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王上为何会中毒?”回了里屋,我压低了嗓子问魏流楚。
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过去的时候,父王已经吐了好些毒血。”
“那他……”
“无碍,吃了一颗特制的解毒丸,但是……”魏流楚与我错开了目光,他话在嘴边又突然吞了回去。
我心里顿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急忙追问道:“但是什么?”
“没什么。”他后来没再说话,而我却向魏流楚靠近了些,他弯了弯腰,我附在耳畔将此事的来龙去脉与他一一道清。
而在这个过程中,我又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有没有一种可能,陵王也许早就察觉到了自己中毒,故而才会那样匆匆离席?
我可以判断的是,那些毒的毒性应当不大,毕竟目的是为了害我而不是毒死陵王。可在那之后陵王密诏接走了魏流楚,他们之间说了什么我未可知。
我也不是看不出他方才话语间的欲言又止。
是以这件事情肯定不是巧合,不然为何拖到现在才放出陵王中毒的消息?是那毒发作的慢,还是陵王身体好?
明显都不是。
那就只有一个答案了——他在忍!
陵王在忍。
因为,他心知肚明这样的意外不可能是我和齐明珠的手笔,毕竟谁会傻到做的这般明显,让人留有证据可查?
但至为关键的却是我和齐明珠身后的魏流楚与魏淮宁。不过也幸亏陵王当时匆匆离去,否则任由他自己毒发,那么场面瞬间会陷入一片混乱。不仅如此,台下舞剑的那一群刺客宛若随时会被点着的火药,场面混乱,亦是给了他们机会趁乱行刺。
思及此,我不禁觉得心有余悸,慨叹万分。
“那如此说来,武惊鸿不过是用来迷惑你我的棋子,实则舞剑之人才是刺客?可这说不通啊,王后既已安排了刺客,为何还会投毒,她怕害不死你?”
这个理由够牵强。
魏流楚皱着眉头,他的话虽是这样说,但面上的表情却不是这样认为。
我都看在眼里,心中却突然多了一份庆幸,我问他:“殿下也不信,对吗?”
“设局之人心思缜密,所设圈套一环扣一环,王后没有那般耐心。”魏流楚言语果断的说:“投毒倒像是她的作风。不然,也不会在知道消息后的第一时间里来抓人。”
我点点头:“也对,如果她真有那么深的心思,我早已死了千万次。”
但我想不通的是,另一个设局的人是谁?
入南陵以后,我除了宣阳府与昭德宫,还曾得罪过谁吗?
只是可惜了,没能早些发现那些刺客的身份,现下他们的去处,已是不好再查了。
“长林侯到——”
思绪间,忽然有内侍通报的声音自外殿而入,我疑惑的看向魏流楚,问:“长林侯是谁?”
“赵大人。”
“赵大人?”可这南陵的朝臣里,没听说有个姓赵的大人啊?
“出去你就知道了,反正是你想见的人。”他笑着,拥着我的肩膀就这样走了出去。
我顿时眼前一亮:“叔父?”
“公主有令,请二位殿下同去上元宫。”叔父恭恭敬敬的向我们行了一礼,道。
魏流楚与我交换了个眼神,转而问道:“明华夫人可在?”
“已经去请了。”他说。
魏流楚听后不言,对着杵在另一的王植嗤笑了一声。
在叔父的带领下,魏流楚与我一前一后缓缓的踏入了上元宫的殿门。
但令我没想到的是,王后与魏沉璧也在。
宁平公主位于主座,其余的都在下殿站着。我们依着规矩先行礼,王植从我身前越过走向王后,附在耳畔低声向她说了什么。王后的身旁,还站着一个赵嫣然。
也对,此等场面,她不会不来。
王后冷笑一声,当即发问,先发制人:“太子妃,你可知罪?”
我俯首盈盈一拜:“瑾瑜愚笨,请母后指点。”
“指点?”她听言又是一声嗤笑,但忽然便扬声大喊:“好端端的饭食里为何会出现毒物,为何其他人都安然无恙,偏生只有王上出了事?本宫不得不怀疑,你有狼子野心!”
我现下算是彻底确认了,刺客之事当真与她无关。她不仅没那心性,更没那脑子,哪有人一上来就这样问罪的?
然而恶人自有恶人收,不等我开口,魏流楚就已经拿话噎回去了。
“王后娘娘,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这事情的前因后果众人都还没问清楚,父王是否是宫宴中毒都还未可知,怎的就要着急定罪呢?莫不是……娘娘自己心里清楚?”
“你放肆!”宣阳君听言将狠厉的目光投向我们,他说:“母后身为一国王后,还没有权利对一个小小的太子妃发问吗?”
