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有雪 第18章 微风

“嘀嗒——”

祝知禾睁眼，周遭漆黑一片。

“不祥。”

他唤道。

无人回应，寂静无声。

祝知禾皱眉，站在原地向周围看去，“磔死？”

回应他的。

只有一片寥寂。

祝知禾在原地坐下。

耍人的新花样？他等就是了。

“祝知禾！”

谭远缓缓张开双臂，臂膀间仅有一丝带着祝知禾温度的风。

姬济临放下扇子，“小渺呢？”

张杓大喊着跑过来，他惊喜道：“老大！眼珠子都不见了！老......老大呢？”

谭远摊开自己的手，缓缓地说——

“我不知道。”

祝知禾坐在地上揉了揉脖颈，“我真不知道你们在搞什么花招。”

“你们出来，我轻点打你们好不好？”祝知禾跟着一片空气讨价还价，“或者，我可以先不打你。”

“出来说好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祝知禾双手伏在膝盖上，头埋在中间，轻轻地说，像是在请求。

“出来说。”

“别让我一个人。”

不能让他一个人待着，谭远望着空无一物的手，转过头立刻对姬济临发号施令。

“我需要灵力。”

姬济临，“什么？”

谭远认真，一字一顿，“我需要灵力。”

权昌皮毛上沾满鲜血，走路时发出粘连的声音，“你要灵力，又没有用。”

谭远重复，“我需要灵力。”

姬济临，“你认真的？”

谭远看着他，“是。”

“他害怕自己一个人。”

九千万年前，三清天之上。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小天尊。

他自北山中苏醒，雾霭中摸索着走上天梯。

三界之上，渺渺大罗，那里无风无雨，无明无暗，只有一片经久不散的雾气。

他曾以为求着天道孕育出他的天尊，会是一个不近人情的老顽固，或许会对着他吹胡子瞪眼地说教。

不曾想待他化作人形落在云端上时，看见的却是一个美人。

他跪在地上，白衣逶迤，衣衫只是披在身上，许多肌肤露在外面，在长发间隐隐显露，身上只有一束圣光照耀，他闭着眼轻捻手中的珠串。

高洁的，不可触碰的。

“天尊。”

步虚天尊睁开眼，却在看见谭远的一瞬间眼里落下花瓣，泪水夺眶而出。

泪水滑落。

嘀嗒一声，在谭远脑中翻起轩然大波。

那一刻，谭远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日后再也不要让小天尊落泪。

“他会哭的。”

“你还记得。”姬济临冷下脸，“张杓权昌也有方法可破阵，我为什么要将灵力给你，北斗尊上？”

“我不能让他陷入险境。”

谭远走上前，三人齐刷刷的退后一步。

“我不记得，我只是感觉——”他回头看了一眼，枯山水上一滴水正滴下。

“他好像要哭了。”

寂静在蔓延，祝知禾仰起头看向苍茫一片黑。

“你们在逼我用灵力。”

祝知禾的声音变得很轻，隐隐带着些嘶哑。

“你们在逼我。”

“我的灵力对你们有用？”祝知禾轻笑一声，“你们早早被我镇压在昆仑山之下，是谁放你们出逃？”

“孩子，为什么不跟我说话呢。”

外面，谭远强行拽过姬济临的手腕，灵力刹时从他经脉中流走。

“胡老板！”

姬济临咬紧牙关，“别过来，他是北斗，生杀罚定，别让他靠近中庭！”

谭远拿了一半灵力，将姬济临放在地上，他转身，权昌和张杓挡在他面前。

谭远闭眼，右手放在脑后，一阵通天灵光亮起，剑光滔天，剑身上的血顺着刀锋流下，滴落在他手掌。

“让开。”

话音落下，一阵无法抗拒的灵力将两人推开，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剑气轰然落下。

枯山水如同一阵水汽波荡着散开，露出内里的两个泥娃娃，他们相对而放，在剑气下龟裂、破碎。

“咔嚓——”

祝知禾坐在地上，脖颈因仰头而有些酸痛。

忽地，一阵白光闪过，如流星般闪过黑暗。

一人执剑穿过迷雾。

“我来救你出去。”

祝知禾抬眼，温热的液体从脸颊落下，“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谭远单膝跪地，一手将剑放到身后，一手轻轻拂过他的脸颊，“祝知禾，不要用这种老套的搭讪语录。”

黑夜自上空如同落下的烟花一般散去，谭远脸上含笑，晕倒落入他怀中。

“老大！”

“嗯。”祝知禾应下。

他抬头看向三人，“困阵破了，我们可以出去了。”

姬济临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方才的一切仿佛只有一瞬，他却感觉过了半生。

“太，太吓狐了，我以后再也不要出外勤了。”

祝知禾看着他们身上的脏污，轻笑，“一会先去洗个澡吧，诸宋应该快来了吧。”

*

中午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落在祝知禾羽睫，他缓缓张开眼，坐起身来，“雀儿？”

“咚咚。”

一个奶奶灰头探出头来，“祝知禾，你醒啦。”

祝知禾靠在床头上，拍了拍床铺，“你把我搬回来的吗？”

诸宋趴在床边，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是呀，你怎么知道我在门外呀。”

“有小鸟味。”

诸宋瘪嘴。

“好了好了，谭远呢？”祝知禾摸摸他的头问。

诸宋眼神躲闪，他讪讪笑着站起身来，“谭远啊......”

