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练结束后,小队六人聚于主帐。方承洋并没有直接下达指令,而是状似好奇地询问起了有关洛炽梦和秦炎单挑的细节。
洛炽梦并没有犹豫,很快便照着情况一五一十地陈述。
方承洋并未立即布置任务,反而将目光投向洛炽梦,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探究:“炽梦,你与秦炎切磋,最后那招‘熔剑重铸’……我有些在意。”他顿了顿,“火系异能用于攻伐常见,但用以锻造、甚至融合断刃,古籍记载中近乎传说。你是如何做到的?”
洛炽梦坐在木凳上,脊背笔直如剑。闻言,她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先看向身侧的许文若——那姑娘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包新配的伤药收进随身草囊,察觉到目光,抬头对她弯眼一笑。
“实不相瞒,”洛炽梦转回视线,声音清冷平静,“此次陪文若回潘景镇时,我们曾在镇外山道偶遇一位怪人。此等能力,乃是他提点我以火融金所得。”
许文若立刻接话,声音里还带着点后怕的轻颤:“那人穿得破破烂烂的,蹲在路边摆弄几块黑漆漆的石头,我和炽梦姐姐差点撞上他!我……我一时心急,抬手想推开,结果手挥到他脸上——”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置信,“他、他竟是个盲人。眼眶深陷,根本没有眼珠。”
“盲人?”陆支山忍不住插嘴,少年人的好奇心完全被勾起,“那他怎么知道炽梦姐姐会火系异能?”
洛炽梦摇了摇头:“他不只是‘知道’。我甚至未曾运功,他只是在我走近的刹那,忽然抬头——虽然那双空洞的眼窝什么也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某种‘视线’落在了我身上。”
她回忆着当时情景,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腰间剑柄,“他说完便不再多言,只道若还有同道想听更多‘废话’,每日午时可去潘景镇福鸿楼寻他,他在那儿喝一个时辰的粗茶。”
方承洋眼中闪过深思。边关苦寒,民间多隐士,但能一眼看穿洛炽梦异能本质,并给出如此精准提点者,绝非寻常。“待此间事了,”他沉声道,“我们确该去会一会这位‘高人’。”
话音未落——
“咚!咚!咚——!”
关墙上骤然响起沉重而急促的警钟!声浪如潮,瞬间撕破帐内尚存的些许闲适气氛。
六人几乎同时起身。无需多言,眼神交汇间已有决断。方承洋抓起佩剑,率先掀帐而出:“按先前部署,各自就位。记住——我们的目标是‘将军级’以上的魔物首领,为韩岳他们清剿普通魔物创造空隙。”
众人应声,身影如离弦之箭散入营区。
乘反关外,天地变色。
原本灰白的天幕被浓稠的暗紫色雾霭自北向南缓缓侵蚀,如同巨兽吐息。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魔物潮水般涌来,爪牙摩擦地面的声音汇成令人牙酸的窸窣浪涛。而在那污浊潮头的最前方,一道骑在骸骨战马上的身影格外醒目。
那人一身暗紫纹饰的残破锦袍,长发披散,面容与画像上一般无二,只是此刻真实映在眼中,那双眼瞳深处跃动的紫芒更显妖异——正是敖铮。
他并未急于冲锋,反而勒住□□那匹眼窝燃烧幽火的骨马,抬首望向关墙。嘴角勾起一抹混合着嘲讽与癫狂的弧度。
方承洋隐于垛口之后,目光锐利如鹰。他注意到更北方那片天地交接处,那道已盘旋两日、遮天蔽日的暗黄色沙暴墙,此刻竟诡异地停滞了,仿佛被无形的屏障挡住,既不前进亦不消散。是魔王破封的前兆?抑或只是天灾巧合?
“将军,”身侧韩岳压低声音,“魔物数量至少是前次三倍,队形也比以往齐整许多。那敖铮……”
“我知道。”方承洋打断他,左手缓缓抬起。
远处,敖铮似有所感,忽然转头,目光精准地投向方承洋藏身的方向。那一瞬间,方承洋几乎能看清他瞳孔中紫焰跳跃的轨迹。
就是现在。
左手猛然挥下!
几乎在同一刹那,关墙某处阴影中,一道淡绿流光撕裂空气!
陆支山半跪于箭塔高处,弓弦仍在震颤。那一箭凝聚了他全部心神,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线残影,直取敖铮咽喉!
然而——
敖铮甚至连头都未完全转回,只是随意抬手,从身侧捞过一只矮小佝偻的魔物,像拎起一件盾牌般挡在身前。
“噗嗤!”
箭矢贯入魔物体内,发出沉闷的撕裂声。那魔物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化作一滩污浊黑水,从敖铮指间滑落。
敖铮甩了甩手上黏腻的残渣,笑声嘶哑而放肆,穿透喧嚣战场,清晰地砸在关墙每一个守军耳中:
“这便是人族欢迎故人归来的礼数?方将军,未免太小家子气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从骨马上暴起!没有借助任何坐骑冲锋,整个人化作一道紫黑流光,如陨星般直撞关墙!
