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有雪 第71章 烂九黄

“敢问如何称呼？”东华端正了坐姿。

祝知禾盯着她发间摇晃的发钗，“你真漂亮。”

东华：“！”

没曾想小天尊有张小甜嘴。

她端起笑，道：“不敢，您才恍若日月难掩光辉。”

“日月？”祝知禾问，“话本中总说起日月，可日月是什么呢？”

东华沉默了，她手搭在棋盘上，轻轻敲着棋子。

她早早便知道有天尊这样一个人。

她本是一缕风，一缕因天尊漏出的神力而化成的风，天地中诞生的第二人，只是从未见过他。

直到忽有一日天门大开，整个玉京震动不停，人间刹那间浮现于云海之下。

三斗站在一起凝望那不明的人们，面面相觑。

而谭远那座山不知从何处而来，冷不丁出现站在几人身边道：“那是人间。”

其余三斗满腔疑问，却都因人间的突现而忙碌起来，不过几日，玉京上空落下几行字——东斗主算，西斗记名，北斗落死，南斗上生，中斗大魁，总监众灵。

署名为……名渺。

可中斗是谁？名渺又是谁？

云泱叽叽喳喳地跑遍玉京寻问，西灵沉思着抱着一堆竹简回了居所。

唯有东华站在原地，望着那署名。

名渺。

名本渺然，玉京中如今只有四人，名皆取自所诞生之处。

她长久凝视，心中思虑着，或许是那个赐予他们生命之人。

直到今日看到这双眼睛，纯真如泉水纤尘不染，她只一眼便知眼前人的身份——

名渺，那位从未出现过的天尊。

几乎与天地同寿的岁月里，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

“日月就是指引大家走上前路的呀，人们沐浴着阳光诞生，在月华中沉睡。”东华笑眯眯地哄着他，小天尊实在可爱，她忍不住的逗着他，“神君还没说您的名讳呢。”

“哦哦。”祝知禾点点头，是了，话本里第一次见面都是要说名字的，“我名......祝知禾。”

“祝知禾，好名字。”东华拿起一枚棋子，在微光下黑棋透着绿光，“我名唤风凌。”

“曾下过棋吗？”

祝知禾摇头。

风凌笑了起来，推了推自己身前的一盘白棋，“您拿白棋，我来跟你讲规则。”

祝知禾眼底亮亮的，风凌说一句他便点一下头，待规则讲完风凌看他都有些头晕。

“我明白了。”祝知禾拿起一枚白棋，道，“开始吧。”

风凌多少有些疑虑，从未下过棋之人就算是天尊，也很难争胜吧，可若是刻意放水，也不是她的作为。

*

明思在玉京中走了几圈，幸而当真有飞升之人带了话本子来，甚至有一位久居宫中不外出的神君极爱写话本，宫中一整面墙都是由书本垒作的，明思想起那位小神君提起话本眼底放光的样子，认真与话本神君商讨订阅一事，待到返程时，手中捧着的话本已是十余本。

她在门前屏息停了片刻，并未听到吵嚷声，也没有摔打声，血腥味也没有，明思这才放下心，推门而入。

屋内安静极了，两位神君各执一子，棋盘上星罗密布，远远看着不知谁更占上风。

竟能与东华神君对弈如此多手，真真是灵心慧性。

她捧着话本走到桌前，待看清棋局后心底一惊。

她将手中的书本放在一旁小案上，回首时只见风凌面露难色，手指摩挲着那枚棋子。

这......这黑棋眼见着就要输了。

东华神君，要输了？

“我输了。”东华放下棋子，轻叹一声说。

“承让。”祝知禾笑盈盈的，“这棋真好玩，怪不得你会喜欢。”

东华扶着头，她回首看向案上的香，不过两个时辰，祝知禾就将那点规则融会贯通，反手杀她个片甲不留了，这得是什么样的脑子。

“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东华感叹。

“谢谢师父。”这句话祝知禾在话本中看过，明白什么意思。

“欸欸欸——”东华连连摆手，“当不起当不起，我不过教了这点东西，算不得师傅。”

明思替他们先一步整理好棋子，“已经下了这么久，休息片刻吧。”说着，将一摞话本给了祝知禾。

“小神君看看，可有喜欢的？”

祝知禾双手接过，一本一本的仔细看过，翻页时小心翼翼，生怕扯坏书页。

东华喝了茶败了火，转头看见他那专注的神情，问：“很喜欢看故事？”

祝知禾点点头，将书抱在胸前，“我很喜欢人间。”

东华疑惑，祝知禾纯真如孩童，看着不像是曾去过人间的样子，一点点来自于那的东西都可以令他欣喜不已。

若他真是天尊，这人间不就是因他而生，他怎么会没去过呢？

“你从未去过人间？”

祝知禾垂眼，应下：“嗯。”

“人间镜里，人间好广阔，好热闹，人人都有自己的事，四季、日月，都是虚境中没有的，我只能趴在镜外偷偷看。

“我也好想踩飘落的枯叶，好想躺在软绵绵的细雪里，春去踏青，夏赏百花，人间镜中一日飞快，我尚未看清，他们的一日便过去了，我只恨一双眼看不尽天下。

“也恨，只得远远看着人间。”

