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陆霏音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化为断断续续的抽噎。她微微退开,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已重新凝聚起焦点,那焦点深处,不再是空洞的痛楚,而是一种混合着冰冷决绝与清醒理智的火焰。
“血债……终须血偿。”她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敖慕帝……我绝不会放过。”
方承洋心中叹息,知道心结难解,仇恨已成本能。他握住她冰冷的手,目光与她平视,恳切而郑重:“我知你心意。但霏音,听我一言。如今人族与魔族大战在即,边疆不稳,国本动摇。此时此刻,绝非清算旧怨的时机。待战事平息,天下稍安,我们再从长计议,可好?”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低沉坚定,“无论你作何决定,选择哪条路,我会陪着你。不是以林家后人的身份,而是以方承洋,以你的同伴,以……朋友的身份。”
陆霏音怔怔地望着他。他的眼神坦荡真诚,没有虚伪的敷衍,也没有轻率的承诺,只有一片沉静的、愿意共同承担的坦然。冰封的心湖,似乎被这目光悄然凿开一道更深的缝隙,有陌生的暖流渗入。良久,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见她情绪终于稳定下来,恢复了惯有的清冷神色,尽管眼底那簇仇恨与决意的火焰未曾熄灭,但至少不再有崩溃的危险,方承洋稍稍放心。“夜已深,我送你回去。”
回陆府的路上,两人沉默居多,但气氛已不同于来时的沉重压抑,多了一份风雨同舟的默契与难以言喻的亲近。
直到陆府门前,方承洋才想起刘公公所赠的另一封信。他取出那封写着“司家后人亲启”的信函,递到陆霏音面前:“这……应是刘公公交由你保管之物。或许,是你祖父留给后人的话。”
陆霏音指尖微颤,接过信函。羊皮纸的信封触手微凉,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多谢。”她低声道,握紧了信。
回到自己清冷的房中,掩上门扉,陆霏音就着孤灯,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函。纸张脆黄,墨迹深沉,那熟悉的、力透纸背又隐含风骨的笔迹映入眼帘,正是祖父司程周的手书!
[司家后人亲启:
吾一生恪尽职守,辅佐潜龙,终见其翱翔九天。然登极之路,白骨铺就;御极之后,鸟尽弓藏。吾知君太多隐秘,见君太多手段,已为君所忌。帝王心术,最是无情,吾命休矣。
唯累及挚友渊文,同陷此局,共赴黄泉,心中愧怍,无以复加。吾二人清白,天地可鉴,从未相负。奈何皇权之下,何须真凭实据?欲加之罪,而已。
若此信侥幸得达后人手中,切记:远离庙堂,勿涉皇权。京城繁华,实为虎穴龙潭。敖慕帝为粉饰太平,定会编织司林互噬之谎言,以掩其过。吾后人万不可轻信,更不可因此迁怒林家后人。渊文之后,亦是此局牺牲,同是可怜之人。
往事如烟,真相永埋。惟愿汝辈平安顺遂,莫蹈覆辙。勿念仇,勿寻衅,保全自身,延续血脉,便是对吾辈最大慰藉。
程周绝笔]
字里行间,是同样的绝望、同样的冤屈、同样的对后人的殷切叮咛与保护!那“勿念仇,勿寻衅,保全自身”的嘱托,字字沉重,如同重锤,敲打在陆霏音早已被仇恨锻打得坚硬的心上。
她死死捏着信纸,指节泛白,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却强忍着没有落下。祖父的遗愿……方承洋的劝阻……母亲眼中燃烧不息的恨火……自己二十年的人生轨迹……
各种声音在脑海中激烈交战。她想起方承洋在河边说的话:“我父母历经艰辛才保全家族血脉,将我抚养成人,他们最大的愿望,绝非看我踏入复仇的轮回,葬送这得来不易的安稳与将来。将心比心……”
将心比心。祖父写下这封信时,是否也是怀着同样的心情?用自己与挚友的性命,换后人一线生机,只愿他们能平凡安稳地活下去,哪怕背负着污名与仇恨?