“迎敌——!”
方承洋厉喝,佩剑出鞘,湛蓝剑光如瀑布逆流,迎头斩向那道紫黑身影!
“铛——!!!”
双剑交击,爆出刺耳铮鸣!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炸开,震得周围垛口碎石簌簌滚落。
敖铮借力凌空后翻,稳稳落于关墙甬道,手中长剑缠绕着粘稠如活物的紫黑气息,与方承洋手中湛蓝如水的剑锋形成诡异对比。他目光扫过从不同方向围拢而来的五道身影,嘴角咧开:“六对一?也好,省得我一个个找。”
“狂妄!”陆支山怒喝,少年人血性被彻底点燃。他单膝跪地,右手重重拍向脚下砖石——
“丛生绞杀!”
翠绿光华自他掌心爆散,如涟漪扩散。关墙缝隙间顽强生存的杂草、甚至砖石表面附着的苔藓,在这一刻疯狂滋长、扭曲、延伸!无数坚韧藤蔓与带刺荆棘破土而出,如同拥有生命的绿色巨蟒,从四面八方扑向敖铮,封死所有闪避空间!
“哦?木系催生?”敖铮眼中紫芒一闪,竟流露出几分饶有兴味。他未硬挡,身形以不可思议的柔韧度向后仰倒,几乎贴地滑出丈余,同时左手虚握——
空气中水汽疯狂汇聚,瞬息凝成一面流转不休的透明水盾,挡在身前。
恰在此时,洛炽梦的剑到了。
她自侧翼切入,剑身升腾的紫白异火在空气中拉出一道灼热轨迹,狠狠斩向水盾!
“嗤——!!!”
水火相激,爆出大团翻滚的白色蒸汽!水盾剧烈震颤,表面被火焰灼出无数细小孔洞,却未溃散,反而如活物般蠕动,将火焰力道层层化解。
敖铮借势翻身而起,右手长剑自下而上反撩,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紫黑剑气撕裂蒸汽,直劈洛炽梦腰腹!这一剑刁钻狠辣,完全不符合人族剑术路数,更像是魔物本能的杀戮一击。
“炽梦小心!”许文若惊叫。
洛炽梦险之又险地旋身避过,剑气擦着她衣角掠过,在青石地面上犁出一道深痕。她额角渗出细汗,眼神却愈发冰冷——此人战斗方式诡谲莫测,水系异能运用得出神入化,更兼有魔气加持的恐怖恢复力,远比预想中难缠。
敖铮却未追击,反而身影一晃,目标陡然转向后方——
陆霏音与许文若所在的位置!
他看准了这两人不善近战,长剑如毒蛇吐信,带起凄厉破空声,剑尖直指陆霏音咽喉!
陆霏音瞳孔骤缩,却未慌乱。素手在腰间草囊一抹,数枚乌黑圆珠弹射而出,并非攻敌,而是在身前地面炸开——
“嘭!嘭!嘭!”
浓密刺鼻的灰白烟尘瞬间爆散,将她与许文若的身形彻底吞没。烟尘中传来机括轻响与许文若短促的惊呼,随即归于寂静。
敖铮一剑刺空,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冷笑:“小把戏。”
他正要挥剑驱散烟雾,头顶却传来弓弦震响!
陆支山抓住这瞬息的机会,三支羽箭呈品字形激射而下,封死敖铮上、中、下三路!
敖铮不得不回剑格挡。长剑舞成一团紫黑光幕,“叮叮叮”三声脆响,箭矢被尽数磕飞。
而烟雾边缘,陆霏音的身影已悄无声息移至另一处垛口后,指尖扣着三枚淬毒棱镖,目光如冰,死死锁定敖铮周身要害。许文若则躲在她身后,小手紧攥着几包药粉,脸色发白却咬牙强撑。
方承洋与木头一左一右再次攻上。方承洋剑势大开大阖,如江河奔涌,每一剑都带着沛然水劲,试图以力压人;木头则双刀翻飞,招式狠辣直接,专攻关节缝隙,虽无华丽技巧,却有着野兽般的精准与效率。
敖铮在几人围攻下左支右绌,身上渐渐添了数道伤口,紫黑色血液渗出,却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他眼中癫狂之色愈盛,口中忽然发出断断续续、音节扭曲的古怪语言——
关墙下,原本躁动却无序的魔物大军,如同接到统一号令,齐声嘶吼!随即如黑色潮水,疯狂扑向关墙根基,利爪与腐蚀性黏液开始疯狂冲击墙体!
