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炽梦被这声“姐姐”叫得微微一怔,下意识点了点头,随即又觉得不妥,开口纠正,声音平静无波:“可以。不过,我未必年长于你。我今年二十。”
许文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那正好,我二十有一,看来这声‘姐姐’是我赚了!”她笑得坦然,瞬间冲淡了室内有些凝滞的气氛。
然而,她的热络似乎只对洛炽梦起了点作用。接下来,她试图向洛炽梦打听京城哪家的胭脂水粉好、哪家绸缎庄的料子时新、路上有什么有趣见闻,得到的回应大多是“不知”、“未曾留意”、“还好”这类简短到近乎敷衍的回答。几个回合下来,许文若顿觉无趣,目光一转,便落到了看起来同样憋得慌的陆支山身上。
陆支山早就对这个新来的、穿着粉嫩、说话像百灵鸟一样的姑娘充满了好奇,见她看过来,立刻来了精神。两人一个活泼跳脱,一个娇蛮好奇,竟很快找到了共同话题,从京城小吃聊到郊外秋景,从弓弩构造扯到暗器手法,一时间,静室角落响起了压低的、却颇为热烈的交谈声。
方承洋则走到陆霏音身旁坐下,低声与她交谈。
“她的来历尚未明晰,暗器手法虽精,却过于诡谲危险。方才她假意纠缠,实则已在你腕间布下杀招。如此心性手段,引入队中,恐生变数。”陆霏音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反对。
方承洋尚未回答,另一边的洛炽梦却不知何时已悄然走近。她方才虽未多言,却一直在观察。此刻她微微摇头,声音清冷却清晰地加入讨论:“我看法不同。”
陆霏音看向她,眼神带着询问。对于这位共同经历生死的伙伴,她愿意倾听其意见。
洛炽梦的目光掠过正与陆支山说得眉飞色舞、偶尔还比划几下的许文若,低声道:“她的眼神,虽有骄纵算计,但底色干净,未藏奸恶。那种‘天真’,并非伪装,更像……被保护得很好,骤然面对世事艰难的懵懂与倔强,与支山有几分相似。”她顿了顿,“而且,这样的人,若运用得当,在需要打探消息、混入某些场合时,会比我们任何人都更不起眼,更容易取得信任。”
方承洋闻言,心中一动。他招揽许文若,主要看重其暗器能力与敏捷身手,洛炽梦提到的“情报获取”角度,倒是他未曾细想的。一个看起来娇滴滴、不谙世事的大小姐,在某些情境下,确实是绝佳的掩护。
陆霏音沉吟不语,目光再次审视许文若。此时,静室内的“茶话会”似乎暂告段落,方承洋轻咳一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诸位,”他声音沉稳,在绝音阵的包裹下,每个字都清晰无比,“陛下已正式恩准,成立特别行动小队,专司调查魔族异动及相关一切隐秘。我队便是其中之一。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查明一切可能与魔王复苏有关的线索。而最终的目标,”他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是在魔王封印彻底破裂、其真身现世之时,不惜一切代价,将其拖住,为陛下密训的、专司封印的‘封魔卫’,争取到施展上古封印之术的时间与空间。”
许文若听得杏眼圆睁,樱桃小口微微张开:“你们……真的是在为皇帝陛下办事?”她之前虽有猜测,但得到证实,还是感到一阵眩晕。这和她想象中的“赚钱门路”差距也太大了!
方承洋郑重颔首:“是。故此,许姑娘,我们的工作,要求绝对的保密。不仅对外,在获得完全信任之前,队内许多细节,亦需谨慎。我不希望你的家族,或任何无关之人,知晓此事的任何端倪。”
许文若看着方承洋严肃的神情,又看了看陆霏音依旧清冷但已无直接反对的眼神,以及洛炽梦平静的注视,甚至陆支山眼中鼓励的光芒,忽然感到一种久违的、被郑重对待的触动。自从家道中落,那些往日巴结奉承的“朋友”纷纷离去,家中长辈愁云惨雾,她独自出来闯荡,四处碰壁,尝尽了冷暖白眼。此刻,这群陌生人,虽然戒备,却愿意给她一个机会,一个听起来危险却无比重要的位置。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原本有些娇懒的脊背,脸上那股骄矜之气褪去,换上了一种混合着决心与急于证明自己的迫切:“我明白了!我知道你们现在肯定还防着我,不信任我。但我许文若说到做到!我一定会证明,我配得上留在这里,配得上和你们一起做这件事!”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执拗与朝气。
陆霏音与洛炽梦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松动。洛炽梦甚至微微弯了下唇角,虽然弧度极小:“许姑娘不必如此。既是队长带回,又经商议,便是初步接纳。日后同行,自有分晓。”
许文若闻言,眼圈竟微微有些发红,心中感动更甚。她咬了咬唇,似乎下了很大决心:“为了让你们更快相信我,我把我的事情都告诉你们吧!我家本是经商世家,在南方也有些名号,可是近几年不知怎的,处处遭打压,生意一落千丈,眼看就要坐吃山空……爹爹他们没办法,才让我这女儿家也出来寻些门路,贴补家用……”她竹筒倒豆子般说着,语气从激动渐渐转为低落。
方承洋本想让她“长话短说”,但见她神情真切,眼中隐有泪光,终是咽下了话头,安静聆听。陆支山也收敛了嬉笑,托着下巴听得认真。陆霏音和洛炽梦则默默消化着这些信息,与之前对许文若的判断相互印证。
