起来不算名贵,但造型古朴,边缘有海浪状纹路。”这个细节她当时并未特别在意,此刻被问起才想起。
方承洋默默记下“淡紫玉佩”、“海浪纹”,颔首表示知晓,随即示意众人继续练习,便与陆霏音转身准备离开。
刚走出几步,木头的身影却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必经的小径拐角处,挡住了去路。方承洋和陆霏音脚步一顿,有些讶异地看向他。
木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比平日更加沉黯。他直视着方承洋,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队长,关于我的异能……还有一事,之前未曾言明。”他顿了顿,“除我之外,尚有一人知晓其存在与特性。便是我的生父,陈重纹。”
方承洋对此并不意外,微微颔首:“血脉至亲,知晓亦是常理。”
木头的下一句话,却让周围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他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压抑的寒意:“他……如今带着‘重琼’残部,已投靠魔族了。”
陆霏音清冷的眸子倏然一凝,下意识地看向方承洋。重琼本就诡秘难测,若其核心人物带着对木头异能的了解投靠魔族,无疑是极大的隐患。
方承洋眉头紧锁,抱臂沉思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沉稳:“此事我记下了。不过,你在战场上几乎从未显露过此项异能,魔族即便知晓,短期内也未必能针对性防备。眼下,此事暂不宜扩大,以免动摇军心,也避免给你和支山带来不必要的关注与压力。你自己心中有数,日后使用异能时加倍谨慎即可。”
木头点了点头,没再多言,侧身让开了道路。
天色在匆忙的准备中逐渐亮透,却依旧蒙着一层冬日特有的灰白阴翳。方承洋与陆霏音轻装简从,只带了必要兵刃和少许干粮银钱,便策马驶出了乘反关巍峨而伤痕累累的城门。
将边关肃杀凛冽的风抛在身后,沿途景致逐渐变化。熟悉的、被雪半掩的枯黄麦田和萧瑟村庄不断向后掠去,取而代之的是愈发崎岖荒凉的山道与丘陵。地势渐高,远处连绵的白色山脉如同大地裸露的苍白脊骨,沉默地横亘在天际线。
当人烟近乎绝迹时,空气中开始隐隐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适的甜腥气,那是魔域边缘特有的味道。极目远眺,北方天地交接之处,常年笼罩着不祥的、缓缓翻涌的浓紫色雾霭,其间偶尔有惨白或暗红的电光无声撕裂雾障,照亮其后扭曲狰狞的山影,却又转瞬即逝,只留下更深的压抑。那是人魔两族力量彼此侵蚀、僵持的混沌地带,危机四伏。
陆霏音策马与方承洋并行,寒风掠起她鬓边碎发。她下意识地伸手按了按怀中——那里贴身收着那包已彻底碎裂、再无丝毫灵力波动的“奎铃”残片。
自磐石圣者的元体残念可能消散后,这包碎片便沉寂如死物,再未给她任何感应或启示。而她自身预言的能力,在这些时日的奔波、激战与心绪起伏下,也如同被浓雾封锁的湖面,波澜不生,无法捕捉到任何关于潘景镇之行的清晰碎片。
此行,前途未卜,如同在迷雾中盲行。
“在想什么?”方承洋的声音从旁传来,沉稳依旧,仿佛能穿透寒风。
陆霏音侧目看他,见他目光依然直视前路,侧脸线条在冷硬中透着一丝了然。她轻吁口气,低声道:“没什么。只是此行仓促,侯爷与王爷之间……我们了解太少,恐难真正化解。”她略去了对预言能力沉寂的不安。
方承洋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是理解的笑。“侯爷与王爷相识于微时,相伴多年,其间恩怨情仇,早已盘根错节,非外人能轻易评断化解。”他顿了顿,策马避开路面一处冻硬的坑洼,才继续道,“我们此去,非为断案,亦非调解。王爷既开口求助,我们便去,看能否助他暂时脱离眼前窘境,了却这份人情。至于他们二人之间……终究是他们自己的事。”他话语清晰,将己方的立场和能力的边界划得分明。
说着,他自然地伸出手,隔着马匹,在陆霏音肩上轻轻按了按。那动作并不逾矩,只是同伴间无声的宽慰与支持,掌心透过衣料传来的温度,却奇异地驱散了些许她心头的寒意与迷雾。
陆霏音感受到肩头的暖意,微微一怔,抬眼看他。方承洋已收回手,目视前方,仿佛刚才只是随手之举。她心中那层冰封的思虑,却仿佛被这简单的触碰悄然融开了一道缝隙。她轻轻颔首,低声道:“是我思虑过甚了。”随即,她也伸出手,在他刚刚收回的手背上,极快地、轻柔地拍了一下,像是回应,又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接着,她转移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清冷分析:“你方才特意问起文若她们遇到的高人,可是想借此番去潘景镇,寻机结识?”
