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剑那日,玄清下了一场薄雪。
雪不大,只在演武坪边缘覆了一层白。各峰少年弟子来得很早,青白衣袍在雪色里铺开,像一片尚未出鞘的剑光。
江浔站在孤月峰的位置上,腰间玉牌被衣摆半遮着。
三年过去,他比初上孤月峰时高了许多,肩背仍偏瘦,却不再像一碰就会碎。真剑悬在腰侧,剑穗空着,只垂一截素绳。风从坪上吹过,他抬手按了一下玉牌,玉色在指缝里微微发凉。
容却站在他身后半步,抱臂靠着石柱。
他如今已不必时时握断刃,却仍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谁的目光在江浔身上停得久些,他便冷冷看回去。
“别理他们。”容却道。
江浔看着前方,“没理。”
“你脸上写着想把人都记下来。”
江浔道:“记名册。”
容却一噎,随即哼笑,“你现在倒会拿字堵我。”
不远处,洛闻笙随执事弟子整理试剑册。他比从前高了些,仍显得清秀安静。翻到孤月峰那一页时,他下意识停了一瞬。
江浔的名字已经写在正式弟子列里。
墨迹端正,和旁人并无不同。
可洛闻笙仍记得三年前太清殿里那卷暂护册,记得那个少年问自己的字在哪里。如今再看,竟有种说不出的恍惚。
秦照夜立在主位侧旁,目光从名册上移开,落到江浔身上。
“孤月峰江浔。”
执事弟子念出这个名字时,坪上静了片刻。
江浔走入场中。
第一场对手是南屏峰弟子,剑路轻快,出招时衣袖带风。那弟子显然听过许多关于江浔的传闻,行礼时眼神仍在他心口处停了一下。
江浔没有说话,只回礼。
钟声一落,对方先出剑。
剑光如雪雀掠枝,快而密。江浔退半步,拔剑。
孤月剑意出鞘时,并不张扬。
只是冷。
冷得像雪面忽然多出一线月光。
三式过后,南屏峰弟子的剑被压在腕下。江浔没有追,剑尖停在对方衣襟前一寸,稳稳收住。
坪边有人低声道:“收住了。”
容却听见,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江浔退回孤月峰位置时,君为楚没有说话。
他站在廊下,目光平静,像这只是一场寻常试剑。江浔从他身前经过,脚步慢了一瞬,又很快走开。
第二场,第三场,皆是如此。
江浔赢得很快。
不是靠魔息。
他的剑意干净,凌厉,转折处仍带着一点不肯退的狠,却被孤月剑诀压得极稳。那些原本避着他的人,慢慢不再只看他的心口,而开始看他的剑。
到第五场时,秦照夜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洛闻笙站在一旁,听见秦照夜低声道:“天赋越高,越不能轻忽。”
玄明真人没有答。
洛闻笙垂下眼,手指压着册页边缘,没敢抬头。
最后一场,对的是苍衡峰首徒。
那少年年纪与江浔相仿,身形高挑,剑出时气势沉稳,不似前几人有轻慢之意。他向江浔行礼,声音平和:“请。”
江浔回礼,“请。”
这一次,两人打了很久。
雪在剑风里碎开,白屑绕着两人旋落。苍衡峰首徒剑势厚重,每一式都像山石压来。江浔起初被逼得连退三步,脚跟几乎踩到场线。
容却握紧了袖中短刀。
君为楚却仍没有动。
江浔余光看见了那道素白身影。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君为楚教他的那句话。
杀人容易,收剑难。
下一剑压来时,江浔没有硬挡。他侧身让出半寸,剑锋贴着对方剑脊滑过,借势转腕。孤月剑意在雪中折出一道极淡弧光,绕到对方腕侧。
苍衡峰首徒收剑不及。
木牌落地。
钟声响起。
演武坪上安静了一瞬,随后才有惊呼声低低散开。
执事弟子宣道:“孤月峰,江浔胜。”
江浔站在雪中,呼吸比平日急些。剑尖垂下时,指节仍有一丝紧。他没有立刻看周围,只抬眼望向廊下。
君为楚也在看他。
那目光仍淡,却没有移开。
江浔心口忽然轻了一点。
最后名次宣下时,江浔列第一。
按规矩,各峰首名可得一枚剑穗,由授艺长辈亲赐。执事弟子捧来一只小匣,匣中剑穗素白,穗尾缀着一粒月色玉珠。
君为楚接过剑穗,走到江浔面前。
众目之下,他没有多言,只将剑穗递给江浔。
“按规矩收下。”
江浔双手接过。
剑穗很轻,玉珠贴在掌心,凉得像雪。他低声道:“是。”
容却在一旁看得直皱眉。
等人散去,他终于忍不住道:“第一名就一句按规矩?”
江浔把剑穗收进袖里,“够了。”
“哪里够?”容却压低声音,“他们方才都看见了,你没用魔息,你赢得干干净净。”
江浔道:“我知道。”
容却看着他,忽然明白江浔并不是不知道自己赢了。
他只是在等另一个人说。
黄昏时,演武坪上的雪被踩得凌乱。
江浔被君为楚叫到松下。周围弟子已经散去,只有远处几个影子还在收剑架。君为楚站在石案旁,手里拿着方才那柄试剑用的名录。
“今日剑意稳了许多。”
江浔抬眼。
这是夸吗?
还未等他分辨,君为楚又道:“但最后一式收势仍狠。”
江浔眼里的光很轻地暗了一下。
君为楚看见了,却没有收回后半句。
“你赢了,不必再压半寸。”
江浔道:“若不压,会输。”
“会输,也不该让杀意先行。”
风吹过松枝,残雪簌簌落下。
江浔握着袖中的剑穗,“弟子记下。”
他声音很平。
容却在不远处听见,脸色立刻冷了。他走过来,挡在江浔身侧,硬邦邦道:“师叔,他今日没伤人。”
君为楚看向他,“我知道。”
“那还不够?”
“不够。”
容却一窒。
君为楚的目光重新落回江浔身上,“因为你会走得比他们更远。”
江浔怔住。
这句话太轻,像被风送来,又像很快会被雪掩住。
君为楚没有再解释,只道:“回去休息。”
江浔应了声,转身离开。
容却跟上他,仍不甘心,“他说话就不能说全?”
江浔低头看着袖中的剑穗,“他说得对。”
“你就会替他说话。”
江浔没有反驳。
夜里,孤月峰很静。
江浔坐在榻边,把那枚剑穗取出来。月色从窗缝落下,照在穗尾玉珠上,泛出一点淡白光。他打开床边小匣,里面已有旧木枝削下的一片碎屑、早年写坏的半张纸,还有一截洗得发白的披风边角。
这些东西都不值钱。
可他一样也没丢。
江浔将剑穗放进去,指尖在匣盖上停了很久。
容却倚在门边,看见了,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道:“明日还练?”
江浔合上匣子,“练。”
容却低声骂了一句,“迟早把自己练死。”
江浔道:“不会。”
窗外月光照着匣面。
匣中剑穗安静地压在旧披风残边旁。无人看见,玉珠里有一线极淡黑影绕过,又被月白光一点点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