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 第14章 Chapter 14

一行人离开研究所，外面的天色已经黯淡下来，最后的余晖正在被墨蓝色的夜幕快速蚕食，夜晚将近。连续的高强度战斗和能量消耗，让所有人都达到了极限，急需休整。

于是，他们在研究所外约一百米处，找到了一栋相对完好、结构尚算坚固的居民房，决定在此暂歇，等天亮后再出发。

残破的居民楼内弥漫着灰尘和腐朽的气息，但至少提供了一个相对隐蔽的栖身之所。

“执行官，附近半径五百米内，没有检测到活跃异变体的能量波动，暂时安全。”袁辉靠坐在墙边，闭目凝神，将自己的感知能力如同蛛网般扩散出去，仔细探查了周围环境后，才睁开眼，向沈实汇报道。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沈实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或坐或靠、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倦意的队员们，沉声道：“你们先抓紧时间休息，恢复体力。我来守夜。”

季无恙几人对视一眼，齐齐点头。他们背靠墙壁怀抱枪支闭目养神——经过整日激战，能量已然枯竭，即便注射了恢复剂，疲惫仍如附骨之疽。

他们现在只有养精蓄锐，才能应对接下来的路途。

沈实轻轻打开门，提步走了出去。

门外，残破的走廊尽头，一个身影正凭窗而立。纪星背对着门口，身体警觉地扫视着窗外。

听到身后传来的轻微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仿佛早已知道来者是谁。

沈实在他身边站定，垂目望向窗外。

夜晚的陵城静默到只有风声。

沈实道：“你不去休息一会吗？”

纪星摇了摇头，即便他的身体负荷严重，但意识刺痛神经，让他始终保持警惕，无法入睡。

良久，沈实道：“你这两年过得好吗？”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兀。纪星愣了愣，似乎没料到沈实会问这个。

他侧脸的线条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旋即用一种近乎敷衍的、听不出情绪的语调回答道：“还可以。没什么好不好的。你呢？”他将问题轻描淡写地抛了回去。

沈实抿了抿唇，喉结微动，声音不自觉地发紧，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涩然：“不好。”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勇气，然后清晰地、一字一顿地重复，“我过得一点也不好。”

纪星倏然转过头，目光直直地撞入沈实的眼眸。那双平日里如同覆盖着冰原、深不见底的湛蓝色眼眸，此刻竟清晰地映出一种难以化开的、沉甸甸的悲伤，如同暴风雨前夕阴霾的海面。

沈实从来都不会把自己软弱的一面露给任何人。他们从小相识，沈实永远如同一台运作精密的机器，无论是喜还是怒，永远同蒙在面纱下般让人看不清。

“每次午夜梦回，我都在想……”沈实的声音微微颤抖，“如果两年前我没有执行那个任务，是不是……”

未尽之言消散在风中。他们都明白，现实没有如果，主观能动性永远无法改变既定事实。

纪星抬目望向夜空，夜幕星明。

片刻后，纪星声音沙哑道：“如果我没猜错，基地这两年应该多次派人秘密围剿逃窜的金乌教人员吧？”

沈实没有回答，纪星却好似知晓答案，自顾自接着道：“但一次也没成功。为什么呢？”

沈实垂下眼，答案呼之欲出。

“两年了，这个内鬼藏得完美无缺。”纪星蓦然一笑，“有时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我臆想出来的假想敌。但我从不质疑自己的判断——”

因为从不质疑，所以更能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沈实问道：“这两年你一直在追查金乌教行踪和基地内鬼？”

纪星摇了摇头：“这个内鬼身居高位。而我两年前就已经暴露在他或其他金乌教眼线面前，一旦我有过多小动作，就会立即被发现，可能再也走不出九十九区。”

沈实心下了然。

“基地里有很多他们的眼线，可能是狩猎者，可能是最不起眼的人。所以，”纪星目光复杂的望着沈实，“在基地时，你一定要谨言慎行。”

沈实瞳孔一缩，心道：“他这是在暗示我要对杨志成的事进行隐瞒吗？”

沈实瞳孔微缩——这是在暗示他隐瞒杨志成之死的真相。

纪星望向远处只剩一片废墟的研究所，道：“我不知道。”

沈实没反应过来：“什么？”

纪星平静道：“杨志成的求救信息发送后，你坚持要对他进行救援，而我则不赞成你的想法，认为应该先回到基地，于是我们发生了争执。

“等我们达成一致，开着战舰来到研究所后，发现研究所已经被烧毁。里面也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线索。

“夜晚将近，我们只得休整一晚再出发回基地。

“至于我们为何伤势惨重，则是因为在陵城遇见了一种新型异变人面毒蝎。

“这种毒蝎十分难对付。为隐蔽伤员，我们七人外出吸引毒蝎注意力，期间有一人牺牲。”

