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血潭源头休整后,一路向北,出乎意料地风平浪静。没有遭遇魔物袭扰,也未再见到那个口吐人言、向东离去的诡谲身影。但这片死寂并未带来丝毫轻松,反而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让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限。
地势渐高,林木再次变得稀疏,空气中弥漫的紫雾却愈发浓重,几乎遮蔽了本就惨淡的天光。当他们攀上一处相对开阔的坡顶时,视野陡然一清——并非雾散,而是前方出现了一片近乎绝对平坦、寸草不生的圆形地带,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生生抹去了一切生机。
在这片死寂之地的中心,矗立着他们此行的终极目标之一——魔王封印。
与传说中光华万丈、符文流转的圣物形象截然不同。那只是一块约有两名成年男子叠起高度的、不规则暗灰色巨石,表面粗糙斑驳,布满风雨侵蚀和某种焦灼的痕迹,看上去与荒野中任何一块饱经沧桑的顽石并无二致。
真正彰显其非凡的,是缠绕其上的“东西”——并非雕刻的纹路,而是无数细如发丝、却呈现出浓郁血红色的诡异藤蔓。这些藤蔓并非植物,更像是有生命、会流动的暗红能量凝结物,如同**的血管网络,紧紧吸附、缠绕着巨石,甚至微微搏动,散发出微弱而持续的低频嗡鸣。
更令人心悸的是,耳畔始终萦绕着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潺潺水声,如同地底暗河涌动,目光所及却寻不到任何水源,这声音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
三百年前,十二圣人豁出性命缔结的封印,在人族口耳相传中已逐渐神化,而眼前这朴实到近乎简陋的景象,带着一种巨大的反差与沉重的真实感,沉甸甸地压在四人心头。
“封印所在,地势过于开阔平坦,四面皆可受敌,毫无遮蔽。”方承洋迅速观察后做出判断,示意众人后退,隐入坡顶后方一片嶙峋的怪石与低矮灌木中。“敌暗我明,不宜此刻贸然靠近。先在此地休整,恢复体力,待日落天色昏暗,再悄然下山查探。”
他背靠一块冰凉的土黄色岩石坐下,闭目调息,试图让激荡的心绪平复。然而,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不久前那个诡异身影手持惨白光片低语的画面。那块用于通讯的物体……那材质、那隐约的灵力波动方式,总让他感到一丝难以捕捉的熟悉感,仿佛在军情司某个绝密档案的附图角落,或是某次宫廷夜宴的惊鸿一瞥中,曾经见过类似的东西。这念头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陆支山和陆霏音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不远处,陆支山挨着陆霏音坐下,脸上没了往日的跳脱,显得有些闷闷不乐。他摆弄着手里的长弓,犹豫半晌,终于低声开口:“霏音姐……等这个任务完了,咱们这个小队……还会在吗?”他抬起头,眼中有着少年人初次找到方向却又担心失去的迷茫,“我……我不想就这么散了。跟着承洋哥,跟着你们,做的事……不一样。”
陆霏音正凝神观察着远处封印巨石上那些搏动的血藤,闻言,目光并未移动,声音依旧清冷:“此事,你该问队长。”她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独自坐在另一侧、正默默擦拭剑刃的洛炽梦。重琼……这个组织像一块冰冷的磁石吸引着她。司家的血仇,林家的“背叛”,根源晦暗不明。若能撬开洛炽梦的嘴,或许能触及更深的黑暗网络,那里面,也许就有她苦寻的线索与复仇的路径。
她的目光过于专注,以至于洛炽梦若有所觉,抬起头,迎上陆霏音的视线。洛炽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似乎有某种复杂的情绪掠过。她不动声色地用下巴朝旁边一棵形态扭曲、枝干如鬼爪的老树示意了一下,随即起身,率先向那边走去。
陆霏音会意,立刻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脚步踩在厚厚的、颜色发黑的枯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这细微的动静没能逃过方承洋的耳朵。他悄然睁开一丝眼缝,只见两位女子走到树下,相对而立,尚未开口,气氛已有些凝滞。陆霏音似乎正要说什么——
异变陡生!
一道暗橘色、快如闪电的影子,毫无征兆地从侧面密林中激射而出,目标直指洛炽梦!那并非箭矢或飞刀,更像是一块被赋予恐怖动能与炽热能量的碎石!
洛炽梦战斗本能极强,千钧一发之际侧身闪避,暗影擦着她的手臂掠过,带起一道焦灼的痕迹和布料撕裂声,狠狠撞在她身后一块半人高的青黑巨石上!
“轰——!!”
巨响震耳欲聋!巨石并非被击碎,而是如同内部被引爆,瞬间化作无数裹挟着炽热能量与尖锐碎片的狂暴冲击波,呈环形猛烈炸开!气浪犹如实质的铁锤,将猝不及防的四人狠狠掀飞、摔倒在地,尘土碎石漫天飞扬,视野一片混乱。
“咳咳……”方承洋最先挣扎着半跪起身,甩去头上的尘土,佩剑已然在手,目光如电射向攻击来袭的方向。
烟尘稍散,一个身影缓缓从林木阴影中踱步而出。
那是一个年约四十许的男子,面容依稀可见人族轮廓,甚至称得上端正,但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白,眼瞳深处跃动着两点诡异的紫芒。他身穿一袭料子上乘却已破损污浊的深色锦袍,样式隐约带有旧日宫廷韵味,但此刻周身缠绕着肉眼可见的、如活物般吞吐不定的暗紫色气息,与魔域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融合。他身后背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剑鞘上隐约可见皇家制式的云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悬挂的一块玉佩,质地温润,却在林间晦暗光线下反射着冰冷而妖异的光泽。
方承洋瞳孔微缩——这张脸,他确实未曾见过,绝非朝中显贵或军中将领。但对方这身诡异的魔气与人族相貌的矛盾结合,以及陆霏音瞬间瞪大、写满震惊与难以置信的眼睛,都足以说明,此人绝非单纯的魔物,而是与“人族”有着极深渊源的异变存在!
