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 第68章 Chapter 68

纪星隔着屏幕同埃尔对视，那一瞬间，他似乎隐约明白了什么。

但那只是直觉，纪星只得先按压住内心的猜测。

埃尔将军的话语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滴入了冷水，整个基地在短暂的死寂后，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巨大的震荡之中。

居住区内，压抑的啜泣声、激动的争论声、难以置信的喃喃自语混杂在一起。希望与恐惧如同蛇，紧紧缠绕着每个人的心脏。

希望在于，地球或许真的有救了。

恐惧在于，那拯救的方式，听起来比缓慢的死亡更加狂暴和不可控。

“疯了……这简直是疯了！”一个中年男子抱着头，蹲在走廊角落，“撞击小行星？我们会被海啸撕碎，被海底地震活埋！”

“但这是唯一的机会！难道你想看着地球一点点变成死星吗？！”

旁边一位年轻的女性研究员激动地反驳，眼中闪烁着埃尔将军话语点燃的光芒。

“可是成功率呢？有多少把握？”

更多的人则在追问这个最关键，却无人能给出确切答案的问题。

军事管理处，气氛则更加凝重。

士兵们接到指令，进入最高戒备状态，防止任何因消息公布而可能引发的骚乱。

各级军官脚步匆匆，传递着新的指令，脸上是混合着震惊与坚决的神情。

他们是被训练来应对最坏情况的，但眼下的情况，显然超出了所有预案的范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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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海楼。

通讯已经结束，但空气中弥漫的震撼感却久久不散。

“利用小行星撞击……重启地球……”

纪星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这太……难以置信了。”

“但也符合逻辑。”

沈实已经迅速恢复了冷静，他走到房间一角的小型终端前，调出基地的公开信息界面，上面已经开始滚动播放关于小行星的基本数据。

“地球自转减速带来的生态崩溃是缓慢但不可逆的。最开始地球的公转还是正常的，两端没有形成现在极端的火山和冰山。但随着时间推移，地球公转的速度甚至也越来越慢，隐约形成了新的潮汐锁定。”

这意味着地球几乎不再绕太阳运动，而是停留在轨道某一点。

太阳永远直射地球上的某个固定区域，而另一面则永远陷入黑暗。这就是现在的状态，不再有半年周期，而是永昼和永夜，温度会分别趋向于两个极端的平衡值。

“常规手段无力回天。借助天文尺度的力量，才有可能扭转乾坤。只是……”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经过修饰的数据，“这其中的风险，埃尔恐怕还没有完全说出来。”

“计算误差、撞击角度偏差、引发全球性地壳变动链式反应、海啸规模超出基地最大抗冲击极限……”

纪星接着沈实的话，一口气说出了好几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在鹑火基地受训时，他接触过一些天体物理和地质灾难的基础模型，深知这种规模的干预，其不确定性有多大。

“不仅如此，”沈实转过身，眼神深邃，“最大的风险，或许在于人心。当生存的希望以如此极端的方式呈现时，会有人不惜一切代价去抓住，也会有人因极致的恐惧而选择破坏。基地内部的平衡，已经被彻底打破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沈实的话，加密通讯频道再次响起，是来自埃加博士的紧急会议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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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核心区，一间拥有最高级别屏蔽措施的会议室內。

埃加博士看起来比刚才屏幕上更加憔悴，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那是一种混合了激动、忧虑和巨大责任感的复杂情绪。

除了他、纪星和沈实，会议室里还有几位纪星不太熟悉，但气质明显是军方高层和顶尖科学家的人物。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埃加博士开门见山，声音沙哑，“‘小行星’的最终轨道修正指令已经发出，撞击将在标准时间79小时34分后发生。撞击点选定在太平洋马里亚纳海沟以南特定海域，理论上，这是引发理想动量传递并相对连锁地质灾害的最佳位置。”

一位肩章上缀着将星的老军人沉声接口：“但理论只是理论。我们的模型显示，即使撞击完美实现，引发的全球性海啸波峰高度也将超过三百米，持续时间可能长达数周。基地虽然位于深海，并经过了抗冲击加固，但能否完全承受这种级别的持续冲击和压力变化，仍是未知数。”

“更重要的是，”一位天体物理学家推了推眼镜，脸上是掩不住的忧色，“在最后进入阶段，是否会因地球引力梯度影响而发生姿态偏转，甚至碎裂？任何微小的偏差，都可能导致撞击能量分布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会议变成了对无数技术细节和潜在风险的激烈讨论。

