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光熹微,山间雾气未散,小队便再度启程,朝着最后的目的地“念冬村”进发。或许是经过了一日的磨合与适应,又或许是洛炽梦无声的纵容给了她底气,马背上的许文若显得平静了许多,甚至有了闲心,在颠簸间凑在洛炽梦耳边,小声讲起从家中老仆那儿听来的、带着南方软糯口音的趣闻轶事,虽有些天真幼稚,却也为这单调枯燥的赶路添了几分鲜活生气。
洛炽梦背脊依旧挺直如松,控着缰绳,感受着腰间那双纤细手臂传来的温度和逐渐放松的力道,以及身后那具躯体偶尔因笑话而微微颤动的贴近。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痒意的异样感,如同羽毛尖轻轻拂过心湖,泛起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她抿了抿唇,目视前方,只低低提醒一句:“坐稳些,当心跌下去。” 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以往的绝对疏离。
许文若闻言,非但没松手,反而将脸更贴近了些,几乎埋进洛炽梦肩胛处的衣料里,乖巧应道:“知道啦,炽梦姐姐。” 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允许亲近后的、小小的满足与依赖。
方承洋照例行在队尾,目光扫过前方,却见领路的陆霏音今日有些不同寻常。她身姿依旧笔挺,握着缰绳的手也很稳,但眼神却时不时飘远,仿佛心神被什么无形之物牵引,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阴郁。
他策马稍稍加速,与她并行,低声问道:“霏音?可是身体不适,或是感知到什么异常?”
陆霏音被他的声音拉回思绪,摇了摇头,眉心微蹙:“无碍。只是……灵觉之中,总有些微不安的涟漪,仿佛此行不会太平,前方似有阴霾笼罩。” 她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又有些犹豫。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莫要太过忧心,徒耗心神。” 方承洋温言宽慰,心中却因她罕见的情绪外露而留意。
或许是这漫长而相对平静的旅途,或许是方承洋一直以来沉稳可靠的表现,让陆霏音心中那道厚重的冰墙裂开了一丝缝隙。她沉默片刻,目光投向道路前方虚无的某一点,声音比往常更低,带着试探:“承洋……可曾听闻,旧日司家与林家……那些传闻?”
方承洋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略有耳闻。坊间流言,说是为争权夺利,两家家主互相构陷,最终触怒天威,同赴刑场。” 他刻意用了模糊的措辞。
“并非流言。” 陆霏音的声音陡然冷硬了几分,如同冰层下骤然加重的寒气,连周遭掠过的秋风似乎都带上了些许因她情绪波动而产生的、无形的滞涩感。
方承洋侧目看她,只见她侧脸线条紧绷,眼中是压抑已久的痛楚与冰冷恨意。他心中已然明了,沉声道:“你与支山……是旧司家后人。”
陆霏音没有否认,沉默便是默认。她目光掠过前方正和许文若不知说着什么、笑得没心没肺的陆支山,声音低不可闻:“他……不知情。”
方承洋望着那阳光下明朗如初的少年,心中叹息。“你看上去,却不像不知情者。当年事发,你应尚在稚龄,如何得知……‘真相’?”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两字。
陆霏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深处是化不开的寒冰:“我曾……无意间,听到母亲与娴妃娘娘的私下谈话。” “娴妃”二字从她口中吐出,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遥远血缘与冰冷现实的意味。
方承洋心头再震。娴妃!那位深宫中的女子,果然与陆家旧事有着更深的牵扯。敖慕帝、敖绵聍、娴妃、司家、林家……一张无形而错综的网似乎正在他眼前隐隐浮现。
“我向炽梦姑娘探问过‘重琼’。” 陆霏音的声音将他思绪拉回,她转过头,目光直直看向方承洋,那双总是清冷无波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火焰,“林家……我必须找到他们。此仇,不可不报。”
方承洋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立刻劝解。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霏音,你能将此事坦言,我心中……很是感念。作为队长,作为同伴,我不愿你被仇恨完全吞噬,那会蒙蔽你的双眼,甚至可能将小队带入险境。” 他话锋一转,语气诚挚而坚定,“但,若你决意追查,若你需要助力……我,还有这支小队,必当竭尽所能。”
这句话说得并不响亮,却重若千钧。陆霏音怔怔地看着他,从小到大,背负着血海深仇,在母亲严苛训练与仇恨灌输下长大的她,极少向外人展露内心,更不奢求理解与援助。但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并肩作战、将后背托付过的队长,他的承诺,不带任何功利与敷衍,像一道微光,骤然照进了她冰封已久的心湖深处。她喉头微哽,最终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移开了视线,但周身那股紧绷的寒意,似乎悄然消散了些许。
