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大雨裹挟着山间冷风砸在溶洞外侧的藤蔓上,噼啪的雨声把洞外山林里的动静大半掩去,却依旧挡不住远处断断续续的猎犬吠叫,隔着层层雨幕隐隐飘入岩洞深处。溶洞纵深不算太深,头顶钟乳石不断坠下水珠,落在地面积出一圈圈细碎水洼,潮湿阴冷的寒气顺着衣料缝隙钻进来,楚砚寒拢了拢身上湿透的外套,目光落在身侧靠墙静坐的顾夜枭身上。
方才仓促奔逃时两人都被暴雨淋透,深色工装布料吸饱雨水沉甸甸贴在身上。顾夜枭靠着凹凸不平的石灰岩岩壁,半边身子隐在岩洞的阴影之中,方才被树枝划破的脸颊沾着细小泥点,楚砚寒方才替她包扎好的小臂绷带被雨水洇湿一小片暗红,陈旧伤痕透过单薄衣料隐约显出凹凸轮廓。她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暗藏的短刃刀柄,哪怕暂时躲进隐蔽溶洞摆脱追捕,在缅北生死夹缝里淬炼出的警惕依旧没有半分松懈,耳廓微微侧起,分毫不错地捕捉雨幕下所有异动。
“暴雨短时间不会停歇,毒贩受大雨制约,大规模搜山大概率会暂缓,但外围零散哨探不会撤走,短时间没法返程和埋伏警力汇合。”楚砚寒低头翻看口袋里被防水袋妥善装好的微型存储卡,据点布防、制毒窝点位置、毒品仓库山洞的影像全都完好无损,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她从随身登山背包里翻出仅剩的两小包压缩饼干和一小瓶纯净水,拆开包装递过半份饼干与水瓶,“先补充体力,不知道还要在岩洞躲藏多久。”
顾夜枭抬眸接过干粮,指尖不经意擦过楚砚寒的指腹,冰凉的触感让两人同时微顿。她迅速收回手,小口啃咬干硬的压缩饼干,喉间因为连日奔波缺水干涩发紧,只浅浅抿了两口清水便拧紧瓶盖收好。六年漂泊在边境灰色地带,缺衣少食是常态,一块饼干就能熬过两三天的经历数不胜数,眼前这点口粮在她看来已是富余。
楚砚寒没有动手里的食物,视线始终黏在顾夜枭脸上。方才上药时层层叠叠的伤疤还在脑海反复浮现,年少那个总跟在自己身后、眉眼鲜活的小姑娘,和眼前满身伤痕、周身裹着寒冰的人不断重合。从共事初见时偶然瞥见的月牙颈疤,到栈道救人撕裂的旧伤,再到如今脸颊新增的划伤,所有细碎线索缠绕打结,几乎就要冲破顾夜枭刻意筑起的隔阂。雨夜密闭的岩洞隔绝外界纷扰,恰好是问话最好的时机,可方才被对方一句“过去不值一提”堵回,此刻再开口反倒显得突兀。
“在想什么?”顾夜枭敏锐察觉到落在身上的视线,抬眼迎上楚砚寒凝着自己的目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转瞬便被惯常的淡漠遮盖。她太清楚楚砚寒心中的怀疑,六年杳无音讯,凭空改头换面换了姓名回到对方身边,身上数不胜数的伤疤、独一份的生存技巧,处处都是破绽。可那些深陷毒窝、日日挣扎求生的黑暗过往,她实在不愿摊开在楚砚寒面前,不愿让当年被自己拼命护住的人,看见自己狼狈不堪的一面。
楚砚寒敛去眼底翻涌的思绪,顺势岔开话题:“灰鼠这批货价值不菲,丢了外围巡查人员发现的纽扣,笃定有警方卧底潜入山中,暴雨过后必然会收缩防线,严防我们带着情报脱身。后山连通境外的密道是毒枭最后的退路,后续收网行动,那条密道必须提前布控封堵。”
