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天阙 第87章 死生花（二）

曾几何时，荀南烟以为，自己的队伍里应该有一个黑鬼。

否则怎么会一会儿倒悬棺一会儿涅槃境，最后又是灵暴的？

如今公孙霞和行悟都不在身边，她惊悚地望着坐在身侧的小姑娘，恍惚间认清了现实：那个黑鬼好像是她自己啊!

很明显，这种危险不明的新秘境不会有这个年纪的小孩进入。

低头望去，小姑娘正专心致志地啃着个烧饼，那是刚刚荀南烟为了稳住她、从储物戒中取出的。

她大口大口撕咬着，也不多嚼，就那样直直地咽下，不怕被噎，也没有被噎，如狼撕咬猎物那样动作流畅。荀南烟看的心惊胆战，仿佛下一秒自己就会沦为那个猎物。

惊吓使然地去摸储物戒，还好，有不少烧饼。面前这个生物不明的东西要是真想暴走啃她，烧饼应该还能拖上不少时间。

正想着，小姑娘已经啃完了手上的最后一口，漆黑的眼珠又直勾勾盯向荀南烟，伸舌舔了舔嘴角。

动作意味不明，荀南烟假笑着从储物戒摸烧饼，递给她。

小姑娘又啃起了烧饼，好似不知饥饱，只一味地摄入食物。荀南烟趁机神识碰了下灵府中安容道的道印，模糊指向对方所在的方向。

荀南烟虽不知秘境的布局，但却也能从这薄弱的指向中得知一点——安容道离她还有点距离。

远远的，很安心。

这消息犹如一盆浇在荀南烟的心上，拔凉拔凉的。

深呼吸两下，用尽此生温柔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平易近人，“小姑娘，你刚刚说，你想见太阳？”

低头啃饼的小姑娘抬头，“娘亲会喊我小雪。”

“好的，小雪。”荀南烟利落改口，“你为什么想见太阳呢？”

小雪眼中闪过茫然，“我不知道。”

“我想见太阳。”

见太阳，想见太阳。

犹如难以违抗的命令，定刻在她的意识之中，敦促着她不惜一切，要去寻找有太阳的地方。

荀南烟抬头看了眼天，这秘境有些古怪，上方像是被什么东西遮蔽，黑压压的一片不见天光，别说太阳了，云都看不见。

她甚至没法分辨出现在的时间。

想见太阳，估计得出秘境才行。而这小姑娘又偏偏是秘境中的生物，若是拒绝她的要求，指不定要发生什么。

思虑利弊后，荀南烟哄她道，“我知道一条路，能够见到太阳，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她得先找到安容道，但也得稳住眼前的东西。

小雪咧嘴笑，“好啊。”

*

荀南烟越走，越觉得这秘境诡异。成片的废墟，偶尔会经过一些山包，只是树木全部枯萎，没有分毫生机。地上常常堆积着尸体，血水中黏糊地飘着一些不明物体。

比起大乘期陨落而成的秘境，更像是一片死地。

诡谲的雾气挂上树梢，寒气森森，远处忽然跃出火光，从浓雾中穿透，分外显眼。

危险气息逼近，荀南烟拔剑，凌光闪划，金属碰撞的脆声“咚”地响起。

来者愣住，“修士？”

那道火光移近，逼走缕缕云雾，两张有些狼狈的脸露出。

两个男修，一个眉眼冷漠，身形瘦长，另一个则带着几分少年气，高马尾扎起。

荀南烟盯着高马尾少年，越看越觉得眼熟，在对方不自在摸摸脸问“我脸上有什么东西”时忽然开口报出一个名字，“林洞？”

林洞错愕，“你认识我？”

“见过。”

林洞乃是万法门奉生长老的弟子，先前奉生长老来寻天权长老时，林洞便跟着他。

“升仙门，荀南烟。”见是敌非友，荀南烟收剑，报了家门。

瘦高的男修听到这个名字后，掀了下眼帘，瞥她一眼。

他的眼神带着种莫名的淡然，被这样的眼神一瞧，荀南烟生了种心思无处遁形的恐惧，“这位道友是？”

“他啊，他是天命阁谷阁主的亲传弟子，单理群。”林洞自来熟地向她介绍，“他这人不爱理人，所以有点冷。”

单理群“嗯”了声，没有辩解的意思。

术士啊，那没事了。

荀南烟知晓了恐惧的来源，松了口气。

即使在修真界这么多年，她对术士的能力还是有点畏惧，总觉得自己的秘密被看了个精光。

林洞注意到了她身边的小雪，“这个小姑娘……”

他迟疑不定，“你带进来的？”

这么小的小孩，来秘境吗？

遭了。

荀南烟抿抿嘴，想起了从天权长老那里听说的消息，万法门和剑宗关系素来不错，和升仙门也有不少往来。

她正在犹豫要不要告诉眼前两人，单理群往那边一瞥，右眼金光闪过，“不是人。”

林洞倒吸一口冷气，往单理群背后走了两步，后者补充道，“无碍。”

荀南烟：“……”

差点忘了，你们术士的能力。

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没敢去看单理群的眼睛，见身侧的小雪仍然低头平静啃饼，就跟没听见这话一样，眼睛幽幽盯地，便放下心来。

还好，没有什么被揭露后就会暴走的剧情。

她看着眼前有些狼狈的两人，想起了什么，“你们方才，是遇到了什么吗？”

