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承洋的震惊不亚于任何人,但他迅速压下翻腾的思绪,抓住了关键:“你的异能,能做到什么程度?能控制他人行为?”
“不,”木头立刻摇头,语气肯定,“我无法完全控制,更无法长期维持。更像是一种……强烈的暗示或引导,放大或激发目标内心深处某种已有的情绪或念头,尤其是在对方心神失守、意志薄弱的时候。而且消耗极大,对我自身反噬也不小。”他坦白道,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那之后,我很久不敢再用。”
短暂的震惊过后,方承洋的思维飞速运转:“所以,你现在提到这个,是想用你的异能……帮支山?”
“是。”木头点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支山双目受损,但如果……如果一个弓箭手,不需要依赖极佳的视力呢?如果他能够凭借听觉、嗅觉、触觉,甚至是对战场‘气流’、‘杀气’的感应,来锁定目标呢?”他描述的场景近乎天方夜谭,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希望,“我的异能,或许可以在他心理防线最薄弱的时候,为他‘引导’出一条路,帮助他重建感知体系,将其他感官的潜能激发到极致。”
陆霏音呼吸一窒,眼中猛地迸发出希冀的光彩,声音因激动而微颤:“你……你想怎么做?”
“我说过,我的异能并不强大,且充满不确定性。”木头坦言,没有夸大,“尤其是在引导他人突破自身极限、重塑战斗本能这方面,我毫无经验。过程……可能会非常痛苦,非常艰难,甚至可能失败,对支山造成二次伤害。”
方承洋沉默了。他背对着寒风,身影在雪地月光下显得格外高大,也格外沉重。片刻后,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声音沉稳而清晰地响起:“我会给你们安排一处绝对封闭、不受打扰的营帐。炽梦、霏音,你们二人轮流在外围值守,确保连一只飞虫都不能打扰。文若,”
他看向许文若,“你随时待命,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尤其是支山身体出现异常反应时。但除非万不得已,不要出现在支山视线内,以免干扰木头施为,或给支山增加不必要的心理压力。”
这个安排周密而果断。木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但忧虑并未完全散去:“还有一个问题……支山现在心灰意冷,颓废绝望,若他自身抗拒,甚至不配合……”
“无妨。”方承洋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那是属于将领的决断,也夹杂着深沉的怜惜与无奈,“这个‘坏人’,我来当。”
医营内,灯火如豆。陆支山维持着面朝里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微不可察的呼吸证明他还醒着。眼泪已经流干,只剩下眼眶的灼痛和心头一片冰冷的荒芜。世界是黑暗的,未来也是黑暗的。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床边。
即便看不见,那熟悉的、带着边关风沙与沉稳力量的气息,陆支山也绝不会认错。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喉咙干涩发痛,许久,才发出嘶哑微弱、带着颤抖的声音:“……队长?”
方承洋看着床上蜷缩成一团、仿佛瞬间褪去所有鲜活色彩的少年,心如针扎。他明知陆支山看不见,却依旧缓缓收敛了所有温和的表情,让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近乎冷酷的平静:“支山。”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也砸在陆支山本就脆弱不堪的心上:“以你现在的状态,视力尽失,无法分辨敌我,更无法承担远程支援与精准打击的职责。你已不适合继续留在小队执行任务。”
陆支山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空洞的眼睛徒劳地大睁着,却只能捕捉到一片模糊晃动的黑影。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方承洋的声音继续平稳地传来,没有起伏,却字字诛心:“在你伤势痊愈,或者……找到其他方式重新证明你的价值之前,小队不能再带着你了。”
“不……”陆支山发出破碎的气音。
“明日,我会安排可靠的人手,送你回京城陆府休养。”方承洋的声音斩钉截铁,不留余地,“今晚,木头会帮你收拾行囊。”
回陆府?像一个废人一样被送回去?离开边关,离开同伴,离开他刚刚找到的、愿意为之拼命的土地和职责?陆支山如遭五雷轰顶,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连颤抖都停止了。
他拼命地想要“看清”方承洋的脸,想要从那片模糊的黑影中分辨出队长此刻的神情——是失望吗?是厌弃吗?还是冰冷的、看待无用之物的漠然?极致的恐慌与自我否定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几乎窒息。他害怕看到失望,更害怕从此被抛下,变成一个无人需要、无人认可的累赘。
方承洋看着少年瞬间惨白的脸和那双盛满无边绝望的空洞眼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拧紧,传来尖锐的痛楚。他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冰冷的伪装。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
一道身影疾冲进来,在方承洋面前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挡住了他与陆支山之间。是木头。
陆支山虽然看不清,却能勉强分辨出那熟悉的、高大的轮廓跪下的动作。他看不见木头的脸,看不见他此刻眼中翻涌的近乎哀求的坚定。
“队长!”木头的声音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近乎低哑的恳切与决绝,“不要丢下支山!求您!”
