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出宫门,沿着长街往靖远侯府在京中的宅邸去。江瑾靠坐在车壁,闭着眼,手中摩挲着那截羊脂玉断簪。
簪子的断口已被他打磨光滑,不会再刺破手掌。
可他仍记得那日掌心被刺破的疼,记得血滴在雪地上的样子,一点一点,在他心里烙上了深深印记,永远擦不掉。
马车忽然一顿。
“世子,前头堵住了。”车夫在外头禀报,“像是谁家的车驾坏了,堵了半条街。”
江瑾睁开眼,撩开车帘一角。
长街正中停着辆青帷马车,车辕断了,两个小厮正忙着修理。
车旁站着个丫鬟打扮的少女,急得团团转,一叠声催着“快些”。再往旁,鹅黄色的身影静静立在檐下,斗篷的兜帽滑落了些,露出半张侧脸。
是宫里碰到的那个少女。
她似乎并不着急,只安静等着,偶尔抬头看一眼天色。春日的阳光照在她脸上,长睫垂落,在下眼睑投出浅浅的阴影,娴静得像一幅工笔美人图。
似是察觉到视线,她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江瑾放下车帘。
“绕路。”他吩咐。
车夫应了声“是”,调转马头,驶进一旁小巷,车轮轧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渐行渐远。
檐下,沈长宁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微微蹙眉。
“小姐,怎么了?”丫鬟菡萏凑过来问。
“没什么。”沈长宁摇头,收回目光,“只是觉得那马车有些眼生,不像京中常见的制式。”
“许是哪家刚回京的勋贵吧。”菡萏不以为意,又转头去催小厮,“你们快些,误了回府的时辰,夫人该着急了。”
沈长宁不再说话,只静静立着,看巷口那辆马车消失的方向。
微风拂过,扬起她鬓边碎发,她抬手拢了拢,指尖触到一片柔软——是方才那马车驶过时,从帘缝里飘出的一片桃花瓣。
她捻在指间,花瓣已有些蔫了,边缘微微卷曲,却仍能看出原本娇艳的颜色。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方才帘缝后那双眼睛。
只一瞥,就让人心底发寒。
“小姐,修好了!”小厮的喊声拉回她的思绪。
沈长宁转身,扶着菡萏的手上了马车。
车帘垂下,隔绝了外头的春光。
马车驶动,朝着怀国公府的方向去。
沈长宁靠在车壁,闭目养神,脑中却挥之不去那双眼睛。
那样冷的眼神,她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
整个冬天的雪,仿佛都在那双眼里。
靖远侯府在京中的宅邸位于城西,原是前朝一位亲王的别院,景致清幽,只是久未住人,难免有些荒凉。皇帝特意拨了内帑修缮,如今虽不能与从前的靖远侯府相比,倒也勉强能住人。
江瑾下了马车,府门前早有管家领着下人候着,见他回来,齐齐躬身行礼:“恭迎世子回府。”
声音整齐划一,训练有素。
江瑾脚步未停,径自往府里去。
管家连忙挥手让下人散去,自己快步跟上,低声禀报:“侯爷来信了,说北境军务繁忙,今春怕是回不来了。让世子安心在京中读书,若有难处,可去寻国子监祭酒周大人,侯爷已打过招呼。”
“知道了。”江瑾淡淡应了句,脚下不停
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前头便是书房,江瑾推门进去,反手合上门,将一府的人声都关在外头。
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他在书案后坐下,从怀中取出那个紫檀木匣,放在案上。
月光照在匣盖上,玄鸟的徽记泛着幽暗的光。
他看了许久,才伸手打开匣子。
里头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两样东西:一封信,和一枚玉佩。
信是母亲的字迹,工整秀逸,墨迹已有些模糊,想来是母亲慌乱之中写下的。江瑾展开信纸,就着月光,一字一句看下去。
“吾儿阿瑾亲启:若你见此信,为娘大抵已不在人世。莫悲,莫痛,人生在世,聚散离合本是常事。唯愿你平安康健,一生顺遂。
