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裁决 第12章 绝境序幕

北城，一条僻静无人的老街深处。

午后的阳光被两侧高大的老旧建筑切割，只在街道中央投下狭窄的光带。在一家早已歇业的古董店延伸出的厚重雨棚阴影下，站着两个人。

不，准确地说，是两个吸血鬼。

其中一个，倚着斑驳的砖墙，有一头略显凌乱的棕色短发，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眉眼间带着浓重的烦躁和不耐。他穿着一身看起来价格不菲但皱巴巴的西装，领带松垮。

另一个，则站得笔直些，背对着同伴，面朝街道幽暗的尽头。他有着及肩的黑色狼尾长发，发丝在阴影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短款夹克，衬得他身形更加修长挺拔。

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也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以及……在等待什么的紧绷。

棕发吸血鬼踢了踢脚边不存在的石子，第无数次抱怨：“服了，人怎么还不来啊？”他转头瞪向黑发同伴，语气充满火气，“我说你他妈是不是发神经啊？本来那个破心脏我都不打算要了，虚弱一阵子就虚弱一阵子，躺一段时间不就缓过来了？非要叫我去发布委托，现在又要跑来这鬼地方等着取回来。”

黑发吸血鬼没有回头，声音比阴影更冷，语速不快，却字字带刺：“我好心帮你，你还骂我？我叫你去吃屎你怎么不去吃？”他终于微微侧过头，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和毫无血色的薄唇，“你自己也是没用，核心这种东西都能给我弄丢。实在不行，再滚回你的棺材板里，躺个八百年再出来，说不定那时候能长脑子。”

“我靠！”棕发吸血鬼被他噎得差点跳起来，指着对方鼻子，“你还说我？！我这个委托在人家渊霏教的任务栏上挂了有挺久的吧？中间不是没有别的人想接，价格我开得够高了，是你这个神经病，这个不要，那个不行，挑三拣四。”

他越说越气，向前逼近一步，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控诉和某种看穿一切的嘲讽，

“非要等到那个谁接下来，你才肯点头，才肯配合着演这出失主寻物的戏码，我看你这不是发神经”他拖长了音调，血色的眼眸里闪着恶意的光，一字一顿地戳破，“你这是发情了。红豆吃多了相思病犯了。”

空气骤然凝固。

黑发吸血鬼周身原本就冰冷的空气，瞬间温度又骤降了几度，仿佛有无形的寒霜蔓延。他缓缓地，完全转过身来。

阴影中，一双血色的眸子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被戳中心事的狂怒，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偏执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立刻反驳，但那恐怖的眼神和几乎化为实质的压迫感，让刚才还气焰嚣张的棕发吸血鬼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喉结滚动了一下。

“把你的死嘴闭上”黑发吸血鬼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危险质感，“再多说一个字，我不介意在拿回心脏之前，把你的头砍下来当球踢。”

被叫做莱斯特的棕发吸血鬼撇了撇嘴，终究没再继续挑衅，但眼神里的“我早就知道”和看好戏的意味丝毫未减。

莱斯特抱着手臂，靠在冰凉的砖墙上，心里那叫一个翻江倒海。

三年！才他妈三年！

对于一个动辄以世纪计算岁月的长生种来说，三年算什么？打个盹的功夫都不够，往后那看不见尽头的永恒生命里，有多少个三年可以挥霍。

可身边这位爷倒好，区区三年，跟刻进骨髓里似的，忘不掉，放不下，还他妈不让提！

有病吧！我们他妈是吸血鬼！活得长，拳头硬，要什么道德枷锁？喜欢？想要？那就去抢啊！去绑啊！去用永恒的生命慢慢磨啊！

他们有的是时间和手段，大不了先关个百八十年，关到对方没脾气，关到星辰变换，关到……好吧，莱斯特承认，这套对“那个人”可能不太管用，但总比现在这样强吧？

非要搞现在这死出！

像个情窦初开，又别扭至极的青少年，暗戳戳地布局，拐弯抹角地创造“偶遇”机会，还他妈拉上他当幌子和电灯泡！

堂堂一个古老血族分支的首领，就为了钓一条可能根本不记得他或者压根不想见他的“鱼”上钩？

一想到这位年仅二十二岁、在吸血鬼里嫩得能掐出水，对自己人（比如可怜又无助的莱斯特），那叫一个颐指气使，阴晴不定。仗着天赋高到离谱、实力强得变态，年纪轻轻就混成了首领。

