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日光缓缓挪过窗台,暖融融覆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卷宗早已被收至床头柜角落,连环命案所有分歧、过往深埋的伤痛都已经摊开说尽,余下的是难得松弛安静的时光。楚砚寒侧坐在病床边的陪护椅上,指尖轻轻摩挲顾夜枭完好无伤疤的手背,思绪不由自主回溯起两人重逢至今的岁月,算下来,转眼已经将近四年。
四年前省厅一纸调令下发市局,那天楚砚寒正在办公室梳理陈年失踪拐卖卷宗,内勤敲门带来消息,说省厅抽调一名骨干刑警前来协助全市跨境毒品链条攻坚。她原本只当是一次普通同事协作,推开会议室大门的那一刻,整个人如同被惊雷劈中,浑身血液几乎停滞。
屋内站着的年轻女人一身利落黑色警服,身形清瘦挺拔,眉眼轮廓和她刻在心底十年的少年分毫不差,眼角下那颗浅褐色泪痣静静伏在眼下,在室内白光下清晰刺眼。可对方周身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冷冽戾气,小臂、脖颈隐约露出深浅交错的新旧伤疤,眼神疏离淡漠,看向她时没有半分熟稔,只公事公办颔首,自报姓名顾夜枭。
那时楚砚寒心底翻涌着狂喜、忐忑、难以置信,六年踏遍边境寻人,日夜攥着泛黄失踪档案煎熬,苦苦等候的故人就站在眼前,却改名换姓,装作全然不识。她强压下胸腔里汹涌的情绪,摆出支队长沉稳冷静的模样上前搭话,可眼底的震颤怎么都藏不住。
最初搭档办案的一整年,顾夜枭处处刻意拉开距离,办案只谈案情,私下极少搭话,但凡楚砚寒有意提起年少、童年、边境相关字眼,她都会不动声色转移话题,或是借外勤、整理物证抽身离开。楚砚寒无数次夜里独自坐在办公室,看着窗台那盆顾夜枭随手放下的绿萝,反复回想初见那日的画面,猜不透对方不肯相认的缘由,整夜辗转难眠。
可人心的伪装终究抵不过朝夕相伴的本能。无数次奔赴险境,危险来临的瞬间,顾夜枭永远会下意识挡在她身前。第一次联合围剿城郊小型吸毒窝点,瘾君子持尖刀突袭,顾夜枭没有半分犹豫侧身护住她,小臂被刀刃划开一道深口,血流浸透警服也一声不吭;进山追查毒贩线索突遇暴雨山体滑坡,碎石滚落时,她第一时间伸手将楚砚寒拽到身后,自己肩头砸下石块,留下长久不消的浅疤。
日常细碎里的温柔更是藏不住。楚砚寒熬夜核对笔录犯胃病,第二天办公桌抽屉里总会多出温热养胃粥与胃药;她换季容易风寒咳嗽,顾夜枭会悄悄备好止咳糖浆放在她公文包;清楚她不喜辛辣,外出蹲守买盒饭永远主动挑清淡菜品递到她手中。这些独一份的细致,从来不会分给队里其他警员,只悄悄落在楚砚寒身上。
顾夜枭安静听着她细数四年来的点滴过往,受伤的左臂小心垫高,指尖轻轻勾住楚砚寒的手指,眼底漫开一层柔软水汽。她那四年活得步步警惕,隐姓埋名不敢暴露分毫过往,一边贪恋能日日见到思念之人的安稳,一边又恐惧身份戳破后迎来疏离与嫌弃,只能用冷漠外壳包裹自己,把所有牵挂藏在行动里,绝不肯直白表露半分心意。
“这四年我活得格外矛盾。”顾夜枭轻声开口,嗓音带着淡淡的怅惘,“每天能看见你,是我熬过六年黑暗岁月后,最奢求的圆满;可只要一想到你知晓我在缅北的遭遇、满身不堪伤疤后会心生隔阂,我就不敢和你坦诚分毫,只能刻意疏远,假装我们只是普通上下级搭档。”
楚砚寒握紧她的手,微微俯身靠近病床,目光温柔地落在她眼下那颗泪痣上:“这四年我无数次试探,无数次暗自揣测,明明无数细节都证明你就是野辙,可看你刻意回避的模样,我又不敢逼你,怕把你再次推远。现在想来,我们都独自扛了太多心事,白白浪费这么多朝夕相伴的时光。”
四年春夏秋冬,无数个并肩追凶的深夜、山林埋伏的清晨、医院清创的午后,一桩桩凶险大案串联起她们相伴的岁月。从前隔着一层伪装,相伴里藏着隐忍克制;如今心结尽数解开,再回望这将近四年的同行之路,每一段奔波、每一次守护,都成了连接两人心意的纽带。
窗外天色慢慢向晚,城市楼宇亮起连片灯火。楚砚寒抬手替顾夜枭掖好滑落的薄被,轻声许诺,往后余下漫长岁月,不会再藏起心事,不必再伪装疏离,往后所有朝夕朝夕相伴的日子,都能坦诚相待,不分隔阂。顾夜枭轻轻点头,眼底漾开释然柔和的笑意,将近四年的试探与隐忍,终于在此刻画上温柔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