方承洋负手而立,声音依旧冰冷:“他既已无可用之处,留之何益?回京静养,对他才是最好归宿。”
“不!”木头抬头,即便在昏暗灯光下,他脸上那种破釜沉舟般的、几乎能穿透一切阴霾的认真与执着,依然清晰可辨,“队长,我向您保证!给我……给我们一次机会!不出一个月,陆支山定能重掌弓箭,甚至比以往更强!他一定能再次成为小队不可或缺的臂助!”
方承洋沉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听不出情绪:“若结果不如你意呢?若他依旧无法战斗,甚至情况更糟呢?”
木头没有丝毫犹豫,齿缝间迸出斩钉截铁的字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凿刻出来:“若半月之后,支山未能恢复战力,我木头,自愿卸去一切职司,陪他离开小队,永不踏足边关军营!”
“不要……木头……”陆支山发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呻吟,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他不要木头为了他赌上一切!他更害怕……害怕木头也会因为他而离开。
方承洋深深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木头,又看了一眼床上泪流满面、颤抖不止的陆支山。许久,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里那层冰冷的硬壳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好。我给你,也给他,这个机会。”
他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不容置疑,“但一个月太长,边关等不起,魔王更等不起。我只给你们半个月。半月之期一到,若支山不能证明自己,我会亲自安排,送你们二人回京。此乃军令,不容更改。”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出了医营。帐帘落下,隔绝了他瞬间变得复杂疲惫的眼神。
帐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陆支山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
木头缓缓站起身,走到床边。他没有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仿佛对待稀世珍宝般,将颤抖不已的陆支山轻轻拥入怀中。他的怀抱并不十分温暖,甚至有些僵硬,却异常稳固,如同最坚实的壁垒。
“别哭了……”木头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却有着磐石般的坚定,“我陪你。不管多久,不管多难,我都会陪着你。我们一起……走过去。”
陆支山脸埋在木头肩头,冰凉的泪水浸湿了对方粗糙的衣料。心中混乱的思绪如同暴风中的落叶——恐惧、绝望、不甘、还有一丝被紧紧抱住后生出的、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暖意。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摸索着抚上木头的脸庞,指尖颤抖着划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紧抿的薄唇、高挺的鼻梁……即便用尽所有力气去“看”,触手所及,依然只有一片模糊的、无法拼凑完整的轮廓。
这样的自己……真的还能重新拿起弓箭吗?真的……不会拖累木头,拖累所有人吗?