那架子端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上天，整天不是散发着“我要毁灭世界”的低气压，就是陷入某种“活着没意思”的周期性忧郁，活脱脱一个重度中二病晚期吸血鬼。

一想到这家伙可能很快就要在“某个人”面前切换的嘴脸，莱斯特就感觉自己的牙根都在发酸。

他几乎能百分百肯定，等会儿真见了面，这刚才还威胁要掏他心的混蛋，立刻就能换上另一副面孔，收敛所有戾气，藏起血眸里的锋芒，连声音都能自动调低八度，变得克制有礼，甚至可能带着点……该死的，小心翼翼的脆弱感？

纯得要命！装得跟真的一样！

莱斯特恶意地揣测着，就这德性，估计到时候“那个人”要是心情不好，当场给他一巴掌，这混蛋都能面不改色，甚至可能有点高兴？，然后低声下气地说一句“谢谢”或者“手疼吗”。

他既盼着那个渊霏教的交接人赶紧来，好把这烫手的心脏丢出去，结束这趟莫名其妙的公差。

又隐隐有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期待，想亲眼看看自家这位脑子不太正常的首领，在故人面前，到底能演出怎样一场惊天动地的纯情戏码。

唉，这都什么破事。莱斯特翻了个白眼，认命地继续当他的背景板吐槽役。

阴影中，黑发吸血鬼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望向街道尽头的方向。

他周身那冰冷紧绷的气息，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波动。

像是久候的猎物终于踏入陷阱。

也像是，漂泊的孤舟，终于望见了记忆中那座从未熄灭的灯塔。

尽管那灯塔的光芒，可能早已不是为了他而亮。

另一边，僻静老街的入口。

江谕言步履平稳地朝着约定的阴影处走来。银发束在脑后，紫眸沉静无波。

当他看到雨棚下那个抱着手臂、一脸不耐烦的棕发吸血鬼时，脚步几不可察地加快了一丝。

莱斯特听到脚步声，血色的眼眸瞥过来，脸上立刻挂上职业化的假笑，刚想转头对旁边的黑发同伴说“人来了”，结果头一转。

旁边空空如也。

只有冰冷的墙壁和更深的阴影。

莱斯特嘴角抽了抽，心里骂了句脏话。

至于吗？！

心上人都走到眼前了，结果自己先溜了？玩什么？

算了，管他呢。莱斯特迅速调整心态，甚至有点庆幸。离那死恋爱脑远点也好，万一等会儿气氛不对劲，我一个直男被这死gay传染了怎么办。

江谕言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寒暄。

莱斯特立刻堆起笑容：“江先生，久仰。东西带来了？”

江谕言点了点头，没说话。他只是抬起右手，掌心向上。那里并没有任何东西，但莱斯特能感觉到细微的空间波动。

下一刻，江谕言的掌心上方，空气微微扭曲，一个小型黑洞般的漩涡凭空浮现，迅速旋转，稳定。

紧接着，一个银灰色的特制保险箱，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吐出，凭空出现在他手上，稳稳托住。

莱斯特眼神微亮，接过那个冰冷的保险箱。入手沉甸甸的，能感觉到里面那颗心脏微弱但顽固的搏动。

他象征性地掂量了一下，说了句：“多谢，效率真高。委托报酬会按约定支付。”

