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 第29章 Chapter 29

“我发现不对时，赶忙叫停她负责的那部分研究，并叮嘱让她好好休息，不要多想。

“月没有反对，她接受了假期，并对我说‘老师，我想去大陆看看，哪怕是黄昏，我也想见一眼真实的世界。’

“我同意了，本以为她按和我说的那样前往陆地。但不曾想她鼓动几个研究员悄悄在基地进行实验，当时失踪了很多人，我已经有所察觉，却还是没来得及。而你就是她离开基地前，对我们最后的报复。

“你的母亲曾经强烈反对月提出的人体实验，你母亲说‘这触碰了人类的底线，残害同胞迟早会让我们自取灭亡。’

“后来月多次向基地提出有关基因方面的实验，但只要涉及到人体实验，你母亲就率先站出来否决。

“可能她就是自那以后对你母亲怀恨在心吧？”埃加博士说完，自嘲地摇了摇头，“可谁又知道她的真实想法呢？”

“月…”纪星自言自语道，“她在苏羡身上也做了实验。”

埃加博士闻言一怔，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苏羡的整条右臂都被改造了。”纪星嗓音嘶哑，每个字都如刀割，“这样的月，还是您记忆中的学生吗？”

埃加博士神色晦暗不明，

“她尚且这样对待自己的亲生孩子，又会怎么对待其他人？！”

埃加博士沉默良久，过去与现在交织，他好似又看到了曾经那个敏感的学生。

往事如潮水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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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月怯生生地望着埃加博士，“人类真的还有未来吗？”

埃加博士放下书，笑道：“月，看着窗外，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月依言望去。

窗外清风拂过，嫩芽萌生，凛冬已过，初春将至。

月思索道：“街道？”

埃加博士摇了摇头，示意她再仔细看看。

月仔仔细细看着窗外，可只能看见疲惫的行人。

“我不知道，老师。”月把手掌贴在窗子上，“我只能感受到这座基地的冰冷与沉重。”

埃加博士起身站在月旁边，一只麻雀蓦然落到窗边。

“是生命。”埃加博士的声音很轻，好似怕惊走这位小客人，“月，生命是有色彩的。只要你认真看，就总能看到。”

月摇了摇头，目光悲伤道：“我只看见了灰暗。”

埃加博士笑道：“是吗？可在我眼中，这座基地是鲜活的。虽说远远比不上自然，但它也是独一无二的、属于人类的初春。”

画面一转，埃加博士疲惫地走出实验室。

“…老师，玄枵计划是真的吗？”月抿唇，“我们是不是都被抛弃了…”

埃加博士听清月的话心下一紧，疲倦一扫而空。

埃加博士道：“你跟我来。”

来到办公室后，埃加博士拉开椅子坐下，沉声道：“你怎么知道玄枵计划的？”

月脸色苍白，喃喃道：“我们竟然真的被抛弃了…”

“月！”埃加博士不由得加大声音，“从来没人抛弃我们！”

月情绪激动道：“可他们从一开始就把火种送往了宇宙。我们呢？！我们只能躲在这暗无天日的深海里苟延残喘，连阳光都是奢侈的！”

埃加博士没有说话，等月的情绪平复下来，轻声道：“你忘了吗？‘金乌不坠，火种不熄。信仰永在，人类永存。’只要我们还在，希望就在…”

月怔愣在原地，重复道：“只要我们还在，希望就在…”

又是一年寒冬。

月喝了一口热茶，垂眸道：“…老师，你说世上真的有神吗？”

埃加博士调侃道：“月，我们可都是唯物主义者，你不要搞唯心那套啊。”

月笑了起来，旋即又敛去笑意道：“老师，基地的做法真的对吗？”

埃加博士明白她的意思，叹了口气，未曾言语。

月倏然抬头，让埃加博士看到她绝望悲伤的眼眸，她哽咽道：“…老师，我们都是神的弃子。”

埃加博士手一抖，冒着热气的茶水洒在他的手上，但他毫不在意。

“老师，神不会眷顾地狱。而我们都在地狱…”

秋意渐深，落叶纷飞。

月突然打开埃加博士的门，快步跑到埃加博士跟前，气喘吁吁道：“老师，我找到拯救人类的方法了！”

埃加博士给她倒了一杯水，示意月坐下慢慢说。

月喝了一口水，等呼吸平稳后，难掩激动道：“只要打开一道锁，我们就能成功，人类就可以实现无限进化！”

埃加博士一针见血：“怎么打开？”

月神色落寞地低下头，苦笑道：“我不知道，但…”

月攥紧拳，坚定道：“我总会找到方法的…”

直到那天，实验室门被推开——

月满手鲜血转身，手术台上躺着具冰冷的尸体。

她望向埃加博士的眼里满是惊讶，心虚：“老师，您、您怎么会来这儿？”

即便月试图遮挡，但埃加还是看清了手术台上的那个人。

“月，”埃加博士捏了捏眉心，“你在做什么？”

“我…”月的目光迟疑片刻后，变得坚定，“我在试图打开那道锁，我把它叫做[基因锁]。只要打开它，人类就还有希望，我…”