“韩岳!”方承洋百忙中厉喝。
“明白!”韩岳早已率军就位,箭雨、滚石、热油倾泻而下,与攀墙魔物厮杀成一团。
敖铮竟真的不再理会关墙攻防,全部心神锁定眼前六人。他舔了舔嘴角渗出的紫血,笑容诡异:“现在,清净了。”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他周身紫黑魔气骤然暴涨,如同沸腾的墨汁翻滚不休!那气息扭曲膨胀,竟从他身后缓缓“剥离”出另一道身影——
一个与敖铮面容一模一样,但身形更加高大、肤色呈现诡异青灰、下半身赫然是八条粗壮黏滑的暗红触手的怪物!那怪物头颅低垂,口角滴落腥臭黏液,触手无意识地在空中蠕动,每一条都布满吸盘与骨刺,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深海**气息。
“两……两个?!”陆支山失声惊呼,手中弓弦一时不知该瞄向哪个。
那触手怪物缓缓抬头,眼眶中只有两团燃烧的惨碧色火焰。它似乎还残存着些许敖铮的意识,喉咙里发出含混嘶哑的音节:“力量……海魔神……赐予的……不朽……”
“海魔神?”方承洋心头剧震。古籍残卷中确有只言片语提及,魔族并非铁板一块,深渊之下除了被封印的“魔王”,亦有其他古老邪神沉睡。这“海魔神”,莫非是其中之一?
“你们这些蝼蚁,不配知晓神之名讳!”人形敖铮厉声打断,眼中紫焰几乎要喷薄而出,“感受来自深海的恩赐吧!”
触手怪物应声而动!八条触手如巨型章鱼腕足般狂舞砸下,每条都带着千钧之力,抽打在关墙青石上竟爆出碎石与火星!木头首当其冲,双刀连斩,砍在触手上却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只留下浅浅白痕。一条触手趁机横扫,重重抽在他左肩!
“咳!”木头闷哼一声,身体踉跄倒退,左手刀脱手飞出,打着旋儿坠下关墙。
洛炽梦咬牙冲上,剑身火焰催至极致,狠狠刺向另一条卷向木头的触手!火焰灼烧在黏滑表皮上,发出“滋滋”声响,那触手吃痛般猛然缩回,尖端焦黑一片。
“它们怕火!”洛炽梦急喝。
陆支山闻言,立刻调转箭矢,不再瞄准人形敖铮,而是连珠箭发,一支支燃烧着翠绿光晕的箭矢射向挥舞的触手,虽不能造成致命伤,却有效干扰了它们的攻势。
另一边,人形敖铮已与方承洋战至白热。两人同是水系异能,此刻却展现出截然不同的风格:方承洋的剑招中正磅礴,如海潮叠浪,重势而不失章法;敖铮的剑法则诡谲阴毒,每每从不可思议角度刺出,更兼剑身附着那具有侵蚀性的紫黑魔气,稍有不慎便会如附骨之疽钻入经脉。
陆霏音与许文若在外围游走策应。陆霏音的暗器神出鬼没,时而干扰敖铮步伐,时而逼其回防;许文若则将药粉裹入特制蜡丸,看准时机弹射炸开,或散出麻痹烟雾,或泼洒腐蚀药液,虽威力有限,却让敖铮不胜其烦。
二敌六,一时竟然不分上下。
战况一时陷入胶着。
但方承洋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他能感觉到,敖铮——无论是人形还是那怪物分身——的恢复力与耐力简直非人。己方众人虽配合默契,但体力与灵力却在持续消耗。陆支山的箭囊已空了一半,陆霏音的暗器所剩无几,许文若药粉告罄,洛炽梦剑上火焰明显黯淡,木头更是左臂软垂,仅靠右手单刀苦撑。
而敖铮的伤口,却总是在渗血后不久便缓缓收口。
“放弃吧。”人形敖铮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沙哑,“人族肉身,终有极限。而吾等已得神眷,血肉可重生,力量无穷尽。”他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方承洋和陆霏音脸上停留,“魔王陛下破封在即,届时天地翻覆,旧秩序荡然无存。若你们此刻归顺,以诸位之能,必得重用,何苦为将死之朝殉葬?”
“休想!”方承洋大声反驳。
敖铮脸色一变,两颊似乎染上一丝苍白,但还是强撑着开口,“魔王大人突破封印不过早晚之事。看到那沙尘暴了吗?等沙尘暴结束,便是你们人族全军覆没之日!”说到最后,敖铮的脸已经变得异常狰狞,尤其是见到方承洋等人面色如常,甚至带着几分仇视的时候。
方承洋怒喝,剑势陡然再猛三分,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冰蓝剑气脱刃而出,直斩敖铮面门!
敖铮挥剑格挡,却被剑气中蕴含的沛然巨力震得连退三步,胸口气血翻腾。他眼中闪过一丝狰狞,却不再劝降,反而抬头望向北方,嘴角咧开一个诡异至极的弧度:
“看来,你们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那就亲眼见证吧,末日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