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天阙 第81章 凌云剑（八）

荀南烟总觉得，她师尊心里藏着事。

思及民间传言中凌霄君与剑宗不得不说的二三往事，心事是什么好像也不难猜。

想起安容道的身体，她隐隐有些担忧，怕对方心魔复发。

然而她完全多虑了。

无他，安容道来了剑宗后就一直在有意无意地避着其他人，却抵不过有的人跟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

练完剑一踏进师徒两人暂住的院子，便瞥见了熟悉的身影，荀南烟眼皮一跳。

“文长老。”说话的男人长得俊朗，但耐不住眼泪簌簌直掉，硬生生将颜值拉低几个档次，“你说，这花怎么就谢了呢？”

安容道笑容如常，依旧温声，“四季轮替，天道如此。”

“可是……”男人颤抖着双手捂上眼睛，呜呜咽咽地就开始哭起来，“我一想到花会凋零，就会忍不住去想……师兄会死，师姐也会死，我徒弟也会死，文长老你也会死……”

荀南烟：“……”

说这么多就你自己不死是吧？

男人自知失态，抹去眼泪，刚好瞥见荀南烟，又啜声补充，“你徒弟也会死。”

安容道嘴角的笑容略僵，侧头望过来，师徒二人目光交汇，从彼此眼中望见了深深无语。

从前荀南烟听小道消息，剑宗弟子大多脑子和武力难以匹配，她还不怎么信，如今是不信也得信了。

比如眼前这位开阳长老，他脑子有病，字面意思上的。

此人悟出剑意时非要灵机一动，搞了什么以悲入道，结果险些走火入魔，等人抢救回来后就变成了这副模样，见谁都想拉着对方哭一场。

原先他喜欢去骚扰天权长老，只是自安容道来剑宗后，大抵是发现对方比自己师兄更会安慰人，从此转移了目标。

天权长老轻松了，安容道惨了。

安容道一身亲和力在此刻发挥到了最大限度，成功被开阳长老引为知己，险些当场被拉着拜把子。

可能出于辈分的考虑，凌霄君婉拒了他的邀请。

但还是没能逃过开阳长老的热情，他在听说“文长老近些年一直深居简出”的传言后表示这样容易憋出毛病，提议安容道到理事堂帮玉衡长老处理杂事。

同意此事的玉衡长老心中如何作想，荀南烟不知道，但安容道大抵非常勉强，嘴角笑容僵了又僵。

几日下去，安容道脸上染上了玉衡长老的同款疲惫。

见到安容道神情萎靡的样子，荀南烟大惊，“他们扔给你了多少事？”

“也……并无多少事。”安容道疲倦闭目，轻吐出气，“他们怀疑我和同悲教有关，故而处处设陷。”

“你怎么跟同悲教扯上关系的？”荀南烟不理解。

温和的眼眸静静望着她，仿佛在说“你自己想呢”。

荀南烟想起来了。

平沙城里安容道的表现太过于惊世骇俗，同悲教好死不死刚好有了能控制尸鬼的法子，在剑宗眼里，他可不就是头号怀疑对象？

再深思下，他们师徒两在剑宗眼里的形象……

荀南烟：“……”

如今细细想来，他们两个当真越看越可疑，剑宗至今放任他们自流，怕还是顾念着仙座旧情。

想明白其中关键，在面对前来替她讲解剑谱的摇光长老时，不免沾上几分耗子见到猫的心虚。

眼前的少女睫毛轻颤，迎着窗棂泄露下的曦光，乌黑眼珠映出几颗光粒，眼光聚焦，似在认真聆听。若是仔细观察，不难发现她只是目光虚聚在某一点。

“……此为剑随意动。”摇光忽然点了她名，“荀南烟。”

一个激灵，从繁琐思绪中抽离，她慌张正了神色，“摇光长老。”

摇光此生带过不少弟子，当然看出了眼前的人方才心思不在此处。

她并未追责，只是温和开口，“你方才在想什么？”

面前的女修努力做出一副和煦的长辈模样，荀南烟虚觑她几眼，被摇光敏锐捕捉。

摇光：“今日的剑法先讲解到此。”

顿了顿，她一双长眸眯起，“剩下的时间，不如给我讲讲你刚才在想什么？嗯？”

尾音轻扬，似有促狭揶揄的意味在里面。

荀南烟涨红了脸，“摇光长老……”

“怎么？说不得？”摇光端起手边清茶，“如今师叔祖允你在剑宗随我等修行，便算半个剑宗弟子。既如此，我当为你的长辈。”

纤长手指从杯壁上掠过，抹去氤氲水雾，“长辈想要听听晚辈的心事，好像也正常吧？”

说这话时，她故意目光在荀南烟身上来回扫，并不施威，隐含着好奇，仿佛真的只是关怀弟子的师长。

荀南烟被这目光逼得无处遁形，讪讪苦笑，“长老……”

收起千回百折的思绪，心道这倒是个好时机。

与其惴惴不安猜测剑宗所想，倒不如直截了当问一问眼前这位长老。

于是含蓄挑起话头，“我只是在想……前段时间的平沙城中的事情。”

“……平沙城？”

摇光一笑，“原来如此。”

平沙城中的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竹月已被天枢长老李应九收为亲传，至于其他人……

