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京城流言蜚语如同瘟疫般蔓延。
有人说,有绝世刺客潜伏已久,以身为饵,抱着敖慕帝一同炸得粉身碎骨,帝崩于乱。又有人说,陛下洪福齐天,爆炸时恰在御花园赏菊,侥幸逃过一劫,只是重伤昏迷。更有甚者,窃窃私语,暗示太子敖绵聍或为主谋,弑父夺位,人心惶惶,莫衷一是。
直到三日后,皇宫钟鼓齐鸣,昭告天下。
太子敖绵聍继皇帝位,改元“长舜”,尊号敖舜帝。娴妃宇芳,晋位皇太后。
新帝登基当日,便颁下明诏,公告皇宫遭袭真相。诏书中称,乃“不知名逆贼,阴蓄祸心,私运火器于禁中,伺机发难,致使先帝蒙难,宫阙受损”。城门守将、宫内巡查侍卫等多以“监管不力、疏于防范”之罪遭到严厉惩处。诏书行文严谨,措辞冰冷,将一场惊天之变定性为“逆贼作乱”,一切线索到此戛然而止,再无深究,亦无任何言语指向陆家。
辰思尔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甚至未能激起一丝官方记载的涟漪。她的葬礼无法公开举行,陆霏音在浑噩中甚至无法为母亲立一块像样的牌位,只能将无尽的悲痛与秘密,连同母亲可能存留的些许遗物,深深埋藏。一切,在皇家权力的盖棺定论下,被迫“不了了之”。
陆霏音将自己关在房中,如同失去灵魂的玉雕,不言,不语,不食,不眠。方承洋每日都来,送粥,换药,静坐陪伴,有时低语几句边关旧事或小队近况,哪怕得不到任何回应。
窗外,冬意已深,大雪飘零。京城在经历短暂的动荡后,在新帝的强力手腕下,迅速恢复了表面的秩序。然而,那场爆炸的硝烟味似乎仍未散尽,沉甸甸地压在知晓内情者的心头,也压在帝国看似平稳过渡的朝局之下。
消息终究没能瞒住。陆支山、许文若、洛炽梦与木头相继沉默地踏入了陆家那座骤然失去生气的宅院。正堂清冷,无人言语,唯有彼此眼中沉甸甸的悲恸与担忧交织成网。
方承洋本欲令众人归家,此刻的陆府如同冰窟,多留无益。然而,目光扫过眼眶通红却强打精神的陆支山,以及紧抿嘴唇、眼神坚毅起来的许文若,他心念微转。或许……让这些鲜活炽热的存在环绕左右,恰是打破冰封的一线可能。他最终未发一言,默许了这份安静的陪伴。
陆支山每日都来,坐在陆霏音房门外的石阶上,隔着一扇紧闭的门扉,用他那清亮却刻意放得轻快的声音,絮絮叨叨地说着外头的琐碎——城西新开了家点心铺子,桂花糕甜得腻人;东市有杂耍班子,猴子骑羊逗得孩童大笑……
他竭力描绘着一个依旧运转、甚至带着些许热闹烟火的世间,仿佛如此便能将一丝活气透进门缝。只有每日暮色四合,众人围坐用些简单饭食时,他看着堂姐房门口依旧未动的碗筷,眼底那强撑的明亮才会骤然黯淡,食不知味,沉默得令人心揪。
木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陆霏音深陷泥淖,他无能为力,但陆支山正被这沉重的哀伤无声拖拽,日渐消瘦,魂不守舍,这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焦灼。
这感觉不同于任务受阻,更加尖锐,直刺心扉。这日傍晚,他罕见地没有如同影子般跟在陆支山身后,而是转身,在渐浓的暮色中寻到了正在偏院小心检查暗器机括的许文若,以及伫立廊下、眉宇深锁的方承洋。
“队长。”木头的声音比平日更显低沉,如同钝器敲击闷木,“不能再这样了。”
方承洋从远眺夜空的视线中收回,叹息一声,疲惫染上眼角:“我知道。可她将自己彻底封死,不听,不看,不思,不食。软语宽慰,厉声斥责,乃至沉默相伴……这几日,我能试的都试了。”他揉了揉眉心,那是连日焦虑留下的痕迹,“束手无策。”
木头闻言,黑沉沉的眸子转向一旁的许文若,定定地看着她,吐出两个字:“你来。”
“我?”许文若正捏着一枚小巧的梭镖,闻言愕然抬头,手指下意识一紧,锋利的边缘险些划破指腹,吓得她赶紧松手,心有余悸地吹了吹指尖——那怕痛的本能依旧在。
她困惑地用指尖点着自己鼻尖,“我……我能做什么?霏音姐现在连队长和支山的话都不听,怎么会听我的?”