“你父忠勇,为国为民,从无二心。北境苦寒,战事频仍,为娘自嫁与你父那日起,便知有今日,吾儿切记,莫要怨你父,他有他的不得已。那柳氏孤儿寡母,你父照拂是应当,莫因此事生了嫌隙。
“匣中玉佩,乃为娘出嫁时你外祖母所赠,是林家祖传之物,今交与你,若他日遇心仪女子,可作聘礼;若无意成家,便留个念想。
“吾儿,前路漫漫,望你谨记: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世间诸苦,皆有其因,莫让恨意蒙了眼,失了本心。
“母林氏,绝笔。”
信不长,不过寥寥数语,江瑾看了三遍,然后将信纸折好,重新放回匣中。
他拿起那枚玉佩,羊脂白玉,温润剔透,雕作并蒂莲花的样式,用一根红绳系着,绳结已有些旧了,是母亲惯常打的平安结。
月光下,玉佩泛着莹润的光,像母亲从前看他时的眼神,温柔而慈悲。
江瑾握紧玉佩,指尖用力到发白。
不怨?
怎能不怨。
若父亲那夜没有去救柳氏,若他能早一刻回府,母亲或许就不会死,江伯、春嬷嬷,府中那一百四十三口人,或许就都还活着。
可是母亲说不怨。
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握着父亲送的簪子,等父亲回来,哪怕颈间血流如注,哪怕呼吸将绝,她依旧坐得笔直,依旧等着。
为什么?
江瑾想不明白。
他松开手,玉佩落回匣中,发出轻响,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春夜的凉意,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远处有灯火,星星点点,是京城的夜市,隐约有丝竹声、笑语声传来,隔着重重屋宇,听不真切。
这是京城,天子脚下,繁华之地。没有北境的苦寒,没有边关的烽火,没有雪夜里凄厉的惨叫,也没有血染白雪的刺目。
这里的人,穿着绫罗绸缎,吃着珍馐美味,谈论诗词歌赋,赏着春花秋月。他们不知刀剑加身是何滋味,不知至亲死在眼前是何感受,不知一夜之间家破人亡,是何等灭顶的绝望。
他们活在太平盛世里,活在锦绣堆中。
而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带着满身的血和恨,踏进这片繁华。
格格不入。
江瑾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花香,是院中那株桃树开了花,母亲从前最爱桃花,说桃花热闹,开得轰轰烈烈,像极了人世间最鲜活的生命力。
可如今桃花依旧笑春风,母亲却再也看不到了。
江瑾关窗,转身回到书案前,将木匣锁进暗格,然后他吹熄了灯,和衣躺在榻上,睁着眼,望着头顶的帐幔。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黑暗中投下一道苍白的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浮动,起起落落,永不停歇。
这世间的人,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从来由不得自己。
他闭上眼。
黑暗中,浮现出母亲端坐椅中的身影,颈间那道刀痕,血染透的藕荷色衣裙,还有手中那截断簪。
然后是父亲跪在雪地里的背影,柳氏怯怯的眼神,陛下高高在上的脸,以及——
那双温婉干净的,不染尘埃的眼睛。
他在心中不停的唤着母亲,无声地,一遍又一遍。
窗外,桃花开了又落,花瓣被夜风卷起,飘过重重屋宇,飘过长街深巷,最终坠入护城河的流水,逐波而去。
夜深了,江瑾依旧睁着眼,望着帐顶。
他想起白日里那双眼睛。
温婉的,干净的,带着一点好奇,一点探究,恰似初春枝头新绽的梨花,经不起半点风雨。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睡意迟迟不来。耳边又响起那夜的声音——喊杀声,惨叫声,母亲颈间血涌出的汩汩声,还有父亲嘶哑的呼唤。
“阿瑾……”
他猛地睁开眼。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苍白得像那夜的雪。
他坐起身,从枕下摸出那截断簪。玉质冰凉,贴在掌心,寒意丝丝缕缕渗进骨血里。
恨吗?