“谭远？”祝知禾疑惑，谭远是在他怀里昏过去的，总不至于没出来。

“呃......”

“到底怎么了？”

诸宋垂下头，向后退了几步，“上面来人了。”

祝知禾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眼，“怎么了？”

不对，祝知禾猛地回过神来，“你是说？”

诸宋沉重地点头，“她来了，谭远在审讯室，还有那个姓万的，也在，要不要去看看？”

祝知禾长叹，“备车。”

*

非自然监管局。

祝知禾来回晃着椅子，指尖无规则地敲着桌面。

“哒——哒——”

祝知禾晃椅子的动作缓缓停下，他转过身。

“吱呀——”

一股清香涌入房间，白净的指尖推开门，来人身材娇小，一头黑亮的大波浪，穿着市面上最有流行的鱼尾裙，身上披着黑西服，别着流光溢彩的宝石袖扣。

她站在门前，嘴角上扬，一双眼睛却看不见半点恭敬，她轻轻叩门，“祝知禾。”

祝知禾说：“零微。”

“呦，劳您费神，竟没忘了我。”零微踩着高跟鞋，水灵灵的大眼睛里转过一轮光，她哒哒哒地走到他桌前，“北斗下凡这种大事怎么不上报？”

祝知禾微微张嘴，就被零微打断，她双手撑着桌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别用什么我忘了，消息传的太慢这种理由回绝我，现代社会了天尊，你知道我是顶着多大压力过来吗！”

祝知禾的所有理由都被她提前点出来了，只好静静地看着零微，等她知难而退。

“我说正事呢你别跟我撒娇！”

祝知禾：“？”

“谭远呢？”

零微冷哼一声，“说你两句你就开始问谭远，谭远是你姘头啊？”

诸宋站在零微两步之后，听到这句话猛地倒吸一口气。

“怎么？小雀你看见他俩私会了？”零微指尖绕着发丝，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你去把北斗带进来。”

诸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祝知禾，后者只是轻轻点头，中指和食指伸出放在头上，比出一个耳朵。

诸宋心领神会，立即跑出去。

零微浅笑，“祝知禾，怎么不对着我比耳朵啊，不是在对我卖萌吗？”

祝知禾：......

但愿诸宋能带来该来的人。

五分钟后，门被人敲响。

祝知禾终于放松下来摊在椅子上，零微不问问题，又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如果他是个狐狸，恐怕毛都已经立起来了。

“祝知禾！”诸宋推门而进，他笑着移开位置，露出身后的姬济临和谭远。

谭远一双眼睛直直地看向祝知禾，被关了几个小时，看着精神倒还好，靠在门上显得身形更修长了些，他像是显摆一样，举起右手，手腕被一个黑色手环覆盖。

高危？祝知禾心想，谭远真的能评级到高危。

“阿姐——”

姬济临摇着扇子走上前，朝着零微卖乖，“常姐，小禾也是刚从困阵出来，大病初愈又逢鬼疫，你还是让他休息休息吧。”

零微的气势比起方才弱了不少，她站起身，轻轻拂去裙子上的褶皱，“济临，你自己的灵力被那王八犊子抢了一半，你不长记性的？”

姬济临微笑，“他最后还我了，也不算抢的。”

“你啊你——”零微翻了个白眼，看都不看站在墙边的谭远，从小皮包里摸出一个文件夹，扔到桌上。

她弯下腰，传音和现实中的声音一并响起。

“上面疑心，我要留在这看着你。”

而在其他人眼中，零微却在说，“此间事了，上面给你派了新的任务 。”

“放心，堂口的人铭记你的恩德，自会站在你这边，不过谭远......上面还不是很相信。”

零微张口，声音沉静：“谭远我已经审清，只此一次，不可再次逾越。”

零微转身离去，那股带着清香的凉意也缓缓退去。

祝知禾单手支着头，“万德本呢？”

诸宋让开门，“审讯室。”

祝知禾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谭远跟着后面，隐隐觉得祝知禾方才的压力有人分担了。

“警官，你们这是越职，我一没杀人二没放火，你总不能说不让我们群众有信仰吧，难不成还强求我们都是唯物主义？”