沈实没有做声，两人并肩静静望向窗外。

暗夜褪去，黄昏将至。

纪星道：“魏指挥官说埃加博士的身体最近不太好，你回基地后有时间多去看看他吧。”

沈实倏然明白了什么，他点头应了下来。

纪星站直准备离开，在他转过身的一刹那，沈实开口道：“你没有回答完我的问题‘你这两年是不是一直暗中追查金乌教行踪’。”

纪星没有回答，沈实声音发沉，像是压抑着情绪：“你为什么会同意这次任务？纪星，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里会有金乌教的踪迹？”

纪星转头望着他，挑了下眉：“这很重要？”

沈实仍紧紧盯着他，没有说话。

“好吧，”纪星声音平静，“我不会告诉你答案。因为…”

“沈实，我不信你。”

话音刚落，纪星便转身离开。

沈实闭上了眼，调整呼吸。再睁眼时，已然恢复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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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星打开门进去，和半靠在墙上的季无恙对上了视线。

季无恙抿唇，望向纪星的眼神犹豫。

“都听见了？”纪星问道。

季无恙迟疑地点头，又急忙摇头。

纪星觉得有些好笑，他走过去坐下，道：“想问什么？”

季无恙声音很轻：“基地真的有…”

纪星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郑重道：“这件事你一定要守口如瓶，不只是为自己。一旦被有心人察觉，你和你身边的人都会有危险。”

薛箐眉头紧皱，像是梦见了什么可怕的事；何则头顶那一撮烧焦的头发高高翘起；袁辉睡倒在地上，怀了仍紧紧抱着枪。

季无恙点了点头，末了声音发紧道：“纪哥，为什么您说自己不相信…”沈执行官。

话未说完，但纪星却明白他的意思，他起身道：“不是不信。”

他只是不敢信，也不能信。

“通知所有人五分钟后出发。”

季无恙望着纪星离去的背影，无声叹了口气。

季无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摇了摇袁辉：“袁辉，醒醒。该出发了。”

袁辉打了个哈欠，拍了拍旁边薛山，后者眼里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气，但旋即迅速隐藏下去。

袁辉并没注意到细节，他揉了揉眼，摇了摇何则：“何则，醒醒，要走了。”

何则睡眼朦胧，嘟囔道：“知道了知道了。”而后又闭上了眼。

袁辉挽起袖子，颇有“照顾”不孝子的气魄。

季无恙没管袁辉他们，走到薛箐面前道：“薛箐，醒醒，要走了。”

薛箐眉头紧皱，没有醒来。

季无恙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道：“薛箐，醒醒。”

薛箐呼吸越来越急促，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下一瞬她蓦然睁开眼，双眼失神的望着季无恙。

季无恙声音发紧：“薛箐？”

袁辉和薛山看了过来，何则睡意顿时消失。

季无恙拍了拍薛箐的肩膀：“薛箐，你怎……”

薛箐猛然回神，抓住了季无恙的胳膊，声音哽咽道：“老大，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了姐姐。”

四人心顿时悬了起来。

“我梦见她变成了人面毒蝎，她很痛苦很痛苦…”薛箐的手不自觉用力，“她、她死了，她告诉我让我不要再找她了。她说自己已经变成了星星…”

薛箐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轻：“老大，姐姐是不是……是不是……”

季无恙轻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没事没事，只是一个梦。梦都是假的。”

薛箐的手缓缓放松，何则拿着纸巾递给薛箐，薛箐接过道了声谢。

袁辉道：“箐啊，你肯定是今天毒蝎看多了才做噩梦。就和小孩子一样，白天受惊，晚上就睡不安稳。”

薛箐情绪平静下来，瞪着袁辉道：“我才不是小孩子！”

何则睨了袁辉一眼道：“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睡觉不安稳，还踹人。”

袁辉顿时不服气起来：“胡说。我妈说了，我睡觉时可乖了，从不乱动！”

何则指了指裤子上的脚印，冷笑道：“那你看看我裤子上的这个脚印是谁的？”

袁辉低头一看，有些心虚，但仍理直气壮道：“反正不是我踹的。”

“就是你！”

“不是！”

“是！！！”

季无恙太阳穴隐隐作痛，他有时觉得自己不是赋能者小队队长，而是幼稚园园长。

季无恙出声打断两位“幼稚园小朋友”：“停停停。”

室内安静下来。季无恙松了口气，语气严肃道：“在出发前，我有件事要说。”

季无恙把纪星和沈实说的话复述一遍，但没提内鬼。

“因为这件事影响重大，所有我们每个人都要保密。”季无恙补充道，“更具体的沈执行官会向基地高层报告。都听明白没？”

“明白！”

季无恙满意的点头，又恢复了一贯的懒散：“把东西收拾好，准备出发。”

阳光昏黄，清风携尘。

一行人安全返回战舰，向着基地的方向驶去。

而真正的暗潮，才刚刚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