男子好整以暇地拍了拍锦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戏谑地扫过狼狈的四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而冰冷的弧度,声音带着一种被力量侵蚀后的沙哑与回响:“我当是何处来的小虫子,胆敢窥探禁地,原来是人族的蝼蚁……有意思。”
他缓步向前,腰间的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此地,非尔等该来之处。”他顿了顿,眼中的紫芒更盛,仿佛在享受某种新获得的掌控感,“不过……我,倒是难得来了兴致。刚刚掌握这股力量不久,正缺合适的试手对象。尔等……便勉为其难,陪我一试吧。”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模糊,下一刻已出现在方承洋面前,速度快得匪夷所思!背后长剑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剑锋缠绕着粘稠的紫黑色气息,带着尖锐的破空厉啸,毫无花巧地直劈而下!剑势沉重如山,更透着一股阴寒蚀骨的诡异力量。
“御水成壁!”
方承洋厉喝,全力催动水系异能。身前空气急速凝结,一面厚实、流转着淡蓝色水纹的弧形冰盾瞬间成型。
“铛——!!!”
紫黑剑锋狠狠斩在冰盾之上,爆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冰盾剧烈震颤,表面炸开无数裂纹,附着的阴寒魔气更是疯狂侵蚀,发出“嗤嗤”声响。方承洋只觉得一股巨力混合着冰冷的邪异能量透过冰盾传来,手臂剧震,气血翻腾,脚下不得不连退三步,才勉强卸去力道,心中骇然:此人之力,远超之前所遇任何魔物。
“哦?水系异能?有点意思。”男子眼中紫芒一闪,似乎更兴奋了,剑势再起,如狂风暴雨般攻来,剑法竟也精妙狠辣,带着久经训练的痕迹,只是每一击都裹挟着那令人不适的紫黑魔气,且力道刚猛无匹,仿佛不知疲倦,毫无卸力回气的间隙。
陆支山早在爆炸时便强忍疼痛翻滚到一旁,此刻见方承洋被狂攻,立刻意识到那男子的注意力似乎全在方承洋身上。他咬着牙,悄无声息地攀上附近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树,屏住呼吸,张弓搭箭,箭头微微调整,锁定了那紫色身影移动的轨迹。
陆霏音也已从爆炸冲击中缓过神,她半跪于地,迅速从行囊中取出数枚核桃大小、乌沉沉的金属圆球。看准方承洋格挡后对方旧力略尽、新力未生的一个微小破绽,素手连扬!
“嗖嗖嗖!”
三枚乌黑圆球呈品字形射向男子背心。男子似有察觉,正要回身,圆球却在触及他护身紫气的刹那——
“爆!”
陆霏音低叱,指尖微动。
“砰砰砰!”
并非惊天动地的巨响,而是三声沉闷的爆鸣,圆球瞬间炸开,并非释放火焰或破片,而是迸发出大片浓密刺鼻的灰白色烟雾,同时释放出强烈的灵力干扰波动!烟雾瞬间遮蔽视线,干扰波动更是让男子周身的紫气为之一乱,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滞。
“好机会!”一直等待时机的洛炽梦忍着手臂灼痛,长剑出鞘,剑身瞬间升腾起紫白交织的烈焰,从侧方疾刺男子肋下!方承洋也同时发力,剑化游龙,湛蓝剑光直取对方咽喉,与洛炽梦形成夹击!
然而,那男子在烟雾干扰下,竟只是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身形以一种近乎违背常理的姿态扭曲,长剑回旋,紫黑剑气暴涨,竟同时格开了方承洋与洛炽梦的攻势,剑势之精准、力道之凝练,完全不受视线干扰的影响,仿佛战斗本能已融入骨髓。
“雕虫小技!”男子声音带着嘲讽,攻击越发凌厉。方承洋与洛炽梦虽拼力抵挡,配合也渐有默契,但那紫黑魔气不仅侵蚀灵力,更似乎能轻微影响心智,带来阵阵烦躁与寒意,两人竟渐渐被压制,险象环生。
方承洋心念电转,知道久战必败。他格开一剑,借力靠近洛炽梦,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急速道:“水火对冲,生雾障目!带上他们,撤!”
洛炽梦眼神一凛,瞬间领会。
下一刻,方承洋左手虚划,周围稀薄水汽被疯狂抽取,化作一股浓郁的白茫茫寒雾,并非攻敌,而是弥漫开来!几乎同时,洛炽梦剑尖一点,一簇高度凝聚、温度惊人的紫白火苗射入寒雾中心!
“嗤——!!!”
水火相遇,并非爆炸,而是瞬间汽化,生成大量浓厚无比、翻滚不息的白烟,带着灼热的水汽,顷刻间将方圆数丈笼罩得伸手不见五指,更彻底隔绝了灵觉探测!
“就是现在!”方承洋低喝,与洛炽梦同时抽身后退,凭借记忆迅速冲向陆霏音和陆支山可能的位置。
而就在浓烟乍起的混乱瞬间——
“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