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梅雨季,总是黏腻得让人喘不过气。
雨丝像一张细密的网,罩住了整个城市。楚砚寒站在市局刑警支队的办公室窗前,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看着楼下被雨水打湿的柏油马路,车灯拖出一道道模糊的光轨。
玻璃上蒙着一层薄雾,映出她冷硬的侧影。肩章上的星徽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一如她此刻的眼神,沉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楚队,最新的尸检报告出来了。”年轻警员的声音打破了办公室的寂静,带着几分压抑的急促,“和前两起案子一样,致命伤都是颈动脉锐器伤,一刀毙命,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痕迹,凶手反侦察能力极强。”
楚砚寒转过身,接过报告。纸张带着打印机的余温,上面的文字和数据她几乎不用看就能背下来。这已经是第三起了,短短一个月内,江城接连发生三起恶性杀人案,受害者身份各异,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曾因不同的暴力犯罪被提起公诉,却都因为证据不足或其他原因脱罪。
没有直接的利益纠葛,没有明显的仇杀动机,凶手像一个游走在城市阴影里的判官,用最利落的方式执行着自己的“判决”。
“并案侦查,把三起案子的所有卷宗重新梳理一遍,所有受害者的社会关系、近三年的行踪轨迹,再查一遍,尤其是和他们有过冲突、被他们伤害过的人,一个都别漏。”楚砚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感,“通知下去,所有人取消休假,二十四小时待命。”
“是!”警员应声退下,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楚砚寒把报告扔在桌上,指节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在空荡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的目光落在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上,那里放着一个上了锁的铁盒子,里面是她从十六岁开始,就没停过的寻人记录。
顾野辙。
这个名字像一根埋在心底的刺,六年了,她找了整整六年,从南方的小城,到北方的边境,从寻人启事,到警校的情报系统,她几乎翻遍了所有能翻的地方,却只找到零星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一个让她窒息的方向——缅甸。
那个充斥着暴力、毒品和绝望的地方,是她不敢深想的噩梦。
那年夏天,也是这样的梅雨季,她和顾野辙放学回家,遇上了几个抢钱的地痞。她吓得浑身发抖,是顾野辙把她护在身后,用那点单薄的力气和对方扭打在一起,混乱中,她看着顾野辙被人拖进了巷子深处,再也没有出来。
她疯了一样地喊,却只听见雨水砸在地上的声音,和巷子里越来越远的拖拽声。
从那天起,顾野辙就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她报过警,找过学校,找过所有能找的地方,可那个和她一起长大、比她小六岁、眼角有颗泪痣、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女孩,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后来,她考上了警校,拼命训练,拼命学习,不是为了什么正义,只是想变强,想找到她,想知道她到底在哪里,是不是还活着。
“楚队,省厅的调令下来了。”门口传来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楚砚寒皱了皱眉,回过神:“什么调令?”
“是关于咱们连环杀人案的,省厅派了一个骨干过来协助办案,明天就到。”
楚砚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江城的案子虽然棘手,但还没到需要省厅直接派人来插手的地步,更何况,她向来习惯了自己的节奏,突然来一个空降的搭档,她本能地排斥。
“知道了。”她淡淡应了一声,语气里没什么温度。
警员看着她的脸色,识趣地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楚砚寒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的凉意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疲惫。
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冷掉的茶,茶水的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和她此刻的心情如出一辙。
六年了,顾野辙,你到底在哪里?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天却依旧阴沉沉的。
楚砚寒刚开完案情分析会,回到办公室,就看见几个年轻警员围在门口,低声说着什么。
“来了?”她的声音响起,几个人立刻站直了身子。
“楚队,省厅的顾警官到了,在会议室等着呢。”
楚砚寒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警服的领口,迈步朝会议室走去。她心里没什么期待,只想着赶紧对接完,让对方熟悉一下案子,别添乱就行。
推开门的瞬间,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会议室里的人。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穿着一身警服,身姿挺拔,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刀。她低着头,看着桌上的案卷,侧脸的轮廓冷硬利落,下颌线紧绷着,没什么表情。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楚砚寒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那张脸,和她记忆里的模样重合又错开。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甚至连眼角那颗泪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可眼前的人,眼神里没有半点少年时的温度,只有一片冰封的冷冽,像极了这江城的梅雨季,凉得刺骨。
她的目光扫过对方的脖颈、手腕,那里有几道淡粉色的疤痕,新旧交错,藏在警服的袖口下,却依旧刺眼。那不是寻常训练会留下的伤,更像是……在什么地方挣扎求生过的痕迹。
“楚队,这就是省厅派来的顾夜枭警官。”旁边的警员介绍道。
顾夜枭。
楚砚寒的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名字,她从来没听过。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扯出一个公事公办的表情,走上前,伸出手:“你好,我是市局刑警支队长楚砚寒。”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指尖在微微发颤。
顾夜枭看着她伸出的手,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伸手和她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凉,掌心带着薄茧,力道不大,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
“你好,省厅刑侦总队,顾夜枭。”她的声音也很冷,像冰棱划过玻璃,“案卷我看过了,说说你的思路。”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客套的微笑,直接切入正题。
楚砚寒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对方的凉意,她压下心底的疑虑,开始说起案子的细节。可她的目光,总是忍不住落在顾夜枭的脸上,落在那颗熟悉的泪痣上。
怎么会这么像?
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顾夜枭听得很认真,手指在案卷上快速地划着,偶尔打断她,提出的问题精准而尖锐,直指案件的核心。她的思路清晰,逻辑缜密,对现场痕迹的分析甚至比市局的老刑警还要老练,完全不像一个空降下来的“协助人员”。
楚砚寒看着她,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她见过太多警察,可像顾夜枭这样,浑身带着一股杀伐之气的,很少见。那种冷硬,不是刻意装出来的,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是见过血、见过黑暗、在生死边缘挣扎过的人才会有的气质。
“受害者的社会关系,有没有被伤害过的未成年人?”顾夜枭突然开口,打断了楚砚寒的思路。
楚砚寒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凶手的目标,都是法律无法制裁的施暴者,而且都是一刀毙命,手法干净利落,说明他不仅有反侦察能力,还懂人体结构,甚至懂……杀人。”顾夜枭的指尖在案卷上敲了敲,眼神冷得像刀,“而且,受害者里有两个是虐童案的嫌疑人,当年的案子,因为证据不足,都不了了之了。”
楚砚寒心里一动,她之前确实没注意到这一点。她立刻叫来了负责排查的警员:“去,把这两个虐童案的卷宗调出来,当年的受害者,现在在哪里?”
警员应声跑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楚砚寒看着顾夜枭,终于忍不住开口:“顾警官,我们……以前见过吗?”
顾夜枭抬眼看向她,眼神里没什么波澜,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淡:“楚队,我们是第一次见面。”
她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可楚砚寒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样,又紧又疼。
是巧合吗?还是她认错了?
可那颗泪痣,那眉眼,那连说话时的小动作,都和记忆里的顾野辙一模一样。
楚砚寒压下心底的翻涌,扯了扯嘴角:“抱歉,是我冒昧了。”
顾夜枭没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看着案卷,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客套。
楚砚寒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颗在晨光里若隐若现的泪痣,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种荒谬的预感。
她不知道这个预感是对是错,也不知道眼前的人,到底是谁。
但她知道,从顾夜枭走进这个会议室的那一刻起,她平静了六年的生活,注定要被打破了。
窗外的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照进会议室里,落在顾夜枭的身上,勾勒出她冷硬的轮廓。楚砚寒看着她,突然觉得,江城的梅雨季,好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