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雪归鸿 第7章 三日之约

忘川茶楼藏在京城最不起眼的巷子里。

青石板路被昨夜的风雪覆盖，两侧屋檐下挂着冰棱，晨光斜斜照下来，折射出细碎的光。茶楼的招牌是块老旧的木匾，上面“忘川”两个字笔锋遒劲，却因年深日久而有些褪色。

沈知意抱着少女跨过门槛时，忍不住皱了皱眉。

外面看着不起眼，里面却别有洞天。

一楼是寻常茶肆模样，几张八仙桌，几条长凳，角落里摆着几盆枯山水盆景。但二楼的楼梯却是用整块黑檀木打造的，扶手雕着繁复的云纹，每一级台阶都铺着厚厚的羊毛毯，踩上去无声无息。

“请。”谢无咎做了个手势。

沈知意没有客气，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只有一间屋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听雨轩”。推门进去，是一间布置雅致的卧房。紫檀木的架子床，铺着素锦被褥，窗边摆着一张琴案，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墨色淡雅，意境悠远。

“把她放床上。”谢无咎说。

沈知意小心翼翼地将少女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给她盖上。

少女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她胸口的血痕已经结痂，只是皮肤下隐隐有红光流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躁动不安。

“她体内的妖力还没完全压制住。”沈知意说，“化形散只能暂时缓解，时间长了还是会爆发。”

“我知道。”谢无咎走到床边，伸手搭在少女的脉搏上。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指尖触到少女手腕的瞬间，一缕黑色的气息从他指尖渗出，缓缓钻入少女体内。

沈知意瞳孔微缩。

“你在做什么？”

“渡气。”谢无咎头也不抬，“我的妖力比她的温和，可以暂时稳住她的本源。不过……”他顿了顿，收回手，“这只是权宜之计。要想彻底解决问题，得找到她真正的妖丹。”

“妖丹不是在王显那个鼎里吗？”

“不在。”谢无咎摇头，“王显那个鼎只是个‘容器’，用来聚集妖力的。旱魃的妖丹还在她体内，只是被封印了。”

“封印？”沈知意皱眉，“谁封印的？”

谢无咎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是一方小小的天井，种着一株老梅，枝头缀着点点红梅，在白雪映衬下格外娇艳。

“沈少卿。”他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镇妖司要追杀旱魃？”

沈知意沉默了片刻。

“因为旱魃是妖，妖会害人。”她说。

“这是官方说法。”谢无咎笑了笑，“但真相呢？”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沈知意脸上。

“三百年前，大旱三年，赤地千里。朝廷请了无数道士和尚祈雨，都没有用。最后是一个游方道士说，京城里出了旱魃，只要找到旱魃，烧了它，就能下雨。”

“然后呢？”

“然后他们找到了一个女孩。”谢无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遥远的故事，“那个女孩才十三岁，天生体热，走到哪里哪里就干旱。他们把她绑在城楼上，浇上桐油，点了一把火。”

沈知意的手指微微收紧。

“火点了三天三夜。”谢无咎继续说，“那女孩没死。她在火里变成了旱魃，烧光了半个京城。最后是一个路过的道士，用符咒封印了她的妖丹，把她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孩子，送进了深山。”

“你是说……”沈知意看着床上的少女，“她就是那个女孩？”

“是她的转世。”谢无咎点头，“每隔百年，旱魃就会转世一次。每一次转世，封印就会松动一分。等到封印彻底解开的那一天……”

他没有说下去。

但沈知意已经明白了。

到那时候，旱魃会再次苏醒，大旱会再次降临。

“所以镇妖司要杀她。”沈知意说，“不是因为她害了人，而是因为……她可能会害人。”

“对。”谢无咎看着她，“你觉得这公平吗？”

沈知意没有回答。

她看着床上的少女。

少女还在沉睡，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做什么噩梦，眉头紧紧皱着。

沈知意伸出手，轻轻抚平了她的眉头。

“她什么都没做。”沈知意说，“她只是个孩子。”

“是啊。”谢无咎轻声说，“她只是个孩子。但有些人不在乎。”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茶楼伙计惊慌的声音：“几位官爷，我们这里没有……哎！你们不能上去！”

沈知意和谢无咎对视一眼。

“镇妖司的人。”沈知意说。

“来得比我想象中快。”谢无咎笑了笑，“看来萧凛这次是真的急了。”

话音刚落，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房门被推开。

萧凛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十几名镇妖司的暗卫。他身上的铠甲还沾着雪，脸色阴沉得可怕，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知意身上。

“知意。”他的声音沙哑，“跟我回去。”

