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在魔域永恒的紫翳中艰难透出一丝灰白时,四人便已熄灭余烬,悄然动身。归途选择了相对安全的路线,其间经过洛炽梦那已化为焦土的旧居附近。她熟稔地引动残留的幻术陷阱,虽威力大减,却也形成了一片扰人感知的屏障,让四人在此得以度过一个难得无扰的夜晚。
次日清晨,方承洋将随身携带的、来自军营的硬面饼与肉干分给洛炽梦一些。粗糙的食物在此刻显得弥足珍贵,默默传递着同伴间初步的接纳。
继续向第一个地标方向折返,一路警惕。直至距离地标尚有一段路程的一处狭窄谷地,他们遭遇了返程中唯一一波成规模的魔物——约莫十余只形态类似鬣狗、行动迅捷的低等魔物组成的巡逻队。
这些魔物实力平平,远不及之前遭遇的“将军级”或泥沼怪,但其惊人的再生能力却令人头痛。伤口往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除非一击彻底破坏核心或斩首,否则便会纠缠不休。
方承洋与洛炽梦交换了一个眼神,均未轻易动用消耗巨大的元素异能。方承洋剑光如练,招式朴实无华却效率极高,专挑关节、咽喉等要害,以最小的灵力消耗造成最大创伤,延缓其再生。洛炽梦则身法飘忽,剑走轻灵,暗红剑刃每每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入魔物眼眶或下颌薄弱处,一击即退,绝不多耗半分气力。
陆霏音游走在战团边缘,手中不时弹出乌光。有时是带倒钩的细索,绊倒急于扑击的魔物;有时是落地即爆的烟雾弹,干扰魔物集群冲锋;更有几次,她预判魔物扑击落点,提前布下微小的震动感应机关,魔物踏中瞬间触发淬毒的地刺弹出,虽不致命,却能有效打乱其节奏。她的存在,如同编织一张无形的辅助之网。
陆支山则成了控场的关键。他并未盲目射箭,而是看准时机,再次将手按向地面。翠绿光华渗入谷地石缝间顽强的苔藓与几丛低矮的荆棘。这些植物疯狂滋长,扭曲交织,形成一片不断收缩的绿色牢笼,将半数魔物暂时困缚其中,大大减轻了正面压力。魔物嘶吼挣扎,扯断藤蔓,但新的生长源源不绝。
“就是现在!”陆支山大喊。
洛炽梦闻声,剑尖骤然腾起一簇炽烈的紫白火焰,她并未将火焰甩出,而是旋身一剑横扫,烈焰随着剑势划出一道完美的扇形,精准地掠过被植物牢笼限制住的大部分魔物!
“吼——!”
凄厉的惨嚎声中,火焰附着魔物身躯猛烈燃烧。这紫白异火似乎对魔物的再生之力有额外的克制作用,被点燃的魔物在挣扎中迅速化为焦黑的残骸,最终崩解为飞灰。余下几只零散魔物,也被方承洋与洛炽梦联手迅速清理。
战斗结束,四人稍作调息,继续赶路。终于,熟悉的地标再次映入眼帘。越过它,便意味着真正离开了魔族势力渗透的核心地带。极目远眺,人族边关方向的天空,已然能看到一丝截然不同的、令人心安的蔚蓝,甚至隐约有笔直的炊烟升起,在晴朗无云、却依旧带着深秋寒意的天空中垂直向上,最终袅袅散开,融入那片久违的澄澈。
气候确实比魔族领地“温和”些许,但秋风依旧料峭。四人寻了处背风的坡后,点燃一小堆谨慎控制的篝火,烘烤着冻僵的手脚,分食着所剩不多的干粮。
陆支山啃着硬饼,忽然抬头看向方承洋,眼中带着些微的不安与期待:“承洋,等这次任务彻底了结,回京复命之后……咱们这个小队,还会再有下次吗?”