纪星沉默地听着。

他注意到沈实虽然偶尔发言，提出一些关于资源调配和内部□□的建议，但更多的時候，他的目光会若有所思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似乎在评估着什么。

“纪星，”埃加博士突然将话题引向他，“在撞击发生前后，基地能源系统必然会承受极端负荷，甚至可能出现局部崩溃。我们需要你去利用鹑火源核维持基地能量运转。”

纪星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点头：“我明白，博士。我会做好准备。那…其他基地呢？”

一号基地固然重要，但其他基地上也都是他们的同胞。

“当初在设计制造基地时，就考虑过这种情况，”魏家国接过话，说了下去，“所有基地会靠近，然后搭建链接，能量共享，同时这也意味着……一旦有一个基地出了问题，能量运转链条也会出现断裂。”

会议室一时陷入沉默。

但眼下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沈实转而问道：“博士，关于内部稳定问题。埃尔将军选择公开真相，固然能激发部分人的斗志，但也必然会引起恐慌和反对。我们是否有足够的预案，应对可能出现的……极端情况？”

埃加博士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我们相信大多数人是理智的，但……‘金乌教’的残余势力，以及那些坚信应该立刻启动星际逃亡的人，绝不会坐视计划顺利进行。安全部门已经提升了警戒级别，但我们需要每一个核心成员保持警惕。”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在场众人。

会议在凝重的气氛中结束。离开会议室时，纪星和沈实并肩走在空旷的走廊里，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

“沈实，你似乎还有别的顾虑？”

纪星能感觉到身边人异常的沉默。

沈实停下脚步，看向走廊舷窗外那片永恒的夜景，缓缓道：“埃加博士提到‘金乌教’……事情可能比想象的更复杂。我怀疑，基地内部，甚至高层，依然有人与星舰‘玄枵’某些人保持着秘密联系。埃尔将军在地球轨道上宣布启动最终阶段，星舰那边，不可能没有反应。”

纪星心中一凛：“你是说……可能会有人阻挠撞击？”

“不排除这种可能。”沈实的声音压得很低，“对于坚信星际逃亡是唯一出路的人来说，让地球‘重启’的计划成功，就意味着他们选择的道路被否定，他们的‘方舟’失去了最终的意义。在某些人看来，这比地球死亡更难以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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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云海楼，莱雅正抱着小熊，安静地坐在床边等着他们。

她看起来比之前更加苍白，大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纪星，”她小声说，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外面……很吵。地……在害怕。”

纪星和沈实对视一眼，心中都是一动。

莱雅的感觉异常敏锐，她所说的“地”，是指地球吗？还是基地本身？

纪星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莱雅，别怕。只是……可能会有一场很大的震动，就像打雷一样。基地很坚固，我们会保护你的。”

莱雅眨了眨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小熊抱得更紧了。

她抬头看了看沈实，这一次没有立刻躲开，但眼神中的戒备依然存在。

沈实没有靠近，只是温和地说：“莱雅，如果感觉到任何特别的东西，或者害怕，随时告诉我们，好吗？”

莱雅轻轻点了点头。

安抚莱雅睡下后，纪星和沈实却毫无睡意。

距离撞击还有不到三天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而沉重。

“沈实，”纪星望着窗外模拟的星空，忽然问道，“如果……如果计划成功了，地球真的开始‘重启’，我们会看到什么样的景象？”

沈实沉默了片刻，回答道：“根据模型，首先会是全球范围的剧烈震动和海啸。然后，大气组成会因撞击扬起的巨量尘埃和释放的地幔物质而发生剧烈变化，气候模式将彻底改写。”

“那会是一个……如同回到冥古宙般狂暴而原始的世界。基地必须在那样的环境下，坚守到新生态系统初步稳定，那可能需要几十年，甚至更久。”

“一个新生世界……”纪星喃喃道，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那意味着无尽的艰难，却也蕴含着无限的希望。

他想起了埃尔将军的话——真正的种子，从来不是他们，而是他们守护的这颗星球本身，以及其内部蕴含的磅礴生命力。

“但我们首先得度过眼前的危机。”沈实的语气将纪星拉回现实，“无论是来自‘玄枵’的，还是来自……我们内部的。”

基地的灯光依旧明亮，但在那光明之下，希望的激流与绝望的暗潮正在激烈碰撞。

79小时的倒计时，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