“这不还有明华夫人呢吗?”魏流楚双手抱于胸前,相比起宣阳君的暴躁易怒而言,他一直都是最气定神闲的一个。
我环视周遭一圈,从诸位的脸上都解读出了不同的表情。有的替我担忧,有的置身事外,有的……一心想要我死。
“据本太子而知,这宫宴并不只是太子妃一人筹备。那么只要是经手的人,就都有嫌疑。你以为今日,谁又能逃得了呢?”稍事停顿了一下,他们之间的口舌之争便再度开始。魏流楚说着,便将目光投向了宣阳君身后的齐明珠。
“魏流楚,你少血口喷人!”魏淮宁大骂。
“血口喷人的不是我,着急定罪的人,也不是我。”他听言无奈的笑笑,转而用手指着王后的方向,语气里突然就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是她。”
“你!”
“好了!”二人愈吵愈烈,针锋相对,一句接着一句的丝毫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最终上座的宁平公主不悦的拍了拍案几,制止了这场口舌之争。
她投予叔父一个目光,叔父点头后向众位揖了一礼,而后冷声说道:“带上来。”
一声令下之后,我折身望向门边,只见两名内卫一左一右生擒着一名黑衣白纹的男子进来,而这般装束,正是舞剑的刺客之一!
什么情况,还有后招?!
刺客被迫跪下,我抬眸望向魏流楚,只见他的眼中也是一片错愕。
宁平公主解释:“离席后的半个时辰里,有一名艺伎误闯了上元宫。本来也没什么,找个宫人引路打发他走便是。只不过,这人却在谈话间不慎跌落出一把短刃,故此而被收押。”
说着,宁平公主将目光转到那名男伎身上,说道:“如实招来,本宫便放你离去,定不为难。”
“我没有什么好说的!”那人被内卫钳制着跪在地上,挣扎了好一会儿之后,愤恨的抬眸扫视了殿内众人一眼,冷笑道:“成王败寇而已,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恨今日那陵贼逃的太快,不然吾等定能将他斩于乱剑之下,为大晏的万千英魂雪恨!”
“那这么说,你当真是你要行刺王上?”
王后顺着话头说着,目光灼灼的投向了我。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我不言语,只听见刺客再次了开口,眉目神情极为悲愤,字里行间句句血泪:“山河锦绣千万载,不朽王朝近眼前。一夕引贼入室,万将英魂枯骨!国亡心气尤存,含垢忍辱至今朝。还吾千万晏将魂,誓死不作陵贼奴!长公主,臣去也!”
“他嘴里有毒,别让他死了!”话音尚未落下,我便轻飘飘的说了这么一句,两头的内卫也算是个机灵的,一人掐住了他的喉咙,一人掰开了他的嘴将毒药取出。
我忽然笑了,只是觉得有些好笑,并没有任何意思。我抬脚走过了那刺客跟前,他看我的眼神很是复杂不一,有茫然,有无措,但更多的却是害怕。
“阁下还真是我大晏的铁骨忠臣啊!”我说:“方才那一席话里,你虽未明言主谋是谁,但字字句句却将矛头指向于我。而后你再一死,死无对证,我随后恐怕也得血染大殿 ,与你陪葬。”
“长公主……”
“还吾千万晏将魂。”我沉吟:“好一个‘还吾千万晏将魂’!阁下一番言辞,愤懑之声盖天,悲戚之色遍野,无形之中刘将前朝后宫所有的晏人都送上了断头台。若我真为尔主,得阁下如此忠义之士,也当真不知该喜,还是该愁。”
话虽这么说,但我此刻不禁放声大笑,惹得众人浑身不爽。最后,赵嫣然把矛头指向了我:“赵瑾瑜,大殿庄严肃穆,你言行间岂可这般放诞无……”
“哈哈哈——”他话还没说完,另一道不合时宜的笑声也在大殿内响了起来。一时间殿内众人皆将目光投向了魏流楚。
“诸位都不用管我,让本太子再笑一会。”说着,他用衣袖掩面,但笑声却比方才低了一些。
这时,宁平公主不解的问他:“太子,你到底因何而发笑?”
“回姑母。”魏流楚顿时便正了面色,恭恭敬敬的作揖一礼,说:“我笑,那设局之人未免太轻看了……姑母。”
“本宫?”她听言不禁更加不解他在说什么。
“是。”魏流楚抬眸直起了身子,看了我一眼继续说:“世人皆知,我的太子妃不似寻常人家的小姐那般娇贵柔弱,她是将人出身,是公主将军,也是五州众国第一个能被立为储君的女子。可是,她并不及姑母万分之一。
“姑母不喜文儒诗词,但偏偏却钟爱兵法密卷。姑母曾说‘将人之谋,皆诡谲莫测,敢于谋天地生死’。可而今这局却似孩童嬉闹一般可笑,漏洞百出,且不是轻看了姑母之智?”
说罢,他还冲上座的宁平公主眨了眨眼睛。
我跟着莞尔一笑。
魏流楚这话精明,短短几句既为我开脱了罪名,也在无形之中讨好了宁平公主。
毕竟在这个时候,陵王昏迷,能主持大局的除了王后,就剩下她了。
“那也不一定。”宣阳君听言冷笑一声:“若是她故意反其道而行之呢?这小聪明,也是聪明。”
“那如此这般说来,三王兄也会为了这样的小聪明,而赔上韩姓士族千万颗人头喽?”魏流楚呵呵一笑:“还真是大方,贻笑大方呢!”