方承洋拨弄了一下火堆,火星噼啪溅起。他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此事非我能决断。需待我回宫,将封印裂缝与途中见闻详细禀明陛下后,由圣意定夺。”
陆支山“哦”了一声,有些失落,随即又望向远处,陆霏音与洛炽梦正站在一截枯木旁低声交谈,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他努努嘴:“霏音姐和炽梦姑娘在那儿嘀咕好半天了,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说什么要紧事。”
一阵带着寒意的微风掠过坡顶,卷走了枯树枝头最后一片顽强的黄叶,也带来了几分萧瑟。两位女子结束了谈话,并肩走回火堆旁,脸色却比离开时更加凝重,仿佛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云。陆霏音在坐下前,甚至对着洛炽梦低声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声音冷硬:“……我明白了。此法确非良策。”
陆支山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凑近陆霏音,眼神灼灼:“霏音姐,你们到底说什么了?是不是跟那个重琼有关?”
陆霏音抬起眼帘,目光恢复了惯有的清冷,只是深处仍有一丝未散的沉重。她整理着自己的行囊,对方承洋和陆支山投来的询问目光,只是淡淡道:“一些旧日恩怨的线索,牵扯复杂,与眼下任务无直接关联。你们不必担忧,我自有分寸,不会行差踏错,连累队伍。”
方承洋看着她紧绷的侧脸,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与背负,尤其是在这片土地上。“既为同伴,日后若有需要相助之处,力所能及,必不推辞。”他语气诚恳,目光扫过洛炽梦,后者微微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
陆支山见状,知道问不出什么,便转而试图活跃气氛,又开始讲述他那些“将来要成为人族第一神射手”、“探索完所有未知险地”的雄心壮志,夸张的语气和手舞足蹈的样子,终于逗得陆霏音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洛炽梦眼中也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陆霏音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就凭你这三脚猫的功夫和跳脱性子,哪天伯父真看不过眼,将你赶出家门,看你去何处哭。”
陆支山立刻夸张地垮下脸,转向方承洋:“队长!承洋哥!你以后肯定会收留我的对不对?”他眼珠一转,“不过我可不去正经军营,规矩太多!就像这回的差事,自由自在,又能干大事,最适合我了!”
方承洋被他逗得朗声一笑,火光映亮了他连日来难得舒展的眉宇:“待我回京禀明陛下,若有机会,我自当奏请,为我们这支小队谋一个正式的名分与去处。不仅是你,炽梦姑娘也需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他看向洛炽梦,又转向陆霏音,“只是回京后这几日,恐怕要暂时劳烦霏音,帮忙安顿照看炽梦姑娘。”
夜深,篝火渐熄。方承洋值守最后一班。他坐在一块较高的石上,身后是无垠的、依旧翻滚着稀薄紫雾的魔族夜空,与人族疆域清澈的星月截然不同。
远天之上,一轮孤月高悬,清辉冷冷,映照着他沉静的侧脸。思绪却难以平静,那个疑似三王爷、魔气缠身的男子身影,陆霏音笃定的指认,封印石上那道溢出精纯魔气的细微裂缝……千头万绪,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望着明月,一股强烈的、混合着责任与疲惫的思乡之情,悄然漫上。
京城的家,父母担忧的面容,边关的袍泽……不知他们是否安好。
翌日午时前后,四人风尘仆仆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那巍峨而伤痕累累的黑色关墙之下。守关士卒远远认出方承洋,立即通传。不多时,那位面容如磐石雕刻、眼神沉静中带着疲惫的守将石将军,亲自出现在开启的侧门处。