祝知禾声音很轻很浅，却带着深深的向往。

风凌听得心像是堵着一般，一转头见明思眼睛瞪得溜圆，她这才反应过来祝知禾说了什么。

人间镜的主人，上天入地也只有一个人符合这个标准。

她立刻传音道：“明思，谨言，他是谁与你我无关。”

祝知禾抬眼望过来，捂着嘴说：“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风凌、明思：......“是。”

祝知禾又后知后觉地捂起耳朵，“我不是故意偷听你们的心声的，我会尽量控制的。”

风凌、明思两人齐刷刷点头。

“你们......是不是不想和我玩了？”祝知禾试探的问，他看着两个人的脸色，并没有谭远脸上那熟悉的神情。

“怎么可能。”风凌大手一挥，“明思，去，把我那些墨宝、笛子、琴、诗集一一拿上来，给我们小天尊瞧一瞧。”

祝知禾本就被风凌叽里咕噜说的一串惊到了，又见明思带着几个仙子鱼贯而入，将物件一一放下又退出去，前后不过半炷香，祝知禾堪堪回神。

他问：“这......都是人间的东西？”

“是。”风凌说。

“我都能看，能碰？”

“自然。”风凌话刚说出口，脑海中警钟忽地一响，天尊入不了凡，不会是谭远控制的吧，若是她此刻......

“没事哦，话本都是小山搜来送给我的，他从不会限制我去看这些的。”祝知禾蹲下身子，手指轻轻碰了碰琴弦，硬硬的，指腹滑过时一点都不疼，倒是有道很轻的乐声。

风凌有些奇怪，她也没少下凡，未曾有什么阻碍，如果不是因为谭远阻拦，还能是谁呢？

“是天道呀。”祝知禾脱口而出，目光仍盯着琴，感受弦的震动。

............

祝知禾缓缓地抬起头，抿着嘴挤出一个笑来，“我是不是又——”

“是。”

“对不起。”

“这算什么。”风凌不是很在意，一抬手将琴放到案上，示意祝知禾坐下弹。

见他这般听话，风凌不由得多说了些，她抿着嘴，尽量不乱想，“竟当真有天道......可，我问你，若是我要下凡，你会怎么做？”

祝知禾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问这种话，他回道：“你想去，那便去。”

在虚境中谭远曾提过另外三斗，仅那一次，但他记得很清楚，连那时写给他们看的字都是他一点一点跟谭远学会的。

三斗之于他，与人间是相同的，都是他的孩子。

“你所愿，即是我所愿，我从不做阻拦的。”

风凌蹙着眉，“你是天尊，按理说是天道唯一的孩子，是道唯一的化身，那这种思想——”她指了指自己的头，“也该是一脉相承的，你若如此，道便如此，你若似雪，道便不会是火。”

祝知禾轻声笑了笑，手掌摊开掌心向下按着琴弦，“怎么会，这样的话，不就只有两种可能？若不是我并非天尊，那便是没有——”

没有。

“铮——”

祝知禾的脑海中骤然幻变成一片雪白。

剩下两个字卡在喉间，像是荆棘一般刺痛着，掌心下的琴弦忽地震起来，使得他浑身发麻，眼前的风凌皱着眉，头上的珠钗摇晃不停，嘴唇开合，祝知禾却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是你拐走的他？”

一道阴沉的声音将坠入冷水中的他打捞起来，祝知禾回首看过去，他正大步流星走来。

“......”祝知禾望着他的身影，微微张开嘴，发出微弱的气声。

“我在。”那双手滚烫地覆上他的脸颊，“小山在呢，我在这里，小禾，看清我了吗？”

祝知禾深深点头，一道凉意随着动作滑下脸颊，他只当那是谭远松开的手，忙不迭伸手去抓，手中却只抓住些湿润。

谭远反手抓住他的手，将那双手紧紧包住，凉意指尖涌上心口，他瞥向一旁的东华。

风凌：？

她轻哼一声，不屑地看了回去。

“你欺负他了？”

“你欺负他了。”

两人同时开口，反应过来后又齐齐翻了个白眼。

“他从未下过虚境，你对他做了什么？”谭远抱着祝知禾，一手揽着他的膝窝，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消瘦单薄的人倚在他怀里，脸埋在胸口，远远看着，只能看见他颤抖起伏的肩膀。

“你也知道他作为天尊从未下过虚境，你敢说你没有软禁他？”风凌颐指气使，胸口憋着一口气，“你敢说不是你让他不得离开虚境，不得去人间转一转？”

“我为什么不敢说。”谭远平淡地说，“我自己去人间都得偷着去。”

“......为什么？”

“他不让我去。”谭远颠了颠怀里的人。

风凌：......？

他真的在回答问题？

怎么感觉在炫耀什么。

“天尊不是你的玩物，放下他。”风凌厉声道。

本章标题“烂九黄”是我查资料得来的，大概是四川、贵州等地的方言，指的是农历九月前后那种阴雨连绵、久不见晴的连阴雨天气。但资料很少，可能会有出入，如有不对请评论指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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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烂九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