方承洋也略感意外,看向木头。却见木头脸上露出一种极为罕见的、近乎笃定的神色,缓慢而肯定地重复:“她会。”
不知是木头那异常肯定的态度,还是连日来压抑的氛围终于到了临界点,许文若眼中那点茫然迅速被一种混合着决心、心疼与不甘的火焰取代。
她将手中梭镖往工具袋里一塞,甚至没理会方承洋略带劝阻的眼神和木头微微抬起的似要阻拦的手,转身就朝着陆霏音的房间快步走去,步伐越来越急,裙裾带起小小的风旋。
“文若……”方承洋唤了一声,见她头也不回,只得快步跟上。木头沉默地随在其后。
许文若径直推开那扇多日未曾完全敞开的房门。屋内未点灯,一片昏暗,只有窗外漏进的惨淡月光,勾勒出床榻上一个蜷缩的、几乎融入阴影的单薄轮廓。
陆霏音察觉到动静,却连眼皮都未抬,直到许文若走到床边,竟伸手抓住她的手臂,试图将她从那种自我封闭的瘫软中拉坐起来。陆霏音体内残存的本能让她下意识想挥开这触碰,力道已蓄,却在抬眼瞥见来人竟是许文若——这个队里公认最娇气、最怕痛、需要保护的“妹妹”——时,骤然僵住,蓄起的力道无声消散,任由对方将自己半拖半拽地拉起来。
“你又有何事?”陆霏音开口,声音干涩嘶哑,如同砂纸摩擦,眼神空茫地落在许文若脸上,却又仿佛穿透了她,看向虚无。
许文若胸口起伏,方才一路疾走加上此刻的激动,让她脸颊微红。她看着陆霏音这副形销骨立、魂不守舍的模样,连日来积攒的担忧、心疼、乃至一丝“怒其不争”的恼火轰然冲上头顶。
她另一只手握拳,并不重地捶在陆霏音单薄的肩头,自己却先因反作用力和习惯性的怕痛而轻轻“嘶”了一声,但话语却如连珠箭般迸射而出:
“你看看你自己!这副样子多久了?!你还知不知道你是谁?!”
陆霏音眼波未动,喃喃如呓语:“又如何?我娘走了……这世间,于我还有什么意思?”
“没意思?”许文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却异常尖锐,“那你知不知道,每个月、每一天,边关有多少和你我一样年纪的将士,像郑将军那样,说没就没了?!他们就没有家人?他们的命就不是命?!”
她喘了口气,眼泪不知何时已滚落,却顾不上擦,继续厉声道:“你在这里闭着眼、捂着耳朵,假装一切都不存在的时候,魔族在进化!它们在变得更狡诈、更强大!像三王爷那样倒戈的人可能不止一个!北境的封印在松动,灾祸可能明天就降临!”
她上前一步,几乎逼到陆霏音眼前,泪眼朦胧却目光灼灼:“你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可怜的人!那你有没有想过,因为力量不足、因为救援不及,此时此刻,有多少人正在魔爪下惨嚎?有多少家庭正在经历和你一样的破碎?!陆霏音,你的命是命,别人的命也是命!你的悲伤是悲伤,这天下千千万万因魔族而起的悲伤,难道就不值得你看一眼吗?!”
方承洋此时已赶到门口,恰好听见这字字泣血又振聋发聩的质问,脚步一顿,心中震动,复杂地看向那个娇小却仿佛迸发出无穷力量的背影。
许文若猛地回头,瞪了方承洋一眼,那眼神里有豁出去的决绝:“让本小姐说完!”她转回头,双手抓住陆霏音冰凉的手,声音终于带上了哽咽,却依旧用力:
“是,你失去了娘亲,你痛,你恨,你觉得天塌了!那我们呢?我们看着你这样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像一尊慢慢枯萎的玉雕,我们心里好受吗?支山每天强颜欢笑,回去夜里偷偷抹眼泪!木头盯着你房门一言不发!炽梦姐检查暗器的次数比以往多了一倍!队长他……他手上的烫伤还没好全!”