恨的。
恨北狄人,恨那场大雪,恨迟归的父亲,恨这世间所有的不公与无奈。
可母亲让他别恨。
她说,莫让恨意蒙了眼,失了本心。
本心?
江瑾低头看手中的簪子。断口处已被他摩挲得光滑,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的本心,早在那个雪夜,就同母亲一起,死在了靖远侯府的血泊里。
如今活着的,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靠着恨意支撑,一日一日,苟延残喘。
窗外传来鸟的叫声,凄厉而悠长,在静夜里传得很远。
江瑾握紧断簪,尖利的断口刺进掌心,传来细密的疼。
这疼让他清醒,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活着,就有报仇的那一天。
总有一天。
他松开手,掌心血迹斑斑。他将断簪重新塞回枕下,躺回去,闭上眼。
这一夜,京中多少人安眠,多少人无眠。
春风不知愁,依旧吹过重重屋宇,吹过深巷长街,吹过宫墙内的桃花,也吹过城西那株孤零零的海棠。
国公府内。
此刻沈长宁正坐在缀锦阁的窗下,就着烛火,读一本诗集,菡萏在一旁做着针线,知夏在整理明日要穿的衣裳,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
“小姐,该歇了。”菡萏抬头看了眼滴漏,轻声提醒,“明日还要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呢。”
沈长宁“嗯”了一声,却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不知飘到了哪里。
今日在街上遇见的那辆马车,那双眼睛,总在眼前晃。
那样冷的眼神,像是经了数九寒天,冻透了骨子里的。可偏偏眼尾那颗朱砂痣,红得灼人,像雪地里一滴血,又像暗夜里一簇火,矛盾得教人心惊。
“菡萏。”她忽然开口,“今日咱们在街上,遇见的那辆马车,你可看清是哪家的徽记?”
菡萏回想片刻,摇头:“没瞧清。那马车制式特别,不似寻常勋贵家用的,倒像是……军中的样式。”
军中?
沈长宁微微蹙眉,京中武将不少,可这个时节回京的……
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听父亲提起,靖远侯世子奉旨回京,陛下赐了宅邸,就在城西,算算日子,也就是这几日到京。
莫非是他?
“小姐问这个做什么?”知夏凑过来,笑嘻嘻道,“莫不是瞧上那马车里的公子了?奴婢可听门房的小厮说了,今日那马车里坐的,是靖远侯世子,生得极为俊俏,就是性子冷了些,回京这几日,谁家的帖子都没接。”
果然是了。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大相国寺的桃花林里,那个递给她一方素帕的少年。
他说,只要不哭,桃花仙子就会帮她找到哥哥。
那时候的他,眼里还有温度。
而今再见,那双眼睛却只剩下化不开的寒冰。
这些年,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沈长宁合上书,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摩挲。靖远侯府的事,她隐约听过一些,去岁北境大难,侯夫人殉难,满门几乎死绝,只余侯爷和世子,那样惨烈,难怪他眼中会有那样的神色。
“休要胡言。”她轻声斥了知夏一句,语气却不重,“靖远侯世子初逢大难,心境不佳也是常理。这些话在外头不可乱说,仔细给府里惹麻烦。”
知夏吐了吐舌头,应了声“是”。
沈长宁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拂面,带来院中海棠的香气,她望着天边那弯新月,忽然想起白日里那片桃花瓣。
从帘缝中飘出,落在她肩头。
那样轻,那样薄,不经意间擦肩而过,风一吹就散了,却在心里留下一点痕迹,拂不去,抹不掉。
“睡吧。”她轻声说,关上窗,转身走向床榻。
烛火被吹熄,帐幔垂下,一室寂静。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浅浅的影子,随着夜风,轻轻摇晃,散在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