巨大的撕裂感几乎要将她扯成两半。一边是深入骨髓的仇恨与二十年的人生意义,一边是至亲鲜血写就的、祈求她“活下去”的遗愿。
良久,她缓缓抬手,用衣袖用力擦去脸上的泪痕。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但那冰冷深处,似乎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一种沉重的、背负着双重期待的清醒。
她小心翼翼地将祖父的绝笔信折好,走到床边,掀开褥子,将信笺仔细地藏匿在床板与褥垫之间的隐秘夹层里。仿佛将那份沉重的嘱托与未熄的恨火,一同暂时封存。
吹熄灯火,她躺在冰冷的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模糊的轮廓。前路依然迷雾重重,血仇并未放下,但某些坚固的东西,已然在真相与温情的冲击下,发生了不可逆转的松动。
窗外,冬夜正寒,长夜漫漫。
两日后的午时,天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梁侯府古朴沉静的庭院里。深冬的寒意被高墙阻隔了大半,府内松柏苍翠,依旧带着几分经霜不凋的孤傲气韵。会客堂内,炭火融融,驱散了最后一丝清冷。
方承洋一行六人准时抵达。堂内,二王爷敖章已端坐主位,手中捧着一盏热气氤氲的清茶,神色平和。引人注目的是,梁侯爷并未另坐,而是立于敖章身后侧方,正动作自然地为他轻轻揉按着肩颈。两人之间流转着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与亲近,那姿态间的熟稔与温情,让踏入堂内的几人皆是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怔。
“都到齐了?”二王爷敖章抬眼,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
“回王爷,已到齐。”方承洋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敖章微微一笑,示意梁侯爷:“坐吧,今日你也是主角。”梁侯爷这才停下手,在敖章下首的位子安然落座,姿态沉稳,目光清明地看向众人。
“侯爷当年曾与三弟……敖铮,有过一番生死较量。”敖章缓缓开口,指尖轻抚温热的杯壁,“许多细节,或不如侯爷亲身经历来得真切。故而今日请侯爷同坐,或能补足本王记忆未及之处。”
随着敖章语调平缓的叙述,一段尘封于宫廷深处的往事,如同褪色的画卷,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
那还是先帝在位之时。皇后所出的嫡长子敖慕与嫡次子敖章,以及贵妃所出的三子敖铮,三位皇子渐成年。敖章自少年时便对那至高权位兴趣缺缺,唯愿习文练武,日后得一实职为皇家效力,安稳度日。然而,皇权斗争的漩涡从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
大皇子敖慕沉稳果决,渐显储君之姿;三皇子敖铮聪敏锐利,母族势大,亦是野心勃勃。两人明争暗斗,日渐激烈。彼时,年轻的梁侯爷已展露头角,因家族渊源与个人志向,选择了追随大皇子敖慕。而二皇子敖章,则始终保持中立,甚至刻意疏离,试图远离兄弟阋墙的纷争。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最终,先帝册立敖慕为太子。夺嫡之争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在暗处愈发凶险。也正是在那段最为微妙的时期,二皇子敖章做出了一个震动朝野的决定——自请“下嫁”梁侯府,以皇子之身,行此惊世骇俗之举。此举固然成全了他与梁侯爷的情谊,却也无形中彻底断绝了自己的皇位可能,并被视为一种变相的站队,倒向了太子敖慕一方。
后来,先帝驾崩,太子敖慕顺利继位。为稳固政权,清除潜在威胁,新帝以雷霆手段处置了一批旧敌,其中便包括三皇子敖铮及其母族势力。敖铮被剥夺王爵,远逐苦寒边陲,形同流放。
“事情本该到此为止。”敖章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然而,挽华二年冬,已被流放数年的敖铮,不知从何处纠集了一支来历不明、却悍勇异常的私兵,突然潜回京畿附近,意图不轨。”
说到这里,敖章略微停顿,目光与身旁的梁侯爷短暂交汇。梁侯爷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接过了话头,声音沉稳而清晰,带着武将特有的简练:“彼时臣戍卫京畿,奉命平乱。与敖铮……三王爷的人马在京城以北百里外的‘落雁坡’遭遇。其部众凶悍异常,不似寻常匪类,更有诡异手段。”
梁侯爷的叙述简洁到近乎平淡,刻意略去了那场战斗的惨烈与诸多细节,但“重伤”二字,已足以让人想象当时的险恶。
“此后,敖铮便彻底销声匿迹,再无音讯传回朝廷。边关奏报,也只说他安分守己,久病不出。”敖章补充道,为这段往事画上了一个看似完结的句号。
堂内一片安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轻响。众人皆知,二王爷与梁侯爷的叙述,必定隐去了许多至关重要的内情,比如敖铮如何能在严密监视下潜回、那支私兵的真正来历、以及“重伤”之后的具体情形。但涉及宫廷秘辛与当今圣上,对方有所保留也在情理之中。
方承洋按下心中对完整真相的探究欲,抓住当前最紧要的问题:“王爷,侯爷,可否详细描述一番……三王爷敖铮的容貌特征?尤其是近年来若有画像或记忆,最好不过。”
敖章微微阖目,似在脑海中仔细勾勒,片刻后缓缓道:“敖铮……相貌肖其母妃,颇为俊美,尤其一双眉眼,狭长上挑,不笑时亦自带三分凌厉。鼻梁高挺,唇偏薄。身形比本王略高,偏瘦,但筋骨结实,自幼习武,身手不弱。流放前,气质高傲,锋芒毕露;流放后……据边关零星回报,形容枯槁了些,但眼神愈发阴郁深沉。”他描述得很细致,甚至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追忆。
随着敖章的描述,方承洋、陆霏音、洛炽梦三人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那“狭长上挑的眉眼”、“偏瘦而结实的身形”、“阴郁深沉的眼神”……与他们当日在魔域深处遭遇的那个身缠紫黑魔气、剑法诡谲狠辣的男子形象,一点点重合!