“家人……”陆霏音空洞的眼神剧烈波动起来,许文若话语中描绘的景象,像一把粗糙的锉刀,狠狠刮擦着她封闭的心壳。她看着眼前泪流满面、却异常生动的许文若,又恍惚看向门口沉默伫立的方承洋、木头,乃至不知何时也悄然出现在廊下阴影中的洛炽梦和红着眼眶的陆支山……这些面孔,如此真实,带着温度,带着痛惜,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方承洋适时踏前一步,声音沉稳而有力,穿透陆霏音混乱的思绪:“霏音,失去至亲之痛,锥心刺骨,我明白。但你看,你不是一个人。”他目光扫过屋内屋外的同伴,“这条路上,血与火,生与死,我们都在一起。你的仇,你的痛,你的债,从不是你一个人的背负。”
陆霏音怔怔地听着,看着,坚固的心防在那炽热的目光、滚烫的泪水和沉甸甸的守望中,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冰冷的绝望之下,一股微弱却顽强的暖流,夹杂着巨大的委屈、愧疚、以及对眼前这些人深沉的情感,轰然冲垮了最后堤坝。
她不再说话,只是颤抖着手,端起了床边小几上那碗早已凉透、凝结了一层脂膜的粥。碗很重,她的手抖得厉害,粥汁泼洒出来,她也浑然不觉,只是固执地、近乎狼狈地将勺子塞进口中,一口,又一口,吞咽得艰难而用力。
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混合着冰凉的粥饭,滑落脸颊,滴入碗中。她不再压抑,嚎啕大哭,哭声嘶哑破碎,却不再是无声的死寂,而是带着痛彻心扉却也生机勃发的宣泄。
许文若也哭了,却边哭边从袖中抽出自己的绢帕,手忙脚乱地去擦陆霏音脸上的泪和粥渍,动作有些笨拙,却温柔无比。
门外,陆支山死死咬着嘴唇,忍了许久的眼泪也汹涌而下。木头默默将手按在他微微颤抖的肩上。
洛炽梦静静立在阴影中,看着屋内相拥而泣的两人,冷冽的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柔和悄然掠过。她的目光在许文若沾满泪痕却异常明亮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中一枚冰凉坚硬的机关部件。
方承洋看着陆霏音虽痛哭失态,眼中却重新凝聚起神采,那层笼罩多日的死灰之气正在溃散。他知道,最危险的关头已然度过。待她哭声渐歇,转为低低的抽噎,他才缓步上前,声音恢复了往日部署任务时的清晰沉稳:
“霏音,你能醒来,很好。但情势紧迫,容不得我们长久沉湎悲伤。”他目光扫过齐聚的队员,最终落回陆霏音犹带泪痕却已恢复清亮坚定的眼眸,“魔王封印异动加剧,北境传回的消息不容乐观。我们必须尽快再赴魔族腹地,查探封印实情,评估风险,寻找应对之策。”
他略微停顿,给予陆霏音接受的缓冲:“你需要时间恢复,但任务不等人。明日,你与支山一同外出,采买此次深入魔域所需的必备物资。药品、干粮、御寒之物、特制箭矢与暗器材料,清单我会稍后给你。这是我们小队首次六人齐整深入险地,务必准备周全,不容有失。”
最后,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肃然:“我明日会入宫,面见新帝,禀报北境军情及我等下一步行动计划。陛下初登大宝,态度未明,但魔族之患,关乎国本,不容轻忽。”他的话语为这场内部的悲恸画上了一个暂时的句号,将所有人的思绪重新拉回那悬于人族头顶的、更大的危机阴影之下。
屋内的哭声已止,只剩下轻微的抽噎与呼吸声。一种经过泪水洗涤后、更加紧密坚韧的情感,无声地流淌在每个人心间。窗外,夜色浓重,但遥远的天际,似乎已有启明星的微光,挣扎着透出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