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沉下,城市万家灯火透过病房玻璃窗层层叠叠漫进来,暖黄光线冲淡了病房冷白的单调。顾夜枭睡了近三个小时,缓缓睁开双眼,输液瓶已经见底,护士进来拔下针头,叮嘱夜里尽量少活动左臂,避免伤口再次崩裂。
楚砚寒一直守在床边,见她醒转,立刻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指尖细心试了试水温,确认不烫才送到她手中。顾夜枭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杯壁,心底一片柔软,抬眼看向楚砚寒,主动开启了尘封多年的往事,不再刻意回避躲闪。
“当年被掳走之后,我们被卡车拉到边境丛林,徒步偷渡进入缅北木邦。”顾夜枭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可微微发颤的尾音,藏不住当年的恐惧,“蛇头把我们一批孩子关进潮湿山洞,白天逼我们在毒场分拣毒品,稍有反抗就是棍棒殴打,夜里锁上铁链,连翻身的空间都没有。”
楚砚寒安静坐在一旁,一言不发静静聆听,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压住,呼吸都变得滞涩。她无数次翻看缅北受害者卷宗,看过无数残酷文字记录,可从顾夜枭口中亲口讲出亲身经历,冲击力远比冰冷卷宗强烈百倍。
“最开始我总想着逃跑,试过三次,每一次被抓回来,都是一顿近乎致命的毒打。”顾夜枭轻轻抬起左臂,指腹摩挲着手臂上一道狰狞陈旧疤痕,“这道疤就是第一次逃跑失败留下的,当时被铁链锁在树上暴晒整整一天,差点没能撑过去。后来我慢慢明白,硬碰硬只会死在那里,只能藏起所有棱角,假意顺从,暗中积攒活下去的资本。”
她学会辨认枪械、近身格斗、丛林潜行,摸清毒贩的巡逻路线与交易规律,在无数次械斗、围剿、追杀里练就一身狠厉本事,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疤,每一道都对应一场生死绝境。为了活下去,她见过背叛、厮杀、绝望,长久浸泡在阴暗环境里,渐渐不敢再回想年少时干净纯粹的时光,更不敢幻想还有重逢的机会。
“整整六年,我没有一天停止过想念你。”顾夜枭垂眸,水汽终于漫上眼眶,泪珠无声滚落,砸在白色被褥上晕开浅淡水渍,“无数个被疼痛、噩梦纠缠的深夜,支撑我熬下去的,就是记忆里你的模样。我无数次在心底发誓,只要能活着回国,一定要穿上警服,亲手斩断那些残害孩童的拐卖链条,也要找到你,和你说一句迟来的再见。”
楚砚寒看着她落泪的模样,心脏像是被反复撕扯,起身坐到床边,伸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动作轻柔避开受伤的左臂。顾夜枭没有抗拒,微微靠在她肩头,积攒十年的委屈尽数释放,压抑多年的哽咽再也克制不住。
“是我对不起你。”楚砚寒的嗓音沙哑,手臂轻轻环住她后背,指尖温柔顺着她的发丝,“当年是我疏忽大意,没能护住你,让你独自承受六年地狱般的磋磨。这么多年我四处寻人,每一次靠近边境,一想到你可能正在遭受苦难,我就恨自己当年无能为力。”
顾夜枭轻轻摇头,埋在她肩头低声开口:“不怪你,当年人贩子人数众多,换做任何人都难以抗衡。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只是自卑于如今满身伤痕、双手沾过自保鲜血的自己,觉得配不上安稳顺遂、一身干净的你。”
“伤痕从来不是你的过错,绝境里自保更无需自责。”楚砚寒抬手,指尖轻轻擦去她脸颊残留的泪痕,目光真挚又坚定,“在我眼里,你从来都是当年那个愿意舍身护着我的少年,岁月苦难磨不掉你骨子里的温柔善良,四年搭档并肩,我看得清清楚楚。”
两人相拥静坐,窗外夜色渐深,城市车流的声响隔着玻璃变得微弱。顾夜枭一点点隐晦诉说那些独自熬过的坎坷,从山洞囚禁、毒场劳作,到暗中蛰伏、抓住机会跟着跨境卧底警员逃回国内,每一段经历都带着刺骨的伤痛,可此刻有楚砚寒静静聆听、温柔安抚,那些积压心底十年的黑暗记忆,好像不再那般令人窒息。
“回国之后,我不敢用本名顾野辙,怕当年拐卖团伙的余党寻来,也怕遇见你之后,你认出我这副残破模样。”顾夜枭缓缓松开怀抱,坐直身子,眼底褪去方才崩溃的脆弱,多了几分释然,“所以我改名顾夜枭,考入省厅刑侦,刻意避开本市辖区,以为能和你永不相遇,没想到一纸调令,还是让我们重逢。”
楚砚寒闻言轻轻失笑,眼底满是宿命般的温柔:“兜兜转转,命运还是把你送回我身边。四年朝夕相伴,无数次生死相护,我早就笃定你就是我苦苦寻觅的人,只是一直等你愿意主动坦白的这天。”
闲谈往事的过程里,横亘两人之间六年分离带来的隔阂彻底消散大半。顾夜枭不再刻意遮掩过往,楚砚寒也终于完整知晓她消失的六年里,独自承受的所有苦难。长夜漫漫,病房里两道身影并肩依偎,那些隐晦诉说的坎坷,化作两人紧紧牵绊的纽带,让深藏多年的情愫愈发清晰滚烫。
护士夜间查房推门进来,看见两人平和交谈的模样,会心一笑,轻声叮嘱夜间休养注意事项,便轻手轻脚退出病房,留给二人独处的安静空间。过往苦难尽数摊开在日光灯下,往后漫长岁月,她们再也不必独自背负所有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