“那位尹道觉尹道友昔日做贼之时，得罪招惹了不少世家宗门，按照剑宗例律，本应关押在剑宗驻地，只是……”

“平沙城有百姓请愿，这些年他也确实为城中凡人做了不少事情，故而只是责问几句。”摇光不紧不慢道，“他所修功法特殊，一身匿踪的本领天下少见，故而已入剑宗门下。”

荀南烟想问的却不是这些。

“我想问，那日关于尸鬼，还有鬼丹……”

女修抿茶的动作停下，两道目光交汇，气氛似有一时凝重。

“也不是什么不可说的东西。”摇光轻笑，率先打破沉默。

“依丰聂等人所言，那处地下城是赵承平生前私炼鬼丹之地，只是两年前赵承平失踪前夕，那些药人便早早被处理。”

“而平沙城中的尸鬼，则是丰聂潜伏数年，依照同辈教的指示所豢养。”

摇光吹了吹杯上的热气，问道，“你可知天地六脉？”

荀南烟微怔，细细回想，“我知。”

她这些日子又补了不少东西，比如天地六脉。

所谓天地六脉，乃是上古时期修士们为引天地灵气而开辟的六道山脉。

尸鬼横行之下，想要生存，唯有引天地灵气入体，步入修行。只是上古时期的灵气多集中于中洲至东洲一带，其余三洲灵气稀少，修士寥寥无几。

故而有灵修勘探山川走势，以中洲陵宜山脉为主，由此劈山填海，续了地脉，引入其他各洲。

气脉大致共有六条主脉，称为天地六脉。

“天地六脉之中，东洲占了两脉，一脉向北，一脉向南，皆路过剑宗领地。”

摇光：“我先前听天权师兄提起，半年前的那桩倒悬棺，与你有关？”

“是，我与师尊历练之时误入其中。”

“那便错不了。”摇光望着眼前紧张的少女，“不必紧张，我提到此事，只是因为倒悬棺所在之地。”

荀南烟想起来一件事，“那日我在平沙城中，也看见了一处倒悬棺。”

“是。平沙城与半月前的那一处，皆处在天地六脉之上。”

摇光长老又提起了另一件事，“而就在一年前，万法门在其据地发现一处倒悬棺，其中灵气杂乱不堪，故而派奉生长老前往升仙门，请无渡眼师芷芸出山勘探。”

荀南烟错愕，“居然还有这件事？”

“算算日子，跟你下山历练的时间相差不远。”

“三处倒悬棺，可否有相似之处？”荀南烟不认为这像巧合。

“确有，这三处倒悬棺，棺身皆为天玄玉所铸，与地煞阵一同布在气脉上，有怨气极重的祟物作为阵眼。据推测，应当皆出自同悲教之手。”

荀南烟声调拔高，“同悲教果真现世？”

“不仅是同悲教现世，还有尸鬼。”摇光苦笑，“同悲教似乎找到了能够大量驱使尸鬼的法子。”

而且，那些尸鬼的来处甚是可疑。上一次尸鬼大量出墟还是三大家主掌天阙之时，就算后来有漏网之鱼，也绝不可能留有如此多的地步。

怕是天阙出了问题。

只是这些猜测皆是剑宗所想，自然不能轻易说出，摇光正暗暗琢磨要不要给眼前之人透露几分，荀南烟忽然问道：“同悲教如何能操控尸鬼？”

“与一人有关。”摇光思量道，“两百年前，同悲教余孽尽被关押至天阙城处刑，三悲被毁，只是……”

“据剑宗所查，有人在这两百年找到了新的‘三悲’，并且此人身怀异血，以血所铸的法宝，可控尸鬼。”

“这等本领，先前当真是闻所未闻。”摇光轻叹。

荀南烟：“关于那人，可还有其他信息？”

“并无，我们只知道，同悲教中人，唤他一声，道一先生。”

身怀异血，可操控尸鬼……

“倒悬棺是道一先生为养三悲所布？”

“是。”

“此人大概率便是同悲教现世的关键？”

“是。”

荀南烟看着摇光，神色如常，“我听闻，同悲教的现任教主是陆无。”

“……应该，是。”

见眼前人陷入沉思，摇光又迅速补充，“只是陆无已失踪两百年，此事不一定与升仙门有关。”

“故而剑宗只是去信升仙门言明情况，君掌门正在令门下弟子彻查此事。”

“哦。”

这不是荀南烟真正想问的东西，她察觉到了摇光长老脸上的慌乱。

对方似乎很怕她这个升仙门弟子为此事心生芥蒂。

荀南烟冷不丁开口，“你们是不是怀疑我师尊是道一？”

“……”

摇光长老傻眼。

她咽了咽口水，“……一定要这么直白吗？”

荀南烟幽幽看着她。

一言不发。

“好吧。”

摇光长老叹气，她是真的不擅长隐瞒东西。

“确有此事。”

“荀南烟，你是三十二仙座道印的传承人，故而……我不希望你与剑宗离心。”摇光轻声道。

她作为七星长老之一，自然明白荀南烟对于剑宗的意义。

“只是你那师尊，未必就是好人。”

她定定看了荀南烟许久，还是决定交代残忍的真相。

“丰聂潜伏在平沙城，除去倒悬棺的缘故，还有……”

“这些年，那位道一先生一直在寻找，治愈灵台破碎的法子。”

“《药命论》中有一味药方，可愈灵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