“够了！”埃加博士厉声打断，空气里的血腥气让心情烦躁，“我问你现在在做什么？”

月突然咧开嘴笑了起来，她的目光让人不寒而栗：“我说了呀，老师，我在拯救人类。”

埃加博士背后一寒，他指尖微颤地指向手术台，问道：“告诉我他是自愿的吗？”

月歪了歪头，疑惑地望向手术台上的人，不解道：“难道他会不愿意吗？这可是为人类做出贡献的大好时机，他该感谢我的啊。”

月用满是鲜血的手握住手术刀，轻轻碰了碰手术台上的人，问道：“你愿意帮我拯救人类吗？如果你不说话，那我就当你是愿意的了。”

死去的尸体怎么可能会有反应，埃加博士闭上眼，深呼吸几次，但空气里满是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老师，他不说话，”月高兴地望着埃加博士，难掩喜色，“他是自愿的！”

“他是自愿的。”

…是自愿的。

…自愿的。

…愿的。

月的话在埃加博士脑海中一遍遍回想，埃加博士失望地看向月，冷声道：“研究员月，违反《第一基地研究所准则》及《联邦法律》，先予以停职审查，后续审判将交由治安处。”

“当——”

月手中的手术刀掉落在地，她阴沉道：“你不信我！连你也不支持我！”

埃加博士攥紧拳，指甲陷进掌心。从他身后出现很多治安者，他们将月带走。

“悲哀！可笑！”月怒吼道，“你们这是在自取灭亡，凭什么？！我才是正确的！”

埃加博士闭上了眼，未曾言语。

几个月后，月敲了敲埃加博士的门，而后推门进去。

“老师，”月看起来消瘦憔悴了很多，她轻声道，“我要走了，以后我就不能再参与研究了。”

埃加博士目光复杂。

良久，埃加博士轻叹口气，问道：“月，你要去哪儿？”

月走到窗边，满脸期待道：“大陆，我要去大陆。我想看一看真实的世界，哪怕是黄昏也好。”

“老师，我们是人类，生而就该征服大地。”月转过头来，她的神色温柔而哀伤，“我们不是鱼，不该生活在暗无天日的海底。我们总会回去的，现在的安逸会毁了整个种族…”

埃加博士嘴唇微张，心间萦绕着万千思绪，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人类不能自我放弃…”

月的眼神绝望至极，笑道：“但这个时代却又没有一条生路，这就是惩罚吗…”

埃加博士明白自己说服不了月，但他还是问道：“月，你对人类的未来为何如此绝望？”

月笑着笑着就流下了眼泪，她绝望道：“因为我是塔罗师，我付出极大的代价占卜了人类的未来！”

埃加博士心中一紧，月的能力就是塔罗，她的占卜极有可能正确。

“老师，人类的未来很远很远…”月擦去眼泪，可下一瞬却又泪流满面，“但它很亮…因为那是一片火海，一片足以毁灭世界的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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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

纪星的声音将埃加博士唤回现实，他倏然回神。

纪星笑道：“不好意思，刚才是我失态了。”

埃加博士摆了摆手。

“叨扰许久，我也该走了。”纪星起身，“等有空我再来拜访您。”

“纪星。”不等纪星转身，埃加博士蓦然开口，“你认为人类的未来是怎么样的？”

纪星有些惊讶，旋即坐了下来，思索道：“未来？这个词未免也太沉重了些。”

埃加博士没有反应过来，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纪星深吸一口气，拔高声音道：“我说，‘未来’这个词未免太沉重了些！”

埃加博士耳边嗡鸣，他瞪了纪星一眼，不过纪星这么一打岔，埃加博士心里也轻松许多。

纪星心道您耳朵不好还怪我。

埃加博士等那阵要命的耳鸣声过去，轻咳两声道：“继续。”

“博士，您想啊。”纪星掰着指头数道，“地震、火山爆发、天降陨石…哪个都够毁了人类。那这么一看，人类哪儿还有未来不是？”

“但哪怕明天世界毁灭，我也要替我的兄弟报仇。”纪星话音一转，蓦然严肃道，“至于人类的未来，我相信只要我们没放弃，总归会有希望的，哪怕这希望再缥缈，只要有，我们都不会放弃。”

埃加博士低声笑了起来，他舒了口气，好似解开了自己长久以来的心结。

“纪星，从亿万年前人类第一次抬头仰望星空，思考‘我是谁？’时，大陆就注定会遍布人类的足迹。”埃加博士望向窗外，目光却好似隔着亿万年光阴落在最初的那一刻，“神若真的存在，那今天的这一切会不会就是一场审判？祂赐予人类智慧，却又不喜人类的屠杀。”

“于是他让太阳病毒落下，审判人类自工业革命以来的罪孽？”

良久，纪星道：“能审判人类的，从来只有人类自己。”

话音刚落，纪星便起身离去，埃加博士怔愣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低低地笑了起来。

旋即又敛去笑意，喃喃道：“纪星，原谅我最后隐去的真相，算是我给自己的学生最后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