说起案情,顾夜枭瞬间收敛心神,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锐利。她抬手在潮湿地面捡来一块尖锐碎石,借着洞口漏进的昏暗天光,在泥地上细细勾勒据点周边地形:铁皮制毒棚、后山□□山洞、境外密道、三处隐蔽暗哨点位一一标注,甚至连密道中段一处极易塌方的碎石区都做了特殊标记。“密道修建在山体断层处,常年受地下水侵蚀,每逢大雨土质松软,很容易出现落石塌方,灰鼠自己都不敢大批量从密道转运货物,只会在穷途末路时只身出逃。想要堵截,只需在密道中段塌方区安排人手埋伏,便能扼死整条退路。”
楚砚寒低头看着地面精细的地形图,心中愈发震撼。这份布局细节远超省厅先前拿到的所有情报,若非亲身在据点内部或者常年混迹这片山林,绝不可能知晓密道暗藏的地质隐患。“这些细节,情报资料里全无记载。”
顾夜枭指尖顿了顿,碎石尖端戳在泥画的密道入口,沉默片刻才淡淡开口:“早年在边境流浪,误入过这片山体深处,侥幸撞见走私团伙修整密道,偶然记下的细节。”又是敷衍的托词,她习惯性用流浪二字掩盖缅北那段屈辱灰暗的岁月,不愿细说其中凶险。
岩洞外忽然传来几声低哑的交谈声,混杂着蹩脚的缅语顺着风雨钻进来,两人瞬间同时噤声,顾夜枭抬手示意楚砚寒缩进岩洞最内侧的凹陷石缝,自己则矮身贴在岩壁边,缓缓拔出腰间短刃。刀刃在昏暗环境里泛出冷冽寒光,她屏住呼吸,目光透过藤蔓缝隙向外张望,只见三名身披雨衣、扛着改装□□的毒贩正沿着山脚缓步搜查,手电光柱在灌木丛里来回扫动,雨水顺着他们的帽檐不断滴落。
“灰鼠哥说了,抓到探子活的带回去,死活找不到就封锁所有下山路口,天亮联合境外人手封山。”其中一名刀疤脸毒贩吐着方言,抬脚踹开身旁低矮树丛,距离遮掩岩洞的藤蔓只剩不足三米。
楚砚寒藏在石缝里,手悄悄摸向靴筒藏着的配枪,指尖扣在枪柄上蓄势待发。一旦毒贩掀开藤蔓发现洞口,近距离交战难免枪响,山下大批毒贩听见动静便会迅速合围,两人想要脱身难如登天。
顾夜枭身形压低,整个人融进岩洞阴影,多年躲避追捕的本能让她精准算准对方行进路线。眼看刀疤脸抬脚就要踩到藤蔓,山坡上方忽然滚落一大片被暴雨冲垮的碎石,轰隆隆的落石声响惊得三名毒贩立刻抬枪对准坡顶,以为是山上滚落的野兽或是潜藏的对手,慌忙结伴朝着碎石滚落处搜查,脚步渐渐远离岩洞方向。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雨幕深处,顾夜枭才缓缓收刀入鞘,紧绷的肩背慢慢放松,后背的衣服早已被惊出的冷汗浸透,混着雨水黏在皮肉上。方才短短数十秒,她已经在脑海快速规划好三套应对方案:近身偷袭放倒领头之人、借密林掩护分头逃窜、挟持人质换取脱身机会,全是在无数次生死追杀里被逼着练出来的应变之法。
“多亏山体落石,侥幸躲过一劫。”楚砚寒从石缝里走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目光落在顾夜枭紧绷未松的下颌线上,“你预判危险的敏感度,不像普通外勤警员该有的水准。”
顾夜枭弯腰擦掉地面刚刚画下的地形图,泥水混着碎石抹平所有痕迹,避开这个尖锐的问题:“只是常年跑边境,见多了亡命之徒的行事套路。”她不愿继续纠缠过往话题,转而望向洞外渐渐小下去的雨势,“雨快要停了,等到后半夜凌晨山间雾气升起,是我们突围下山最好的时机,雾气能遮挡岗楼瞭望视线,方便避开沿路哨卡。”
楚砚寒心知再追问只会换来对方刻意回避,只好暂时按下心底疑问,点头应下:“凌晨动身,在此之前休整片刻保存体力。”