他咬重了最后四个字,宣阳君被气的哑口无言。
“公主。”倏然间,在一旁沉默了半晌的叔父走到了殿中央,对着上方揖首一礼。
他看了一眼跪着的刺客,说:“此人迷路到上元宫,因是不仔细走路撞了臣。随行的内侍呵斥他,但他请罪时,却直呼我为‘长林侯’。故此,他当不是晏人,也更是在胡言乱语。”
她听言蹙起了眉头:“你是说……他不认得你?”
“是。”叔父如实说:“若他认得,当唤我为‘乐安君’。那么臣亦知晓他的身份,定然会放他离开。”
乐安,是叔父在北晏的封号。
话即此处,我抬眸间,脑海里忽然萌生出一个想法,当即便跪了下来:“若是如此,瑾瑜当有一计,或可自证清白。”
我停顿了一下,见大殿内无人言语,指着身旁的刺客说:“不如拿着画像,让他去认一认其他的旧臣。我想,他若是连曾经的大晏王族都认不得,又何能认得其他人,何能自证身份?”
“好,就这么办。”宁平公主说着,便挥手示意那两个内卫将刺客带下去了。
之后的大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我望了望叔父,他微微颔首,对我点了点头。
少顷,便有内卫来禀报,说那刺客一个人也认不出的消息,上座的宁平公主才舒了口气,道:“既然如此,便是有人存心构陷太子妃,太子妃是清白的。”
“姑母殿下明智,瑾瑜感激不尽。”说着,我对她欠身一礼。
“罢了,”她挥挥手:“此事既已明了,夜色渐深,本宫便不扰诸位好眠清梦了,皆都散去吧!”
“是。”众人揖礼。
“慢着!”
我刚欲起身之时,王后突然出声制止。一时间众人皆因这句话而将目光投向她,她冲我笑笑,慢条斯理的说道:“介使刺客一事跟太子妃没有丝毫关联,可王上中毒无论是不是你所为,你也都难辞其咎。本宫,总是要给众人一个交代的,这样才能堵住前朝后宫的悠悠众口。”
话罢,她将灼灼目光又投向正欲开口的魏流楚:“太子,此事牵连之广,你当比本宫更加清楚。”
“你……”
“母后,请母后网开一面。”这时,宣阳君身后的齐明珠忽然站了出来跪到我身边,她对着王后盈盈一拜:“自妾与太子妃殿下共事以来,太子妃办事谨小慎微,生怕出了一丝差错。妾觉得觉得这不合乎常理,无论是在章华台亦或是司膳司,耳目众多,她要下手,谈何容易?!”
“那不是她,就只能是你了?!”王后忽然指着她的鼻子骂,但这话明显是在告诉她,若要帮我,便干脆替我。魏流楚也一样。
齐明珠闻言垂下了额头,再不发声。
大殿之内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我将魏流楚那隐忍的表情都看在眼里,包括他那紧握在身侧的拳头。
王后说的对, 陵王毒发市虽为我拖延了时间,无论是不是我干的,罪责我都逃不掉。
但是我绝不能让这滩浑水浇在魏流楚的身上,因为我怕这是要祸水东引,设局之人的连环障眼法的最终目的是对准了东宫的。
魏流楚叹了口气而又松开了手,他正欲开口之际,我情急之下急忙打断了他。
“我可以自请入廷尉大牢!”说出这一句话后,我缓了口气。我摇头示意魏流楚不要轻举妄动,接着便对王后说:“但这仅仅只是瑾瑜办事不力之罪。现下并未有任何证据能够言明,瑾瑜就是那犯上作乱的贼子。瑾瑜亦是相信母后千秋圣明,定会明察秋毫,还儿臣一个真相。”
王后听言勾了勾嘴角,直接吩咐殿侧的内卫:“带下去。”
“但是!”我倏的起身,向我靠近的内卫们突然停了脚步。王后眯起了眼睛,我环视了周遭众人一圈。
“但是我有三个问题要问,可以不回答,但我却一定要问!”
见无人回答,我便继续。
“其一,瑾瑜是如何能未卜先知,母后要将功宴操办之事交予儿臣的?”我走过去拍了拍魏流楚的手背,示意他一切安心。
“其二,瑾瑜又为何要选在今日之时,众目睽睽之下去毒杀一国之君?”我转身,无意之间与另一侧的魏沉璧将目光对视,但这仅仅是一刹那,我便转开了目光。
最后,我将视线转移至赵嫣然处,说:“至于其三,见血封喉的毒药万万千种,鹤顶红是,断肠草是,夹竹桃亦是,我若真的有心谋逆,怎的偏选了一种最旁门左道的?”以至于,还可以让陵王撑了那么久的时间。
“我问完了。”我莞的露出笑容,接着转身潇洒的跨出了殿门,内卫们紧随其后。
注: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要想加罪于人,不愁找不到罪名。指随心所欲地诬陷人。
感谢第32位小可爱收藏《大陵》
笔芯~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1章 大方与贻笑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