他心里其实有点可惜，自家首领躲着不出来，这场他期待已久的“重逢戏码”开场就这么平淡。

江谕言似乎没有多留的意思，确认对方接手后，便干脆地转身，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江谕言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极其细微，若非莱斯特一直关注着他，几乎无法察觉。

银发下的侧脸线条似乎绷紧了一瞬，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暗流，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其实已经看出来了。

是什么时候呢？不是刚刚交接时，也不是看到莱斯特独自一人时。其实是更早，在他踏入这条街道范围的那一刻。

虽然他没有正眼看到那个身影，但他的感知，属于第二序列【傀儡师】那敏锐到近乎诡异的灵觉，以及对某些特殊气息深入骨髓的熟悉，不会欺骗他。

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淡，却如同烙印般无法错辨的冷冽气息，混合着古老的血脉威压和某种……独属于某个人的、矛盾的特质。

是他没错了。

倾渡·墨切恩。

那个名字在江谕言心底无声滑过，带来一阵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涟漪。他本以为三年前那次决绝的分开之后，两人漫长的人生轨迹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他们本应像两条交叉后又迅速远离的线。

没想到……

江谕言压下心头那丝异样，没有回头，也没有寻找，继续迈步离开，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但他的背脊，比来时挺直了那么一分，带着一种下意识的防备，或者别的什么。

莱斯特看着他即将走远的背影，心里那个急啊，疯狂刷屏：

不是！就这么走了？！不是，他人呢？！兄弟，不是我不帮你制造机会啊，是正主你自己不争气先跑了啊，现在人来了又走，你躲着有个屁用，活该你相思病！

就在莱斯特内心疯狂吐槽，江谕言即将走出这条老街范围的时候。

异变突生！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并非来自他们所在的街道，而是从不远处，大概隔了两条街区外的方向传来。紧接着，是接连不断的，仿佛巨石崩裂和建筑物摇晃的可怕声响！

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一股狂暴、混乱、充满了痛苦怨念与某种不祥晋升气息的黑暗能量，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猛然从那个方向爆发出来。

能量波扫过，连莱斯特都感觉皮肤一阵刺痛，手中保险箱里的心脏搏动骤然加剧！

莱斯特脸上的假笑和内心的吐槽瞬间消失无踪，红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属于血族的警惕和战斗本能瞬间拉满，他猛地转头看向能量爆发的方向，獠牙不受控制地微微露出。

刹那间，整条老街仿佛被无形的魔手拂过。

路边的石墩开始不自然地摇晃，移位，建筑外墙剥落的碎石像被磁铁吸引般悬浮起来，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甚至地面铺就的老旧青石板都开始微微拱起，缝隙间渗出缕缕阴冷的黑气。