岩洞之内重新归于安静,只剩下钟乳石滴水的叮咚声响。楚砚寒靠着岩壁闭目养神,脑海里一遍遍回想十六年前的雨夜,年幼的小姑娘为了护住被歹徒围堵的自己,硬生生挨下一道划向脖颈的刀刃,后来一场意外变故,那人就此失踪,整整六年杳无音讯。这些年她走遍国内各个边境县市追查下落,万万没想到心心念念寻找的人,竟以全新的身份出现在自己身边,日日共事却咫尺天涯。
另一边的顾夜枭看似闭目休憩,实则半点没有入睡。脖颈、腰腹、手臂各处旧伤在阴冷潮湿的环境里隐隐作痛,缅北囚笼般的日子、无休止的鞭打、饿肚子躲在雨林逃命的片段不受控制闯进脑海。她不敢熟睡,但凡陷入深度睡眠就极易被旧日噩梦裹挟,耳边全是毒贩的呵斥与同伴遇难的惨叫。偷偷睁眼看向身侧闭目休憩的楚砚寒,柔和的侧脸在微弱天光下格外安稳,心底酸涩翻涌,当年拼尽全力护下的人,如今成了正直果敢的刑警,站在光明里,而自己满身污浊与伤痕,困在过往的黑暗里,根本没有资格相认。
不知不觉间洞外雨声彻底停歇,山间起了浓重的乳白色浓雾,整片山林被茫茫白雾包裹,五米开外便看不清景物。顾夜枭率先起身,轻轻拍醒小憩的楚砚寒:“雾气到位,可以动身了。”
两人收拾好随身物品,小心翼翼拨开洞口藤蔓,借着浓雾掩护矮身钻进密林。地面经过大雨浸泡泥泞湿滑,枯枝败叶踩上去不断发出闷响,顾夜枭走在前方开路,凭借熟记的地形带着楚砚寒专走荒僻兽道,沿途提前避开数处被雨水冲垮、暴露在外的捕兽夹与简易地雷。
行至半山腰岔路口时,远处据点方向忽然亮起成片手电灯光,灰鼠果然调集全部人手趁着雾气收缩搜捕网,密密麻麻的光点顺着山路层层推进,眼看就要封锁下山唯一主干道。
“主干道被封,改走西侧断崖小路,那条路陡峭难行,毒贩大多不愿冒险巡查。”顾夜枭果断调转方向,拉着楚砚寒往断崖方向奔走,断崖边长满丛生的野荆棘,尖利刺藤划破裤腿,扎得小腿阵阵刺痛,她浑然不顾,只顾牢牢牵住楚砚寒的手腕,生怕浓雾之中两人走散被困深山。
楚砚寒被她温热的手掌攥着,熟悉的触感和年少时紧紧牵着自己逃跑的手慢慢重合,心口一阵发烫。浓雾缠绕在两人周身,前路崎岖幽暗,可被身边人护在身侧,连日紧绷的不安竟悄然散去。
顺着陡峭崖壁艰难下行大半路程,远处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天边破晓,浓雾开始缓缓消散。山下边境警务站的方向,隐约传来警车引擎的轰鸣声,是留守警力按照约定时间,收到两人预先留下的隐蔽暗号,带队进山接应。
顾夜枭停下脚步,望着山下渐渐清晰的警务站轮廓,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了整夜的身体终于松懈。一夜奔波加上旧伤反复拉扯,小臂包扎的伤口再度隐隐渗血,一阵钝痛顺着胳膊蔓延开来,她下意识蹙了蹙眉。
楚砚寒敏锐捕捉到她细微的神情变化,伸手掀开绷带一角查看,新的血渍已经浸染纱布,眼底心疼再也藏不住:“回去立刻去医务室重新处理伤口,不许再硬扛。”
顾夜枭望着她满眼真切的关切,心头防线险些崩塌,险些脱口说出隐瞒六年的真相,可话到嘴边,最终还是化作一声低低的应声。晨光穿透林间薄雾落在两人身上,横亘六年的隔阂依旧横在中间,藏在疏离之下的牵挂,却在这场惊险的雨夜逃亡里,悄悄破土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