沈知意没有动。

她站在床边，挡在少女身前，目光平静地看着萧凛。

“回去做什么？”她问。

“回镇妖司。”萧凛说，“王显已经伏诛，这件事暂时告一段落。但那个旱魃……”他看向床上的少女，“她必须交给镇妖司处置。”

“处置？”沈知意冷笑，“你是说杀了她？”

“她是旱魃转世，留着是祸害。”萧凛的语气不容置疑，“知意，你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我清楚的是，她什么都没做。”沈知意说，“你不能因为一个人‘可能’犯罪，就判她死刑。”

“这不是判死刑，这是防患于未然。”萧凛上前一步，“知意，让开。我不想对你动手。”

“那你试试看。”沈知意的手按在剑柄上。

萧凛的眼神暗了暗。

他身后的暗卫们纷纷拔刀，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谢无咎忽然开口了。

“萧指挥使。”他慢悠悠地从窗边走过来，手里还端着那盏灯笼，“这么多人挤在我的茶楼里，不太合适吧？”

萧凛的目光转向他。

“谢无咎。”萧凛的声音冰冷，“我记得镇妖司的卷宗里，没有你这号人物。”

“我是生意人，不在卷宗里很正常。”谢无咎笑了笑，“不过萧指挥使要是想查，我随时欢迎。只是现在……”他指了指沈知意和床上的少女，“沈少卿似乎不太想跟你走。”

“这是我的职责。”萧凛说。

“职责？”谢无咎轻笑一声，“萧指挥使的职责是保护百姓，不是滥杀无辜。这个女孩不是妖，她只是个被封印了妖力的普通人。你杀了她，和那些用活人炼丹的疯子有什么区别？”

“你懂什么？”萧凛怒道，“你根本不是人！你是妖！你和她是同类，你当然会帮她说话！”

“我是妖。”谢无咎坦然承认，“但我比很多人都像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萧凛身后的暗卫。

“倒是你们。”他说，“镇妖司号称‘斩妖除魔，护佑苍生’。可王显在京城里用活人炼丹，你们查了多久？三个月？半年？还是……根本就没查过？”

萧凛的脸色变了。

“王显的事是我的失职。”他说，“但这件事我会彻查。现在，我只要那个女孩。”

“不给。”谢无咎说。

“你说什么？”

“我说，不给。”谢无咎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冰冷刺骨，“萧指挥使要是想动手，我奉陪到底。不过我提醒你一句……”

他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惨叫声。

萧凛脸色大变，转身就要下楼。

但谢无咎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别白费力气了。你的那些暗卫，现在应该都躺在楼下了。放心，我没杀他们，只是让他们睡一会儿。”

萧凛猛地回头，死死盯着谢无咎。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谢无咎说，“我只想给这个女孩一条活路。”

他看向沈知意。

“沈少卿，你说呢？”

沈知意看着萧凛。

她看到了他眼中的愤怒、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她知道萧凛不是坏人。他只是被“职责”两个字困住了，困得太久，久到忘了当初为什么拿起那把剑。

“萧凛。”她轻声说，“给我三天时间。”

萧凛愣住了。

“三天？”

“三天之内，我会找到彻底解除她封印的方法。”沈知意说，“如果三天后我做不到，我会亲自把她送到镇妖司，任凭处置。”

“你凭什么保证？”

“凭我的命。”沈知意说。

萧凛沉默了。

他看着沈知意，看了很久。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

“撤。”

暗卫们面面相觑，但还是依言退了下去。

萧凛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知意一眼。

“三天。”他说，“三天后，我会再来。如果到时候她还在……”

他没有说完，转身下楼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茶楼里恢复了安静。

沈知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你胆子真大。”谢无咎走到她身边，“拿自己的命做赌注。”

“我没有别的筹码。”沈知意说。

“那你想好怎么解除封印了吗？”

沈知意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但我必须试试。”

她走到床边，看着沉睡的少女。

“她叫阿离。”沈知意忽然说。

“什么？”

“我给她取的名字。”沈知意轻声说，“离别的离。希望她以后……再也不要经历生离死别。”

谢无咎看着她。

晨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给她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的眼神温柔而坚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悄然绽放。

“沈知意。”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也变成了别人眼中的‘妖’，你会怎么办？”

沈知意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我就杀出一条血路。”她说，“让那些说我的人是妖的人看看，我比他们更像人。”

谢无咎也笑了。

“好。”他说，“我等着看。”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红梅在雪中静静绽放，暗香浮动。

沈知意坐在床边，握着阿离的手。

三天。

她只有三天时间。

但她不会放弃。

因为她知道，有些东西比命更重要。

比如正义。

比如良知。

比如……一个无辜孩子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