周围一切与石头有关的物品，都像是被注入了诡异扭曲的生命力，开始活化，行为癫狂无序。

好在这是条早已被规划遗忘罕有人至的老街，没有行人目睹这超自然的恐怖景象，避免了大规模的恐慌。

一阵裹挟着石粉和腐朽气息的阴风打着旋儿刮过街道，卷起灰尘和落叶。

风止时，一个身影已无声立在新街另一端的尽头，恰好挡住了江谕言的去路，也横在莱斯特与倾渡的侧前方。

即使隔了段距离，光线又被乱石搅得混沌，莱斯特还是一眼认出了他，正是那个和陆沉一起挖走他心脏的混蛋。

莱斯特先是一愣，随即怒火与兴奋直冲头顶，他还想着日后报仇，这老鼠竟自己送上门了。

怕个屁！莱斯特瞬间底气十足。

之前他还觉得自己势单力薄，现在情况不同了，江谕言就在这，虽然不知道这位“旧情人”现在对自家首领是什么态度，但好歹是接了委托的正经合作方。

方才消失无踪的倾渡，不知何时已从阴影中重新走出，站在不远不近处，与江谕言、莱斯特隐约成三角，对峙着来敌。

虽然这位首领刚才怂得先溜，但现在毕竟露面了。

他们人数多，优势在我！反正又死不了！莱斯特獠牙尽露，战意沸腾。

刚刚现身的倾渡，他的目光却在第一时间，越过了那个神秘敌人，直直地落在了江谕言身上。

黑发狼尾在阴风中微动，血色眼眸深处，在捕捉到那抹银发与熟悉身影的刹那，闪过一丝极其复杂几乎满溢的情绪。

那是三年时光也未能磨蚀的印记、骤逢的悸动、或许还有被深埋的痛楚。

但这情绪如石入深潭，只漾开微不可察的涟漪，便被他以惊人意志强行压下，他迅速移开视线，仿佛只是无意一瞥。

“呵。”倾渡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声音在活化石头制造的嘈杂背景音中依然清晰：“终于舍得出来了？躲在老鼠洞里，靠着窃取别人的痛苦和生命来浇灌自己的灵感，滋味如何？”

这不是简单的复仇或灭口。眼前这个人，他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帮助陆沉觉醒。

莱斯特也反应了过来，倒吸一口凉气：“【灵感赋予者】？！那个什么第五序列的【命契】？他妈的他在用陆沉的仪式给自己搞晋升。”

很欣慰，这个人终于长脑子了。

街道尽头，那个身影在狂乱飞舞的碎石和弥漫的黑气中，似乎微微抬起了手，周围的石头活化现象瞬间加剧，几尊较大的石墩甚至开始扭曲变形，隐约呈现出挣扎的人形轮廓。

就在那几尊由石墩扭曲而成、发出无声哀嚎的活化人形即将完成合围的刹那——

街道尽头，被黑气与狂乱碎石环绕的神秘人身影，猛地一阵剧颤，并非受伤，而是某种内在的、本质性的剧烈变化。

以他为中心，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磅礴的能量轰然炸开，如同无形的潮汐，瞬间席卷了整个街区。

这股气息……【命契】5！

莱斯特脸色一变，脱口而出：“我靠，这是？晋升成功了？！”

“还真是来得不逢时啊。”

一个略带调侃的女声从街口传来。

刚刚循着能量爆发动静赶到的江愉溺四人，恰好目睹了这晋升成功，威压暴涨的一幕。

江愉溺的的裙摆在能量乱流中纹丝不动，眼神扫过场中，落在那个刚刚晋升气息不稳却危险无比的身影上，脸上没什么意外。

毕竟都是意料之中的。

而跟在她身后的陈淮析、许宴澜、裴洵三人，感受就截然不同了。

扑面而来的【命契】5威压，混合着仪式残留的怨念和活化石像的狰狞，让他们瞬间呼吸困难，心脏狂跳，仿佛置身于即将爆发的火山口，这根本不是他们这个层次该面对的敌人。

陈淮析眼眸紧缩，指尖冰凉，许宴澜灰白的眼眸里满是凝重，身体下意识紧绷，裴洵更是脸色发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像这种强者之间的神仙打架，能不能别带我们玩啊？！

江愉溺显然没有带他们玩的打算。

她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只是纵身一跃，身影如同一只轻捷的鸟，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距离她最近的一栋老旧建筑屋顶边缘，高跟鞋稳稳点在翘起的飞檐上。

“我说过的，我只会在你们快死了的时候才会考虑出手。”

说完，她真的就在屋顶边缘坐了下来，一副准备看好戏的悠闲模样。

压力瞬间全部给到了街道上的六人。

一边是刚刚晋升【命契】5、操控着活化石头大军、气息危险无比的【灵感赋予者】。

另一边是关系复杂、临时被迫联手、实力参差且有三个明显短板的混杂队伍。

而唯一的保险，那位第一序列的占卜师，正坐在屋顶上，明确表示只收尸不救场。

绝境。

真正的、毫无花哨的生死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