陆支山忽然“啊”了一声,想起关键:“对了!那人腰间!是不是挂着一块玉佩?颜色很特别,好像是……”
“通体莹白,似雪似脂,下缀一缕明金色流苏缨络。”洛炽梦冷声补充,她观察向来细致入微。
敖章闻言,神色微动,与梁侯爷交换了一个眼神。梁侯爷从怀中取出一物,置于掌心,递到众人面前。
那正是一枚玉佩。质地温润如羊脂,白得毫无杂质,在堂内光线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下方系着的,正是一缕颜色纯正、丝毫未褪的明金色丝绦,编结成精致的流苏。
陆霏音瞳孔微缩——这玉佩的形制、质地、乃至那缕金丝的色泽,与那日惊鸿一瞥所见,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我们兄弟三人,十六岁生辰时,父皇统一赏赐的。”敖章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拿起那枚玉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洁的表面,眼神有些悠远。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震惊的脸,缓缓道:“若你们所见无误,玉佩亦非伪造……那么,与魔族勾结,出现于魔域深处,并袭击你们之人,十有**,便是敖铮无疑。”
空气仿佛骤然凝固。虽然早有猜测,但由昔日兄弟手持信物当面证实,依然带来了巨大的冲击。一个流放的皇室王爷,非但未死,反而潜入魔域,身负诡异魔功,与魔族为伍,甚至可能主导了魔物的异常行动……这其中蕴含的阴谋与危险,令人不寒而栗。
许文若忍不住急声问道:“王爷,侯爷,那……那三王爷,可有什么弱点?知己知彼,我们也好有个防备!”
梁侯爷闻言,并未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识地先看向了身旁的敖章。敖章几不可察地轻轻颔首。
得到允许,梁侯爷才沉声开口,语气带着战场淬炼出的精准与冷静:“当年与之于宫内一战,我与他缠斗至最后。他剑法迅疾诡变,但心口下方一寸之处,似是其运气转换的关窍,也是护体劲力相对薄弱之所在。我拼着受伤,最后一剑刺中彼处,他气息骤然溃散,方被我重伤,随即被其残部拼死救走,遁逃无踪。”
在梁侯爷描述这致命弱点时,一直安静聆听的陆支山,却敏锐地注意到,主位上的二王爷敖章,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嘴唇亦是无意识地轻轻一抿,那总是温润平和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乎痛楚的恍惚,仿佛随着梁侯爷的话语,被拖回了某个不愿触及的记忆深处。
木头紧接着追问:“敢问侯爷,当年的三王爷,可身负任何特殊异能?或是功法有异常人之处?”
梁侯爷摇头:“至少当年,未曾见其施展过元素异能或其他玄奇手段。其所依仗,乃是精纯内力与狠辣剑术。不过……”他话锋一转,面色凝重,“若他确已投身魔族,甚至得到魔王眷顾,获得某些不为人知的诡异能力,亦在情理之中。魔域手段,匪夷所思,不可常理度之。”
众人又就当年敖铮流放后的细节、边关可能的接应、其与魔族勾连的潜在途径等追问了几句,但敖章与梁侯爷所知显然也有限,未能提供更多突破性线索。
眼见日头偏西,该问的已问,能答的已答,方承洋便率众人起身,向二王爷与梁侯爷郑重道谢告辞。
走出梁侯府那扇沉静的大门,冬日午后的阳光略显苍白,照在每个人心事重重的脸上。三王爷敖铮的身份得以确认,带来的并非解惑的轻松,而是更深重的危机感与迷雾。
而二王爷讲述往事时那有意无意的保留,梁侯爷提及弱点时敖章那转瞬即逝的异样,都暗示着这段宫廷恩怨背后,或许还藏着更多未曾言说的隐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