祝知禾站在玻璃后，看着权昌被万德本气得牙痒痒。

权昌拿出两个已经碎成八瓣的泥娃娃，“这是什么？”

“碎，碎了？！”万德本看见这东西立刻拍桌起身，“你们怎么把他打碎了？”

“完蛋了，完蛋了，一切都完犊子了，你们警察不长脑子的吗？！！”

“啧。”权昌一拳打在桌子上，“你给我注意发言啊。”

祝知禾推门进去。

万德本一瞬安静了。

他靠在椅背上观察着来人，纤瘦的体型，走进来时却半分眼神没分给他，明明看着脸色极为苍白，像是病了很久，却仍然有一股位于人上的气势。

脖颈那么白，那么细，好像一只手就能握住。

祝知禾感受到目光，却只是坐下，转头对着权昌比了个手势让他先出去。

万德本看懂了，“美人计？”

这句话落下，祝知禾下意识向着屋内镜子看过去，镜子之后正吵嚷着要进去的谭远在刹那间与他对视。

“我不进去了。”

权昌长松一口气。

祝知禾转过头轻笑，他轻点泥娃娃，两个化作一团土的东西忽然在他手下重新变成栩栩如生的娃娃，“万老板，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万德本震惊地看着他，半晌没说出话。

“万老板不用装，你有这娃娃，又布下困阵，十几年都未曾改动风水。你没有这么无知。”

万德本扬眉，重新靠回椅子上，“娃娃呗，还能是什么？”

“这可不是普通的娃娃。”祝知禾垂下眼，指尖点在泥娃娃的手上，像是一个长辈逗孩子一般，露出一个可以称为和蔼的笑，“你的商场没少死人吧。”

万德本盯着他，“他们的死不是我造成的——”

“别急，我们叫你来不是治你的罪的。”祝知禾打断道，“我只想知道，是谁，给你的这两个娃娃？”

“咚咚咚——”

姬济临推门而进，他将长发扎起，坐在祝知禾身侧，“不好意思来晚了。”

他眯着眼浅笑，“万老板，我们知道你是被人教唆了，他让你将河汉按照太极建，却要求是阳中白，阴中黑，让两部分都走向极端，他告诉你这样用人流量的生气去压极阴的阴气，又让你把阵眼和两个娃娃也放在一起。

“困阵，要么留下钱，要么留下人，很诱人的结果。

“但你有设想过，留人的意思中包含尸体吗？”

万德本，“你什么意思？”

姬济临靠着椅背，悠然自得地说：“尸体从天而降，换我，我肯定会觉得膈应，不会再去，你的商场要完了。

“没有生气平衡的娃娃们，会留谁呢？”

万德本唇角颤抖，额头上冒出汗，他用着嘶哑的声音开口反驳：“是你们接过了它们，要索命也是索你——”

祝知禾淡淡地说：“知道这两样东西的人少之又少，知道磔死会将尸体放在哪里的人更是万里挑一。

“你不傻，不需要我提醒，是谁将尸块从空抛下，是谁让河汉走上风口浪尖，你知道的。”

“他也不会放过你的。”

姬济临跟着说：“你现在告诉我们他是谁，我们会保护你的。”

万德本抖腿的频率越来越快，几乎是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他望着对面的两人，又像是透过两人看向别人，眼里无神空洞。

剩下的没必要听了，祝知禾想着，站起身离开，留着姬济临做最后的记录。

*

祝知禾坐在办公室内，成堆的文件放在桌面上，他身侧的谭远一本一本地将文件打开，露出上面无二的字眼。

永兴镇。

这些文件都是姬济临去警局调出来的，据说早在一年前永兴镇就有人报案，只不过理由都太过奇怪，一直都没立案，直到今天零微从总局赶来，将这个小镇重新提起。

但看了一上午的文件，祝知禾也没从一个不长庄稼的荒地里看出什么。

他终于屈尊降贵地咬了一口早早就放在桌上的包子，腥腻的味道顺着食道涌上鼻尖，他下意识地皱了下眉。

包子凉了，祝知禾想着，没有继续咬下一口，只是默默咀嚼着嘴里的一小口。

谭远手里翻着档案，头也不抬地就把手伸到他下巴前，掌心向上，像是要接住什么。

祝知禾：？

谭远半天不见他有动作，顺手拿了笔卡在档案里，抬眼看向他，“不喜欢就别吃了，吐了，一会给你买新的。”

祝知禾艰难地咽下嘴里的包子，面无表情地说：“浪费。”

谭远没废话，将放在一边的包子袋拿走，“回家给你热一下晚上吃，一会吃新的。”

祝知禾：......

谁说要带他回家了。

他看着垂头研究档案的谭远，又想到方才谭远那个简单的动作。

他莫名其妙感到一阵熟悉，好像这样一个简单却又极为亲密的动作在他们之间稀松平常。

明天不更后天更，恢复隔日更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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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微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