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殿。
容秀搀着我回了东宫以后,天色已经开始暗沉了下去。暮色四合,天空中透露出一点淡淡的灰色,像是蒙上了一层轻纱,四周还有点点星光亮起,当做点缀。
此刻,魏流楚还在前厅里应付宾客。因为按照南陵的规矩,在太极殿外拜了天地,接受百官的朝拜之后,还要宴请百官到东宫座席。
我也是从那一抹喧嚣热闹的场景中穿插而过的,所以估摸着他应当不能早归。但走着走着,我回神之后却发现容秀没有带我回我的寝殿,而是带我出了偏门。
一顶轿子出现在了我的面前,跟前还有四个轿夫。
我不明所以,但容秀却笑着替我除去了外袍,撩开了帘幔,她告诉我,魏流楚随后就到。
听了这话我不禁感到更加疑惑,但最终还是选择妥协。
轿夫架着轿子带我走了挺远的路程,容秀在一旁随行,而我则被一路颠簸,昏昏欲睡。
终于,在走了很久,我清楚的听到了轿子落地的声音,一下子醒了神。接着,容秀把我搀扶出来。而此刻当我看清楚眼前的这一片景物的时候,更是一下子来了精神,驱赶了睡意。
我在河的对岸边,河里插满了一堆娇羞粉嫩的莲,另一头正对着一座宫殿。两岸都开满了海棠花,我眼前的两颗翠绿的垂柳数上也挂满了红色的同心结。
眼前之美景,美不胜收,令人慨叹万分。
可是令我更加移不开眼神的,是在这个地方留下了的回忆,在这一刹那间,奔腾不息的又涌上了脑海。
这里是万凰宫,是先王后的住处,我之前来过。
不过我是被强迫的。
记得那时候魏流楚故意给我下套逼我去找什么劳什子玉佩,后来我发现那是东宫的令牌。
这里是我们第一次正儿八经交谈的地方,我们达成共识,决定结盟。那个时候的我对他毫不避讳自己的意图,就是冲着“太子妃”来的。没想到,现在竟真的成了。
心中还真是觉得感慨万千。
“瑾瑜。”倏然,一道熟悉的,一个人特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我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心像是骤然被叩响。
我下意识的回头,只见不远处,站着一袭红衣的魏流楚。此刻,他已经褪下了最外面的那层玄色外袍,与我一样。
红色本妖妍艳丽,衬托女子艳冠群芳,可用在男子身上,不免显得阴柔奇异,但在他身上却恰恰相反。
比起银色,我一直都觉得,红色才更符合他的气质。精致到无可挑剔的面容配上妖艳的红,像是妖孽,但偏生他身上的气质又镇得住。这种美不偏阴不偏阳,只觉得恰到好处,无法形容。
我以同样的笑容回之,只见魏流楚又向我走了过来。身后跟着的宁文羽手里还端着一个呈酒和杯子的托盘。
不过他走过来把东西放在地上就离开了,还一并带走了容秀。我知道他们是专门给我们腾地方,但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成为我夫君的人,我突然就觉得不比从前自在了。
“怎么样,成为太子妃的感觉如何?”魏流楚有过我身旁与我并肩而立,他高昂着下巴,得意洋洋的看着我。
“还不错。”我如实回答,但因控制不住自己的笑意,故而看想了前方。
可是渐渐的,我又把笑容沉了下去。
今日储君大婚,举国上下都是一片欢庆。可在这么重要的日子里,有一些最重要的人却无法出席。譬如我的父王,也譬如眼前……
这片美景让人看着赏心悦目,所以就愈发衬托旁边的那座万凰宫黯淡无光。
我折身又对上他的双眸,此时清风轻起,海棠花的花瓣挣脱了花枝,随风而舞。而他就在这缥缈的花雨里看着我,长睫翕动,目光中多久一份深沉之意。
“我们成亲吧。”
“成亲?”我有些疑惑:“刚才不是成过亲了吗?”
“再成一次,给他们看。”
“好。”
我们举着酒杯并肩跪在万凰宫外,对着西北的方向宣誓誓词:“魏流楚和赵瑾瑜,今日在此请王天后土,神明百花为证,正式缔结夫妻,良缘遂缔,匹配同称,永结鸾俦,共盟鸳蝶。瑞叶五世其昌,祥开二南之化。看次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补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好将红叶之盟。此证。”语毕,我们齐刷刷的将杯中的酒水洒落在草地上,敬我们逝去的亲人,也敬我们自己。
当是礼成。
这也算是我们共同的心愿吧。
这一次,我们之间只有天地、高堂,和彼此。抛开和亲联姻,抛开两国的新政利益,只像是寻常人家一样,只为了给两亲一个心安。
有一股温暖的感觉倏然在心底升起,我的内心感慨而激动,久久不能平复。
“知道吗,”魏流楚薄唇轻启,叹了口气对我说:“这万凰宫,建立于莲池之上,如同仙境一般是整个陵宫最美的地方。亦是我母后的寝宫。但是她仙逝之后,父王就命人将这里锁了起来。所有的美好,都如同她的离去一般逐渐凋零。”
他的语气有些伤感,我看着他,不知不觉的就联想到了那些也离我而去的亲人们。
母妃、父王、无忧……
也许同病相怜的人更加容易惺惺相惜吧!