那一瞬间，他们好像将荀南烟误会成了什么敌人。

林洞不确定地去望单理群，等着他定夺主意。

单理群人设如旧，只冷冷吐出两个字，“可信。”

没说为什么可信，也不用说。

林洞对他的能力毫无怀疑，开口解释，“我们方才遇到了一个……”

他迟疑地开口，“怪物。”

林洞和单理群是结伴进来的，他二人本就相识，前者被奉生长老逼着历练，后者没说为什么会进来，林洞权当他是为了自己这个朋友。

有术士的好处，便是能看出秘境中的一些异处。

此地蔽天机浓烈，单理群能力被削弱不少，但却还是看出了一点端倪。

他只点出了有异常的地方，却没仔细解释异样是什么，毫无所知的林洞兴冲冲拉着他一起过去，结果可想而知。

“很奇怪的东西。”

林洞说，明明是最普通不过的废墟，却无顾冒起血泉，血腥味浓郁，让人几乎昏阙，脚下黏液漫爬，双脚像陷入了淤泥，拔不出来。

等到林洞和单理群逃脱，心有余悸地往后一看，地上血水不知何时消失，像被什么潜在的东西吞噬，废墟悄无声息地伫立在原地，一干二净。

没有祟气，却好似被比祟物更可怕的东西盯着，林洞背后寒毛直立，拉着单理群头也不回地一路狂奔，恰好听见荀南烟的动静。

“我还以为是那东西追上来了。”提起此事，林洞夸张地长呼一口气，“没追上来就好。”

又忍不住抱怨起身侧的好兄弟，“你说你，怎么也不提前告知我一声，我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呢——这是什么？”

他提起手中的灵灯，凑近单理群，照在了对方从怀里摸出的东西上，厚厚一大沓黄纸，看上去有些年头。

“方才捡的。”单理群淡然道。

“哪个方才？”

“你差点被淹死那会儿。”单理群停顿一下，“我从旁边的废墟捡的。”

林洞一怔，接着怒气爬上脸，大喝一声，“好你个单理群!我就说刚刚怎么喊你都不理，原来是弃我于不顾，跑去捡东西了!”

好兄弟全然不知他心中愤怒，自若点头，“嗯。”

上升的怒气卡在了胸腔，憋成了狗。林洞嘀咕着“我怎么就认识了你”，目光又落回了那沓黄纸上，“这是什么？”

荀南烟也很好奇，忍不住凑近些。单理群抬眼扫她一下，没有阻拦。

手指搓开堆在一起的纸张，露出上面的鬼画符，扭扭曲曲，像晦涩的铭文，纸上染了不少血迹，黑红混在一处，看着骇人。

似有寒意扑来，正在低头望纸的荀南烟和林洞齐齐打了寒战。

林洞甩甩头，嘀咕一句，“我怎么觉着……有人在看着我们。”

“你别说话。”荀南烟虽有同感，还是因他的话生出几分悚然。

抬眼，四周皆是漆黑，安详得紧，小雪从方才起就像个傀儡一样，站在原地，低着头咬手指。

林洞瞅了半天纸上的字，看不出理所然，“这写的什么鬼东西，瞎画的吧？”

“上古语。”

单理群声音冷不丁响起，在黑夜中格外冷漠。

林洞诧异，“你还认识上古语？”

对方漠然回望，“天命阁弟子，会习上古文字。”

术士一脉跟有病似的，不少古籍都保留着原汁原味的上古文字，晦涩难懂还费时费力。天命阁中传承秘法便多由上古文字撰写，因此弟子必习。

荀南烟：“这上面都写的什么？”

单理群不紧不慢地将几页纸挨个翻看，随即才出声翻译。

【三月一，安。

爹娘又走了，只留下我一个人。

花快开了。】

【三月二，不安。

又死了人。

那些东西越来越多了。爹娘这次，还能回来吗？

花还没开。】

【三月四，安。

我有点担心，花真的能开吗？】

【三月五，安。

他们说，花开不了的。

但我答应了丹妹。】

……

【七月十，不安。

又死了很多人，花还没开，它还能开花吗？

丹妹的生辰到了，她哭了，她说我是个骗子。

我很难过，阿娘骗了我吗？或许它根本不是种子，也开不了花。】

【七月十一，安。

花还没开，爹娘回来了。

阿娘说，花是生在太阳底下的。

太阳长什么样呢？我不知道，死城中看不到太阳。】

【七月十二，不安。

死人了。

丹妹的爹娘突破了，他们要走了。

阿娘将丹妹接了过来，说她以后便是我亲妹妹了。

她说，若是他们日后也去了那个地方，便由我来照顾丹妹。】

“七月十三……”

单理群翻了一页，正欲继续念出声，纸张忽然被抓住，撕拉的声音划破寂静。

小雪不知何时上前，伸手夺了半边碎纸。

荀南烟起了戒心，“小雪？”

单理群望着她，右眼变成淡金色，眸子冷漠。

小雪直勾勾地看着他，也不害怕，细语呢喃，“我想见太阳。”

“你们能去带我找太阳吗？”

林洞咽咽口水，转而望向单理群。后者冷漠垂眸，念出纸上的最后一段话。

“七月十三日，不安。死了很多人。”

“花还没开，我想见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