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紧急,不容迟疑。方承洋迅速做出决断:“霏音,文若,你们设法引开掌柜和旁人注意,莫让他们看见血迹和伤者。支山,跟我把人抬上去,走侧面楼梯!”
陆霏音与许文若立刻会意,转身走向前堂。陆霏音神色如常地向正在柜台后算账的老板娘询问起附近有无药材铺,许文若则故作好奇地凑到门口,指着远处一棵树叽叽喳喳,吸引了恰好路过的伙计的注意力。
趁此间隙,方承洋与陆支山一前一后,架起那气息微弱的重伤男子,避开正厅,沿着客栈侧面较为隐蔽的木楼梯,疾步而上,闪入方承洋与陆支山所住的房间,小心地将人平放在床榻上。
陆霏音与许文若见他们成功上楼,也迅速结束话题,紧跟上来,反手关紧房门。
床榻上,男子面无血色,呼吸微弱。陆支山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用匕首割开那已被血浸透、紧贴在伤口上的破烂衣衫。布料剥离,露出下面触目惊心的景象——大片皮肉翻卷的伤口纵横交错,深可见骨,鲜血仍在缓缓渗出。然而,更令人心惊的是,在这些狰狞新伤之下,是无数早已愈合、颜色深浅不一的旧疤,层层叠叠,遍布躯干与手臂,勾勒出一具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千锤百炼的躯体,远比寻常武者更为夸张,仿佛每一道疤痕都是一场残酷战斗的铭刻。
陆支山看得倒吸一口凉气,他虽习武,也经历过魔族战斗,但如此密集的旧伤仍是首次见到,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不由看向许文若:“文若,这……你能处理吗?”
许文若脸色也有些发白,她自幼学医,多是在家中对着药草典籍和偶尔上门求诊的轻伤患者,何曾直面过如此惨烈的外伤?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目光变得专注,一边快速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医药革囊,一边低声道:“我没把握一定能治好,但我会尽力。至少先止血,清理伤口,防止溃烂。”
方承洋见她虽紧张却并未慌乱,沉声道:“文若,放手施为,不必有太大压力。此人来历不明,生死并非我等之责,你只需尽医者本分即可。” 他的话既是宽慰,也点明了现状。
许文若点点头,不再多言。她先取出几包不同颜色的药粉,熟练地混合,撒在几处出血最急的伤口上,药粉接触血液,发出轻微的“嗤嗤”声,血流肉眼可见地缓了下来。接着,她又拿出几枚长短不一的银针,在油灯火苗上快速灼烧消毒,随后精准地刺入男子几处要穴,进一步稳定气血,减轻痛苦。她的动作起初略显生涩,但随着心神投入,越来越稳,显示出扎实的医理功底。
方承洋退开几步,让出空间,目光却始终锐利地审视着床上的陌生男子。陆霏音静立一旁,冷冽的目光扫过男子布满伤痕的身躯和丢在床边那两柄造型奇特、刃口染血的短刀,眉头微蹙,心中飞速盘算:如此人物,突兀出现在念冬村附近,遭人追杀,重伤濒死……会与那预言中“屠村”的一男一女有关吗?是敌?是友?抑或是另一个意外卷入的变数?
陆支山在一旁帮忙递送药物布巾,不慎抬手时,露出了自己手背上一道不显眼、却仍在渗血的擦伤。方承洋眼尖瞥见,立刻上前一步,按住他的手臂:“别动,你手伤了。” 说着,从自己行囊中取出常备的金创药粉。
陆支山这才后知后觉地看向自己手背,“啊”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嘴:“我都忘了,可能是扶他时在哪蹭的。”
陆霏音也走了过来,看着他手背的伤,眼中掠过一丝心疼,语气却依旧清冷:“这么大了,行事还是这般毛躁,不知护好自己。”
陆支山却浑不在意,反而扬起下巴,带着点小骄傲:“霏音姐,这可是救人受的伤!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呢!”
方承洋替他洒上药粉,用干净布条简单包扎好,面色却严肃起来:“等文若处理妥当,你二人须将紫玉河发生之事,原原本本、巨细靡遗地道来。任何细节都可能关乎此人身份、那伙追杀者的来历,乃至我们此行的安危。切记,在此地,我们身份敏感,万不能暴露。”
陆霏音颔首:“队长所言极是。此地暗流已现,我们需加倍小心。尤其是异能,不到生死关头,绝不可动用”
陆支山也收敛了笑意,正色道:“我明白。方才在林中,我只用了弓箭,并未动用异能。”
约莫半个时辰后,许文若终于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细汗,长舒一口气,转向方承洋:“方队长,我已为他止血清创,敷了生肌消炎的药膏,关键处的银针也稳住了心脉气血。暂时……应无性命之忧了。但他失血过多,伤势沉重,具体何时能醒,会不会留下隐患,还需观察。”
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带着一丝困惑:“不过……他身上的旧伤实在太多,而且分布……不像是寻常江湖仇杀或军中征战所致,倒像是……长期经受某种严酷训练或特殊‘考验’留下的痕迹。而且他体魄异常强健,恢复力恐怕也远超常人。”
方承洋点头表示了解。恰在此时,房门被轻轻推开,洛炽梦悄无声息地闪身进来。她显然是探查归来,在其他房间未寻到人,循着动静找来。见屋内气氛凝重,床上躺着个血人,她目光一凝,却未多问,只默默站到一旁,静候下文。
“正好炽梦也回来了。” 方承洋看向陆支山和许文若,“文若,支山,说吧。你们在紫玉河,究竟遇到了什么?”