那一刻,我不由得又在心里生出了些许酸涩怜惜之意,故而轻轻拍拍魏流楚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美好的东西,无论是人或物,都是永远活着的。活在我们的心中。”
“这万凰宫的门一定会再开的,是我为你而开。”他说。
这话像是许诺,又像是誓言。
“我期待这一天。”我面带笑意,魏流楚不在说话,对视良久后一把将我拥入了怀中。
可能是他过于激动,动作过猛,不小心牵动了我背后的伤口,我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魏流楚神色一怔,随即放开了我,问:“怎么了?”
“没事。”我摇摇头,却在无意触及见了他左手掌心的一片鲜红,他也注意到了。
那是我的血。
合欢殿。
“这笔账,我迟早都会连本带利的给你讨回来!”
床榻上,我盘坐在前,魏流楚跪坐我后面。他将我披散着的头发拂过前面,轻轻的扯下了我的衣裳为我擦药。
那七刀我伤的不轻,遇刺的时候自己都能感觉的到。如今看着雪白的内服都被浸染了一片大红之后,更是觉得触目惊心。
不过,相比起我的伤,还是当下的这个情景更加令我坐立不安。
魏流楚修长的手指沾着冰冰凉凉的药膏在我后背的伤口上四处游走。所到之处,皆能引起我的一片战栗与不安。
没人能理解我现在是个什么样的心情,我也无法想象此时自己脸上那羞涩抽搐的表情。
“别动!”他不悦的低斥我一声,接着就有一只手臂穿过我的脖子搭到了另一侧的肩膀上。生生围了一个圈,让我动弹不得。
清晰的触感猫爪子挠似的继续向我传来,我大气也不敢出一下,只觉得两只耳朵后面烧得慌。
终于,他也好像察觉出了我的异常,将头侧过去一点来看我。
“不自在?”
“没有。”
“那是害羞?”
“怎么可能!”我死不承认,嘴上说着违心的话,还故作镇定的将身子往后挪了挪,靠近了他一些。:“我们都成亲了,名正言顺嘛!”
“那便好,不然接下来可有你受的。”魏流楚听了我这话之后脸上的戏谑之意更加浓倦。倏然,他就这样环着我的脖子向后仰去,但是他终究还是顾及我身上有伤,所以那一倒,我是牢牢的趴在了他坚硬有力的胸膛之上。肌肤相碰,房间的温度突然升了上来。
“!”
那一刹那,我彻底懵了。静悄悄的空间里,急促的心跳声就显得格外突兀。
气氛沉寂了许久,我默默吞咽了下口水,接着就暗自腹诽了一通。
简直就是禽兽嘛,我背上的伤都这么严重了,这厮却还想着要和我……洞房。
说起洞房,我的脑海中突然又浮现出了学习礼仪的那几个月里,容秀给我看过的一本册子。
而且更为严重的是,册子里的内容竟然在这个时候挥之不去了!
这下我不由得更加慌乱了,感觉能由耳朵一直红到脚后跟的那种。
我不敢抬头,埋着头紧紧的贴在他的胸膛之上。片刻后,果然传来了魏流楚毫不留情的嘲笑声。
“哎呀,没想到杀伐决断,声名赫赫的靖公主,也会有小女儿家娇羞的情怀。本太子今儿,可算是长见识了。”说笑间,他猛的翻一下身子让我侧着身子安全着榻之后,又按着我右边的肩膀让我趴着睡。
柔软的被子笼罩在了身上,突然传来了温度。
嗯?
他这是……
意外来的如此之快,意识到这和我想象中的结局不太一样,我睁开了眼睛,看见魏流楚从里边拉了一床被子就果断的下了床榻。
“你去那儿?”我急忙拉住了他的衣角。
魏流楚笑着指了指西侧的软榻,口气颇为无奈的说:“我怕夜半不小心碰到你的伤口。”
“等等。”我再次叫住他,摸摸索索了半天才从枕头底下拿出了个东西递了过去。
“匕首?”魏流楚接过,颇为不解的问:“你给我这个干嘛?”
“呃……这不是大陵的婚俗嘛,定亲之日男子送女子玉佩,洞房之夜女子回赠男子一贴身之物。”我又看了那匕首一眼,解释说:“虽然它不算我的贴身之物,但却是我从大晏唯一带到大陵的东西。也算是……能说的过去吧!”
言到此处,我下意识的抬头又看了魏流楚一眼,只见他此刻的深情似笑非笑,十分古怪。
我轻咳一声,又把手伸了过去:“那,殿下要是实在看不上的话也不勉强,还给我就行了。”
“这可不行,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且不说你这番心意,就说……”他轻笑一声,将匕首收好:“洞房的回礼我收过不少,但送匕首的,你是头一个。”
“……”
果然,还是被嘲笑了。
《帘外海棠花半落》正式选择为本文最终的书名。之前改了好几次,都不太满意。不过各位小可爱们如果有更好的意见,欢迎来扣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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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两仪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