虽然过程比预想的长,但方承洋总算对许文若的背景有了大致了解。一个家道中落、不得不肩负起部分责任的世家小姐,身怀绝技却心思相对单纯,怕痛怕苦却又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这或许,真是小队需要的一块拼图。
待许文若说完,方承洋接过话头:“既然彼此已有初步了解,我便布置下一项任务。两日后,我们需离京,前往北地‘念冬村’查探一桩旧事。我得到线报,挽华二年冬,该村一间常年空置的木屋,曾连续四月于特定时分溢出诡异紫雾。此事或许与魔族渗透有关。”
“紫雾?能潜入人族腹地作祟的,莫非是魔王本尊?”洛炽梦立刻抓住关键,眼神锐利。
“魔王不是还被封着吗?”陆支山不解。
“这正是疑点所在,也是我们必须查清之事。”方承洋沉声道,“无论那是魔王力量的零星泄露,还是其他魔族高等存在的杰作,都意味着威胁可能比我们预想的更近、更隐蔽。诸位回去后,妥善处理私务,安顿家人。此行归期未定,务必留下家书,免亲人挂怀。”
许文若连忙点头:“我会写信告诉家里,我已找到稳妥的……生计,让他们不必担忧,也自寻出路。”她边说边下意识地用手去擦拭面前的桌面,似乎想抹去并不存在的灰尘。不料,那老旧木桌边缘一处不起眼的毛刺,猛地钩进了她食指娇嫩的皮肤之下!
“啊——!”许文若痛呼一声,闪电般缩回手。只见晶莹的指尖瞬间冒出一个红点,细细的木刺深深扎了进去,血珠迅速渗出,染红了一小片皮肤。她举着手指,眼泪瞬间就在眼眶里打转,“好痛!”
洛炽梦离得最近,见状立刻探身,不由分说地轻轻捉住许文若的手腕,蹙眉细看:“木刺入肉,需立刻挑出,否则感染化脓更麻烦。”
“挑、挑出来?”许文若眼泪汪汪,声音都带了哭腔,“那得多疼啊!能不能……能不能不管它?说不定自己就长出来了……”她开始胡言乱语。
洛炽梦有些无奈地看着她,语气却不容置疑:“长痛不如短痛。我来。”她神情严肃,仿佛在决定是否要截肢一般,从自己随身的小囊中取出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在灯焰上快速一燎。
许文若吓得闭上眼,另一只手死死捂住眼睛,带着哭音:“那、那你轻点……快点……”
洛炽梦手法极快,银针精准地探入,轻轻一拨一挑,那截细小的木刺便带着一点血珠被剔了出来。她动作干净利落,已将带来的伤药粉末撒上,正欲松开手——
“哇——!!!”预料中的嚎啕大哭瞬间爆发。许文若也不管形象了,举着那根其实已经不太疼的手指,哭得梨花带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和剧痛,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疼死了疼死了……呜……”
洛炽梦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弄得一愣,举着药瓶的手僵在半空。陆霏音也面露错愕。陆支山则是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
方承洋正觉头疼,想着这隔音阵虽好,却也挡不住这魔音穿脑,却见许文若一边抽噎着,一边用没受伤的手慌慌张张地在自己的小绣囊里翻找,很快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白玉瓷瓶。她拔开塞子,将里面乳白色、散发着清淡草药香的膏体小心翼翼涂抹在指尖伤口处。说来也奇,药膏触及皮肤,许文若的抽泣声便迅速减弱,那红肿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下去。
“这药膏……”陆霏音看着她娴熟的动作和药膏的神奇效果,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讶,“你懂医术?”
许文若涂抹好药膏,总算止住了眼泪,鼻尖还红红的,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讪笑一下,小声道:“这、这是我的……一点小本事。爹爹以前叮嘱过,不能随便让人知道,尤其是官府和军营的人,怕……怕他们知道了,就要抓我去当军医,整天给那些受伤流血的人治伤,太吓人了……”她说着,还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方承洋闻言,脸色顿时有些微妙。身为戍边将领,他深知一位医术精湛的医者对军队意味着什么,那简直是能大幅降低伤亡、提升士气的宝贝!想到边城那些缺医少药、有时只能硬扛的将士,他心头不禁掠过一丝痛惜与无奈。但身为这支小队的队长,他又完全理解许家长辈保护女儿的心情,也明白许文若这怕痛怕血的性子,真扔到伤兵营,恐怕先崩溃的是她自己。
“此事,日后亦需保密。”方承洋最终只是沉声叮嘱了一句,将翻腾的思绪压下,“好了,今日便到此为止。诸位回去早作准备,两日后辰时,东门外十里亭集合,不得延误。”
众人应下,各自散去。方承洋独自留在静室片刻,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小队雏形渐成,人员各具特色,却也意味着更复杂的管理与磨合。念冬村之行,是验证线索的第一步,也是这支新队伍面临的第一次真正考验。而家中父母……想到两日后又要离家,且是执行如此危险隐秘的任务,他心中泛起歉疚。这两日,须得多陪陪二老,尽量宽慰,让他们少些担忧。前路漫漫,凶吉未卜,唯尽责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