方承洋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坦然承认:“瞒不过你。炽梦那手‘熔火锻金’之术,若真源于此人点拨,其见解定然非凡。火系异能向来主攻伐、毁灭,能将其引导向创造、锻造、甚至修复之路,这等思路,闻所未闻。若能为抗魔大业添一助力,自是再好不过。”
他话锋一转,眉宇间笼上更深沉的思虑,“况且,魔王此次能破封而出,已证明三百年前的土系封印之术或有其限。未来若想真正制住他,或许……需另辟蹊径。”
陆霏音认真听着,缓缓点头。两人便在这赶路的颠簸与寒风中,低声交换着对异能运用、未来战局的种种想法,时间似乎也过得快了些。
日头西斜,最后一点惨淡的余晖被灰紫色的云层吞没。方承洋勒马观望前方地形,指着不远处一片背风的山坳:“天色已晚,前方地势复杂,夜间赶路风险太大。今晚就在那里扎营吧。”
两人都是久经行伍,动作利落。寻了处干燥避风的岩石凹陷处,清理积雪,收集枯枝,很快便生起了一小堆篝火。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迅速弥漫的寒意与黑暗,也将两人被风霜扑打过的面容映照得明暗不定。
陆霏音坐在火堆旁,用木棍拨弄着柴火,让火焰燃得更旺些。跳跃的火光在她清冷的侧脸上流动,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长而密的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她似乎有些出神,目光无意间落在了对面正在检查水囊的方承洋脸上。
火光同样映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脸庞,连日奔波和旧伤未愈让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依旧沉静锐亮,如同淬炼过的黑曜石,此刻正专注地看着水囊的塞子。火光在那瞳孔深处跃动,恍惚间,陆霏音仿佛从那片深邃的“黑曜石”里,清晰地看见了自己小小的、跳动的倒影。
方承洋似有所觉,抬起头,恰好对上她怔怔的目光。他微微挑眉,有些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看得这般认真?莫非我脸上沾了灰土,还是被风吹得变了模样?”
陆霏音倏然回神,像被那火光烫到一般,迅速移开了视线。她低下头,手忙脚乱地从脚边又捡起一根枯枝,有些用力地插进火堆里拨弄,火星噼啪溅起几颗。她的动作显得有些生硬,语气也带着一丝罕见的、欲盖弥彰的平淡:“没有……只是看火势罢了。”这转移话题的方式,对她而言,实在算不上高明。
方承洋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和故作镇定的侧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没再追问,只是将检查好的水囊递了过去:“喝点水,早些休息。明日还要赶路。”
两日后,潘景镇的海风气息已清晰可闻。
与内陆边关的肃杀苍凉截然不同,这座滨海小镇洋溢着另一种鲜活而粗犷的生命力。尚未入镇,咸腥湿润的空气便扑面而来,夹杂着海藻、渔获和晒盐场特有的味道。
镇上的房屋多用本地开采的浅灰色岩石垒砌基座,上层则是刷了白垩的木结构,屋顶铺着厚重的、深褐色的海草,以抵御海风的侵蚀和盐分的腐蚀,显得朴实而独具特色。
虽是冬日,早市却依旧热闹。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竹筐里堆着银光闪闪、还在蹦跳的海鱼,木盆中盛着张牙舞爪的螃蟹和蜷缩的虾贝,叫卖声此起彼伏,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官话粗犷而富有韵律。空气中弥漫着海鲜粥、炸鱼饼和烤牡蛎的香气,与边关的粗粮硬饼是截然不同的滋味。
方承洋与陆霏音牵着马,按图索骥,穿过熙攘的市集,很快便找到了二王爷在潘景镇的别院府邸。府邸位于镇子相对安静的东南角,规模不大,白墙黑瓦,延续了本地建筑风格,却比周遭民宅精致许多。
然而,此刻这座本该清静的府邸,气氛却异常紧绷。高大的黑漆木门紧闭,门前竟肃立着两排共八名全身披甲、手持长戟的兵士。他们面无表情,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街面,站姿纹丝不动,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悍卒。不仅如此,府邸四周的围墙外,也能隐约看到有规律巡逻的身影。这戒备森严的架势,绝非寻常护卫家宅,倒像是看守重要囚犯或防御大军压境。
陆霏音在远处街角停下,观察着这情形,清冷的眉宇微微蹙起。
方承洋让她在原地等候,自己整了整衣袍,神色坦然地走向正门。
果然,还未踏上台阶,两名兵士已同时横戟,交叉挡在他面前。戟刃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着寒光。其中一人冷硬开口,声音没有起伏:“侯爷有令,王爷近日静养,任何闲杂人等,不得入府打扰。”
方承洋脚步顿住,目光扫过那冰冷的戟尖,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朗朗,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哦?这倒奇了。堂堂二王爷的府邸,何时轮到梁侯爷来下‘令’?王爷见不见客,难道不该由王爷自己说了算?”
那兵士神色不变,依旧冰冷:“全人族谁人不知,侯爷与王爷夫夫情深,府中内外大事,向来由侯爷做主。阁下若无事,还请速速离去。”
“夫夫情深?”方承洋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说法,笑意更深,眼底却无丝毫温度,“侯爷与王爷的事,我一个小小边将,确实不敢妄言。不过,我今日前来,是应王爷之邀,叙旧谈心。这‘闲杂人等’四字,恐怕还扣不到我头上。”说着,他作势便要无视那交叉的戟刃,硬闯过去。
兵士眼中厉色一闪,握戟的手猛然发力,眼看就要刺出!
就在此时——
“吱呀”一声,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忽然从内打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