几个时辰前,紫玉河畔,上游密林。
陆支山与许文若沿着河岸仔细勘查,河水湍急浑浊,岸边土地板结,视野开阔,确实不像能藏匿什么大型秘密的所在。但陆支山记起洛炽梦那精妙的幻阵,不敢大意,仍与许文若保持着警惕,向河流上游、一片更为茂密的杂木林深入。
林间光线陡然昏暗,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深秋的寒意在这里凝结不散。就在陆支山拨开一丛荆棘,准备继续向前时,一阵压抑却清晰的金属撞击声、夹杂着短促的呼喝与闷哼,随风传入耳中。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屏息,将身形隐于粗大树干之后,悄然向前摸去。透过林木缝隙,他们看到了一幅令人心悸的场景——
林间一小片空地上,一个身形高大健硕、浑身浴血的男子,正被四个身着统一深灰色劲装、面覆黑巾的人呈合围之势困在中央。男子双手各持一柄形制奇特的短刀,刀身弧线优美却寒光凛冽,此刻正以刀尖拄地,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冷冽如冰,死死盯着围拢的敌人,仿佛一头陷入绝境却不肯倒下的孤狼。而那四人中,有一人姿态明显不同,站位稍后,眼神锐利如鹰隼,正冷冷开口:
“放弃吧,你逃不掉的。缴械投降,或许能留个全尸。”
被围的男子依旧一言不发,只是握刀的手更紧了些,指节发白。
陆支山心中一紧。江湖恩怨,是非难辨,他深知小队任务隐秘,不欲节外生枝,轻轻拉了拉许文若的衣袖,用眼神示意撤退。
然而,就在他们转身,脚下极其轻微地踩到一根枯枝,发出几乎难以察觉的“咔嚓”细响时,那四人中,一个耳朵异常灵敏的杀手猛然转头,目光如电,直射向他们藏身的方向!
“有人!” 低喝声中,那杀手与另外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两人立刻转向,如同发现了新猎物的鬣狗,身形疾动,朝着陆支山与许文若扑来!而剩余两人,包括那首领,则加紧了对双刀男子的攻势,意图迅速解决目标。
事已至此,避无可避!陆支山眼神一厉,知道若让这些杀手离去,自己和许文若的行踪乃至小队的存在都可能暴露。他瞬间做出决断,反手抽箭搭弓,动作一气呵成!
“嗖——!”
箭矢破空,快如流星!扑在最前的那个杀手根本来不及反应,喉咙已被一箭贯穿,瞪大眼睛,捂着脖子踉跄倒地,鲜血汩汩涌出。
许文若第一次亲眼见到如此干脆利落的杀戮,吓得紧闭双眼,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陆支山将她护在身后,弓弦再引,目光锁定剩余那个扑来的杀手以及仍在围攻双刀男子的两人,冷喝道:“文若!用暗器,留下他们!不能放走一个!”
许文若强忍心中惊惧,听到陆支山的声音,猛地睁开眼,一咬银牙,素手在腰间一抹,数枚形如八卦、边缘锋利的乌黑金属片激射而出!这些暗器并非直射,而是在空中骤然变形、展开,化作数个边缘带着狰狞尖刺的旋转齿轮,发出低沉的嗡鸣,划过诡异的弧线,精准无比地袭向那三名杀手的后颈、关节等要害!
变起仓促,三名杀手显然没料到这两个“偶然路过的村民”竟有如此手段,慌忙闪避格挡。本就重伤力竭的双刀男子,眼中寒光一闪,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猛地暴起,手中双刀化作两道死亡的弧光,以最后的气力,抹过了那两名围攻他的杀手的咽喉!
最后那名扑向陆支山的杀手,也被许文若的变形暗器擦伤手臂,动作一滞。陆支山抓住机会,第二支箭已至,将那人的命留在这偌大的森林里,。
眨眼之间,四名训练有素的杀手,皆成为他们手下亡魂。空地上血腥气弥漫。
双刀男子做完最后一击,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目光扫过陆支山和许文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发出声音,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陆支山与许文若惊魂未定,看着满地狼藉和昏迷的男子,面面相觑。沉默片刻,陆支山低声道:“不能把他留在这里。那些杀手说不定还有同伙,而且……他伤成这样,放任不管,必死无疑。”
许文若看着男子身上可怕的伤口,医者仁心终究占了上风,点了点头。两人费力地架起昏迷的男子,辨认方向,避开可能有人经过的路径,艰难地朝着念冬村返回。幸而此处偏僻,一路并未再遇他人,直到村口附近,才撞见方承洋与陆霏音。
房间内,陆支山讲述完毕,众人都陷入沉默。
方承洋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训练有素的杀手围捕,被追杀者身手不凡却重伤至此……此人身份绝不简单。等他醒来,必须问个清楚。” 他看向许文若,“文若,除了这些,可还有其他发现?尤其是关于紫玉河或那片林子?”
许文若先摇了摇头,随即又想起什么,从袖中小心翼翼取出一个用帕子包着的物件,打开后,里面是一枚约莫指甲盖大小、通体呈现奇异深蓝色、表面有细微螺旋纹路的浆果状果实。“紫玉没找到,但这个……我觉得很特别,就悄悄带了一枚回来。”
陆霏音凑近观察,疑惑道:“此为何物?颜色如此奇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