见到方承洋四人虽略显憔悴却全须全尾地归来,石将军眉宇间那凝聚多日的忧色,终于如春冰乍裂,消散了大半。他快步上前,抱拳行礼,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方将军!诸位!平安归来便好!此行……可还顺利?”他的目光锐利如昔,迅速扫过四人,在看到陌生面孔洛炽梦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审视之意顿生,但并未立即发难,显然对方承洋保有基本的信任。
方承洋郑重还礼:“石将军,有劳挂念。一路虽有波折,幸不辱命,关键线索已然取得,需即刻回京面圣禀报。”
石将军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到沉默立于一旁、气息与边关将士乃至寻常人族都迥异的洛炽梦身上,这一次,他直接问道:“方将军,恕末将多言,这位姑娘是……?”他的语气保持客气,但那份属于边防统帅的警惕与职责所在的多疑,表露无遗。手已悄然按上了腰间的刀柄,周围几名亲卫的站位也微微调整。
方承洋神色坦然,侧身示意洛炽梦,言简意赅地解释:“石将军不必多虑。此乃洛炽梦姑娘,是我们深入魔域时,于险地解救出的遗落同族。她熟知部分魔域地形,于我等此行助力良多。”他并未提及洛炽梦与重琼的关联及具体能力,只强调了“同族”与“助力”两点,既给了石将军交代,也避免了不必要的盘查与麻烦。
石将军闻言,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按刀的手也移开了些。他仔细打量了洛炽梦一番,见她虽沉默冷冽,但眼神清正,并无魔物那种混乱狂暴之气,且与方承洋等人站立姿态自然,戒备之心稍减。
他脸上露出爽朗却依旧带着几分审视的笑容:“原来如此!方将军慧眼,是我多心了。既是我人族同胞,又于探查有功,自然无碍。”他不再纠结此事,转而想起什么,语气带上一丝凝重,“对了,方将军,你们深入魔域期间,魔族曾向您麾下驻守的‘乘反关’一带发动了一次颇具规模的袭击。”
方承洋神色骤凛:“乘反关?战事如何?”
“将军放心。”石将军正色道,“韩岳副将临机决断,指挥得当,将士用命,已将来犯魔物击退,关隘无损。韩副将处理完善后事宜,日前已启程回京述职,此时想必已在京中。魔物此番调动,或许正与将军你们深入其腹地有所关联。”
方承洋心中稍安,对韩岳的能力他素有信心,但听闻自己防区被攻,怒火与担忧仍交织而起。“多谢将军告知。”他沉声道,难怪此行魔域深处反而显得“空虚”,原来力量被调动去了前线。
在关内取回寄存的马匹与部分行装,四人未作久留,辞别石将军,便策马踏上了通往京城的官道。
一离开边关那肃杀沉重的氛围,踏入相对安定、秋色斑斓的人族疆域,陆支山仿佛出了笼的鸟儿,看什么都新鲜。他骑在马上也不安分,时而指着路旁色彩斑斓的秋林赞叹,时而试图用弓箭去惊扰林间窜过的野兔却被陆霏音阻止,时而对沿途村镇的风土人情问东问西,叽叽喳喳的声音再次成了旅途的背景音。
洛炽梦则沉默地骑在马上,目光掠过沿途的田野、村落、炊烟、以及远处层林尽染的山峦。这些平凡却充满生机的景象,对她而言熟悉又陌生,恍如隔世。比起魔族领地那永恒的灰紫、扭曲与死寂,这片土地的每一抹绿色、每一缕烟火气,都显得如此珍贵而不真实。年幼时仓皇逃入魔域,不识路径,不辨毒草,饥寒交迫,几度濒死的记忆碎片,偶尔会在相似的景物触发下闪过脑海,让她握住缰绳的手不自觉收紧。
方承洋依旧行在队尾,目光沉稳地扫视着道路前后。看似平静,心中却远非如此。乘反关遇袭的消息让他牵挂部属安危,秦炎、云璃等老兄弟的面孔在眼前浮现。封印的裂缝、魔王的低语、疑似三王爷的强敌、陆霏音与洛炽梦隐藏的秘密……无数线索与危机如同乱麻,亟待回京后梳理、上报、应对。京城等待他的,恐怕绝非简单的论功行赏,而是更为复杂的朝堂局势与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他回头望了一眼来时路,边关与魔域的方向已隐入地平线下,而前路,通往帝国的中枢,也通往更多未知的挑战。马蹄嘚嘚,载着心事各异的四人,向着皇都天启城,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