无边的黑暗与刺骨的寒意包裹着他,唯有肩头那一点点固执的暖意和耳畔沉稳的心跳,像漆黑海面上唯一可见的、微弱的灯塔之光,明明灭灭,却不肯熄灭。
晨光尚未撕破天际最深的墨蓝,医营帐内仍沉浸在一片近乎凝滞的昏暗中。炭火将熄未熄,只余一点暗红的光晕,勉强勾勒出物体的模糊轮廓。
木头悄无声息地走到陆支山床前。少年蜷缩在毯子里,呼吸平稳却并不深沉,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微蹙着。木头没有唤他,只是伸出手,掌心带着晨起的一丝凉意,轻轻覆在陆支山露在毯外的手背上。
陆支山身体一颤,几乎是立刻就醒了。空洞的双眼茫然地“望”向触碰传来的方向,那片灰蒙的世界里,只有一团更浓重的、带着体温的阴影。
“支山,”木头的声音低而清晰,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天还没亮,正好。起来,我们去练习。”
陆支山僵了片刻,没有动。但木头能感觉到,掌下那只冰凉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节微微用力。一整夜的混沌与挣扎,似乎让少年理清了一些什么。他缓缓坐起身,毯子滑落,露出单薄的中衣。他没有像昨日那样惊慌摸索,只是定定地“看”着木头所在的方向,尽管那里只有一片模糊的影。
“……一个机会。”他开口,声音干哑,却不再带着哭腔,更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对自己重申。
木头的心微微一动。他抬起另一只手,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与平日冷硬截然不同的温和,揉了揉陆支山睡得有些凌乱的发顶。少年的头发细软,蹭过掌心时,带来微痒的触感。
“你的机会,”木头的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清,那语调里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也是我的。”
陆支山看不见,自然也无法捕捉到木头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晦暗如深潭的决绝光芒。
他没有再犹豫,借着木头手上的力道,慢慢挪到床边,试探着将脚踩在地面上。多日卧床,加上心灰意冷,骤然起身,一阵虚浮的眩晕感袭来,脚下坚硬而冰冷的地面竟让他感到一阵陌生的恐慌。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双手在空中虚虚地抓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木头很有耐心地扶着他,等他适应。帐内唯一的油灯被木头点燃,豆大的火苗跳跃着,为这片黑暗撕开一道微弱的口子。借着这光,陆支山能勉强“看到”近处床榻的隆起,但上面睡着谁,是方承洋还是许文若留下的守夜人,他无从分辨。每一种轮廓都失去了细节,像是浸了水的墨画,模糊而暧昧。
他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抬脚,迈出第一步。脚下是粗糙的草席,然后是略硬的夯土地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仿佛脚下的不是坚实的地,而是万丈深渊上颤巍巍的浮木,随时可能踏空、坠落。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随着他蹒跚的步伐,从脚底一寸寸缠绕上来,收紧。
直到彻底走出医营帐帘,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黑暗与空旷感,如同无形的巨浪,轰然拍打在他身上。
帐外的世界,没有帐内那点微弱灯火勾勒出的熟悉轮廓。天空是沉甸甸的墨黑,尚未退去的星辰微弱如尘,远处营区的零星火把如同隔着一层厚重毛玻璃的萤火,晕开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寒风毫无阻碍地穿透单薄的衣衫,带走仅有的暖意,也将远处巡逻士兵模糊的交谈、马匹偶尔的响鼻、旗帜在风中的猎猎声……无数陌生而无法定位的声响,一股脑地塞进他的耳朵。
太……太黑了。
不是闭上眼睛的那种黑,而是失去了所有空间感和方向感的、令人窒息的虚无。陆支山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地、死死攥紧了身旁木头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手背皮肉里。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了调,带着细微的颤抖:“太……太黑了……我……不行……”
木头任由他抓着,那只手稳如磐石,没有抽离,也没有用力回握,只是提供了一个坚实的支点。他微微侧身,靠近陆支山耳边,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消散,声音低沉而平缓,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节奏:“乖,就是要这样才有效果。”那语气,不像是对一个濒临崩溃的少年,更像是在引导一个懵懂的学徒,踏入必须独自面对的试炼场。
陆支山不明白,但此刻,木头是他能抓住的唯一浮木。他别无选择,只能踉跄地、完全依赖着那只手的牵引,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木头,走向营区边缘一处更加偏僻、背风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