又赶了一日路,傍晚时分,五人按计划抵达途中的第二处落脚点。这是一家连招牌都无的简陋野店,孤零零立在岔路口,掌柜是个寡言少语的干瘦老头,见有客来,也不多问,收了钱,便痛快地给了五间相邻的简陋客房。
晚饭是粗糙的粟米饭和咸菜,众人默默吃完,聚在方承洋房内,借着油灯昏黄的光,摊开行图。
方承洋指着图上标注的“念冬村”位置:“按脚程,明日午时前后可抵村口。我们按图先寻客栈安顿。抵达当日,不宜立刻大张旗鼓打探,以免引人疑窦。”
陆支山把玩着一截自己用异能催生出的、柔韧翠绿的小藤条,接口道:“念冬村虽不算大,但据说因临近‘紫玉河’,常有商旅和采玉人往来,平日人烟不算稀少。与其贸然接触村民,不如先在外围查探。紫玉河一带地形复杂,或许能发现些不寻常的痕迹。”
“紫玉河?” 许文若眼睛一亮,插话道,“我小时候听家里老药师提过!说那河岸边有时能捡到一种天然的紫色晶玉,通透得很,是止血生肌的良药,价比黄金呢!爹爹还说,早年家里药铺曾重金求购过。”
方承洋心中记下此节,颔首道:“既如此,支山,文若,明日安顿后,你二人负责紫玉河沿岸的初步勘查。重点留意是否有异常能量残留、不合时宜的足迹,或……任何与紫色雾气可能相关的迹象。务必谨慎,莫要惊动可能的采玉人或村民。”
“我和霏音,” 他继续部署,“以‘奉县衙之命,查勘天象异动’为由,前往村长家拜访。借此了解村子近年概况,尤其是挽华二年左右,可有何异常传闻或事件。”
最后,他看向洛炽梦:“炽梦,你设法扮作寻常路过或探亲的女子,在村中走动,观察民情地貌,尽量摸清村子布局,重点留意是否有常年空置、或位置偏僻的猎户木屋。若有发现,只远观,莫靠近。”
洛炽梦安静听着,闻言微微蹙眉:“寻常女子……我恐扮演不来。” 她气质冷冽,身手利落,与“寻常”二字相去甚远。
方承洋咧嘴一笑,目光瞥向正在偷偷把玩许文若递过来的一枚精巧暗器扣环的陆支山,又看向许文若:“无妨,可向文若讨教一二。她于此道……颇有天赋。”
洛炽梦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窘迫,随即望向许文若。许文若正被陆支山追问暗器原理,有些手忙脚乱,感受到洛炽梦的目光,回头冲她俏皮地眨眨眼,用口型无声说了句:“包在我身上。”
洛炽梦眸光微动,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极轻地“嗯”了一声。
众人又仔细推敲了诸多细节,直至夜深方散。
次日午时,念冬村。
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着这个坐落在山坳盆地中的宁静村落。田畴整齐,屋舍俨然,远远便能看见袅袅炊烟。村口老槐树下,几个正在嬉闹的孩童最先发现了这队骑马而来的陌生客,立刻兴奋地指指点点,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好奇与惊叹,稚嫩的“好酷”、“大马”之声此起彼伏。想要低调入村的计划,还未开始便已落空。
方承洋无奈,只得保持镇定,按照预定路线,引着众人来到村中唯一一家稍显规整的客栈——悦来栈。
老板娘是个四十上下、面庞圆润、笑容热情的中年妇人,见到五人风尘仆仆却又气度不凡,立刻热情地迎上来:“哎哟,几位客官远道辛苦!快里边请!可是要住店?”
“掌柜的,要三间上房,长租。” 方承洋递过银钱。
“好嘞!保管干净敞亮!” 老板娘眉开眼笑,亲自引着他们上楼看房,手脚麻利地张罗茶水,又端上来一大盘热气腾腾、皮薄馅大的饺子,“几位先垫垫肚子,我家那口子别的不行,就这饺子馅调得是一绝!尝尝,尝尝!”
盛情难却,众人落座。陆支山夹起一个咬了一口,鲜美的汁水瞬间盈满口腔,他忍不住赞道:“大娘,您家相公这手艺,绝了!”
正说着,后厨帘子一掀,一个身材高大、满脸横肉、眼神略显凶悍的中年汉子擦着手走了出来,腰间还系着油渍斑斑的围裙。他目光扫过堂内客人,并无多言,只对老板娘点了点头,便又转身回了后厨,步履沉稳,虽一副厨子打扮,举手投足间却隐隐透着一股与这烟火灶台不甚协调的、受过某种训练的痕迹。
老板娘浑不在意地挥挥手:“别理他,就长那样,人老实着呢!” 说着又去柜台后忙活了。
众人正打算起身,将行李搬入时——
“嘭!”
一声闷响从后方传来!
方承洋与陆支山对视一眼,心中同时一沉,立刻冲了过去。只见陆霏音倒在床边地上,双目紧闭,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上满是细密的冷汗,身体微微颤抖。
陆支山扑到跟前,手背往她额头一贴,触手滚烫!“霏音姐!又发热了!” 他声音发急。
方承洋心猛地一缩,是预言术的反噬!而且看起来比上次在林间更严重。他强行压下慌乱,迅速对跟进来的许文若和洛炽梦低声道:“文若,炽梦,你们留在此处照看行李,稳住掌柜和旁人。若有人问起,只说旧疾突发,无大碍。” 语气不容置疑。
许文若脸色发白,看着陆霏音痛苦的样子,急道:“我、我能帮忙!我懂些医术……”
“这次情况特殊,交给我。” 方承洋简短解释,与陆支山合力,小心翼翼地将陆霏音抬起,迅速送回她的房间,关紧房门。
房间内,陆霏音的体温高得吓人,甚至比上次更加凶猛,意识已然模糊,口中发出痛苦的呓语。方承洋额头见汗,竭力凝神,调动他的水系异能,掌心凝聚出一团不断散逸着寒气的澄澈水球,轻轻覆在她滚烫的额头上。精纯的水灵之力丝丝渗透,试图中和那狂暴的、因过度窥探命运而引燃的灵魂之火。
陆支山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却不敢出声打扰,只能不断用湿布擦拭陆霏音的手心颈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