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护伞大案彻底收尾,刑侦支队暂时回归平稳日常,没有连环凶案、跨境毒案的紧迫压力,难得拥有一段闲暇休憩的时光。楚砚寒向市局递交请假手续,申请全天候在医院陪护顾夜枭,支队工作暂时交由副队长代管,一心守着还需静养拆线的人。
病房褪去连日堆满卷宗的压抑氛围,床头柜上只简单摆放温水、消炎药与一小盆浅色雏菊,是楚砚寒清晨路过花店特意买来的,柔和花色冲淡了消毒水的冷硬气息。窗外阳光晴好,微风裹挟着街边草木清香飘进窗内,难得拥有不被案情、电话、约谈打扰的独处时刻。
顾夜枭半靠在床头,左臂绷带已经更换轻薄款,伤口愈合状态稳定,不用时刻垫高固定,只是依旧不能大幅度发力。连日紧绷神经深挖案件、奔赴省厅递交材料,骤然清闲下来,心底翻涌出许多从未向任何人袒露、深埋多年的隐秘心事,积压在胸口沉甸甸,难以言说。
楚砚寒坐在陪护椅上,手里拿着水果刀,细心削去皮苹果,切成小块装在白瓷碟里,递到顾夜枭手边。看见对方望着窗外出神、神色淡淡怅惘的模样,她放下小刀,安静坐在一旁等候,不主动催促询问,留给她足够梳理心绪的空间。
相处近十年,楚砚寒清楚顾夜枭心底藏着太多无法轻易诉说的秘密。缅北六年绝境里,为了活下去自保出手伤人的过往、无数个被噩梦纠缠彻夜难眠的夜晚、看见孩童被拐卖便控制不住的心悸恐慌、因满身伤疤滋生的深层自卑,这些细碎又沉重的隐秘,从前她刻意伪装冷漠闭口不提,如今心结解开,却依旧难以直白袒露。
“在想什么?”楚砚寒轻声开口,语气包容温和,没有半分逼迫,“若是不想说也无妨,我就安安静静陪着你,不用勉强自己剖开心底所有晦暗。”
顾夜枭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转头看向身侧温柔注视自己的人,指尖轻轻摩挲床单纹路,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近乎呢喃:“我总怕自己骨子里早已沾染上黑暗,当年在毒窝为了自保,手上沾过伤人的血,见过最卑劣残忍的人性,身上每一道伤疤都刻着不堪的过往。哪怕如今穿上警服惩治罪犯,夜里还是会反复梦见当年的场景,惊醒之后一身冷汗,这样破碎阴暗的我,好像配不上干净安稳的生活,也配不上干干净净的你。”
这是她藏在心底六年最大的秘密,也是重逢之后刻意疏远楚砚寒最核心的缘由。她见过人性极致的恶,自身也在绝境里做出过身不由己的选择,长久深陷自我否定,认定满身阴暗的自己,只会拖累一身坦荡、前途光明的楚砚寒。从前不敢直白说出这份自卑,只能靠着冰冷外壳隔绝距离,如今闲暇独处,没有繁杂案情转移注意力,这份深埋心底的不安终于忍不住吐露。
楚砚寒听完心口阵阵发酸,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右手,掌心牢牢包裹住对方颤抖的指尖,一字一句认真回应:“绝境里自保从来不是过错,换做任何人被困在那样暗无天日的牢笼,都会拼尽全力活下去。那些伤疤、那些身不由己的选择,从来不是你的污点,是你苦苦求生的证明。”
她微微俯身,视线与顾夜枭平齐,眼底满是毫无杂质的温柔与笃定:“我认识的顾野辙,年少时愿意舍身挡在我身前,熬过六年地狱般的日子依旧心怀善意,穿上警服拼尽全力保护无辜群众,铲除残害孩童的黑色链条。你骨子里的温柔与正义,从来没有被绝境磨灭,所谓的阴暗破碎,不过是你独自扛下苦难后,给自己套上的枷锁。”
顾夜枭睫毛剧烈颤动,水汽迅速漫上眼眶,长久压在心底、难以向任何人言说的秘密,终于完整摊开在楚砚寒面前。她一直害怕这份自我厌弃的心思会让对方心生隔阂,可等来的只有全然的包容与理解,没有半分嫌弃、畏惧或是疏离。
“这么多年,我从来不敢和任何人说起这份心思,只能独自憋在心底。”顾夜枭声音带上细微哽咽,泪珠无声滚落,砸在白色被褥上,“在省厅工作时,我刻意独来独往,不和同事深交,就是怕有人看穿我藏在冷静外表下的脆弱与阴暗;重逢你之后,一边贪恋和你相伴的时光,一边时时刻刻惶恐,怕你知晓我心底的自卑,转身离我而去。”
楚砚寒抬手,指尖轻柔擦去她脸颊的泪痕,微微侧身避开她受伤的手臂,将人轻轻揽进怀中:“以后不必再独自藏起所有心事,任何难以言说的秘密、深夜翻涌的噩梦、心底藏着的不安,全都可以讲给我听。我们是彼此唯一依靠的人,不必在我面前伪装坚强,脆弱、惶恐、自卑,全部都可以展露出来,我不会离开,更不会嫌弃半分。”
两人静静相拥,病房里只剩窗外轻柔风声。难得闲暇独处的时光,顾夜枭把埋藏六年、难言出口的心底秘密全盘托出,长久束缚自己的心结,在楚砚寒温柔坚定的安抚下,一点点松动消散。往后漫长岁月,她不必再独自吞咽所有负面情绪,所有隐秘心事,都有一人耐心倾听、温柔接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