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天阙 第63章 平沙城（六）

三日转逝，文仲景依然陷入沉睡，没有醒来的迹象。

几人依循计划，带上文仲景，朝着原定的方向而去。

风沙阵阵，灵暴却不曾停歇，频率越发诡异，能够飞行的时间极少，几番折磨之下，已是精疲力尽。

所幸储物戒里有不少食物，倒也算略有余力。

日夜兼程，几人逐渐忘记了天数，只觉得前方漫无边际。荀南烟许久没体验到这种不能乱用灵力的感觉，一时有些恍惚。

直到天际出现迎风幢幢的旗帜，镶嵌在若隐若现的城墙中。

公孙霞喜道：“是城池！”

多日来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有城池就意味着有客栈，而且极大概率有天地斋的传送阵，只要等到灵气稳定，就能立马传走。

荀南烟打起几分精神，朝行悟背上看去，文仲景依然还未醒来，“先进城。”

独自落在后面的竹月目光触及到城墙的顷刻微不可察停顿一下，轻抿唇。

走近一段距离，昏沉中露出一截界碑，裂纹满布，能模糊看清上面的字。

“平沙城”。

“……”竹月垂下目光，手下意识摸到脸上的疤，又想起了什么，垂手放下，跟上前面的人。

城池在黄昏烧云中露出了真面目，高墙耸立，砖瓦看上去有些年头，哨岗里守着修士，旗帜飘动，在风中展出一个“赵”字。

荀南烟顿了一下，心中疑惑。

这不像是十三宗的图腾……他们这是跑到哪来了？

守城的人在看见他们时明显诧异一瞬，“……修士？”

荀南烟点头。

对方笑道，“这倒是稀奇，咱们平沙城鲜少有外人来此，更别论修士了，不知道友从何处而来？”

“云游散修罢了。”荀南烟自如应答，好奇问，“很少有人吗？”

守卫：“是，自从百年前此地灵脉逐渐枯竭后，便少有修士来此，也不适宜凡人居住。”

“如今城中剩下的人……大多是些不便迁移的。”

荀南烟又和他聊了会儿家常，接着话锋一转，“我看这旗帜不像什么宗门的图腾，不知此处……”

“此处虽属剑宗管辖地，我们城主却出自天阙赵家旁系。”守卫停顿一下，复又解释，“几位远道而来，便是贵客，如有需要，可至城主府寻求帮助。”

荀南烟：“不知城中可有天地斋？”

“并无。”守卫摇头。

这可糟糕了。

荀南烟与身后几人对视一眼。没有天地斋，他们上哪去找传送阵？

心里压下忧虑，喜笑颜开地谢过守城大哥，遂入城寻了客栈，将文仲景安顿下来。

“接下来怎么办？”公孙霞想让荀南烟拿个主意，“这里没有传送阵，莫非我们要等灵暴过后自己去找路不成？”

行悟有了想法，“刚刚守城的道友不是说有需求可以去城主府寻求帮助吗？我们……”

冷笑传来，三人目光望向竹月，她的脸半隐在窗户的阴翳中，面露不屑，眼神好似在嘲笑他们的天真。

公孙霞不满她的态度，“你这是什么意思？”

“若我是你们，就不会在情况不明的时候去找天阙的人。”竹月漫不经意开口，“谁又知道，这城主府的都是些什么货色。”

眼瞅着怒色攀上公孙霞的脸、口舌大战一触即发，荀南烟眼疾嘴快道，“我觉得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她飞速补充，“所以我们不如先去城主府看看情况？”

公孙霞和行悟自然是听她的，竹月沉默半晌，“随你们。”

临走前，荀南烟不忘给文仲景房间加了层结界，想了想，又在他指尖牵了一道灵丝——自一阳村后，荀南烟央求着文仲景教了她不少诸如寻祟、追踪的法子，此术便是其中一种。如果文仲景有异常，她会立刻察觉。

检查无误后，方才放心离开。

他们问了客栈的老板，被指路到城北。此地的布局甚是奇怪，正中大道不过一小截，接着便是弯弯曲曲如同迷宫的羊肠小道。

所幸要去城主府的人不少，一位大娘在听到他们问路后热情招呼，“你们也去城主府吗？那一起！”

又走了一段距离，人越来越多，最后堵在了路口。

荀南烟目瞪口呆，“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人山人海的，跟赶集似的，旁边还有杂七杂八的招呼声。

“老李，你也去找城主啊？”

“是啊是啊，十日一次，当然得赶上了。”

“几位是从外地来的吧？”大娘露出稀奇的目光，“这可少见。”

“我们城主啊，两年前受了重伤，人失踪了好一段时间，濒死之际幸得路过的一位仙子相救，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后，从此洗心革面，供奉佛像，并发誓行善积德，故而每过十日，城主府便会打开一次，城中有需要帮助的，皆可前往询问。”

荀南烟：？

你的意思是你们城主——一个出身天阙世家的人，在差点死掉之后改信佛了是吗？

每个字她都听得懂，连起来就大脑宕机了。

“阿弥陀佛，”行悟非常认同这种精神，“善哉善哉。”

竹月不知想到了什么，眉毛拧在一处，又迅速低头，不让旁人看到她的神情。

“总之，几位要是需要帮忙，直接去城主府就行了。”

前方的路段逐渐开阔，排起了几列长队，远远地可以看见几张桌子后面坐着修士。

“那个，我家的屋顶坏了。”

“登记。”

“我家的狗病了。”

“登记。”

“我的斧子前两天被人偷了。”

“……登记。”

坐在桌后的修士一脸麻木，他有的时候真的搞不懂为什么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们也要管。

他们不是修士吗？

但是没办法，城主说了，来者不拒。

修士眼里没有任何感情，只有对上司的幽怨。

人群缓慢挪动，修士一顿，看着眼前的人，察觉到了灵息，迟疑开口，“道友……是从城外来的吗？”

这城里除去城主府，应当没有修士才对。

荀南烟大方承认，“是。”

修士一下子精神了，“既然是贵客，敢问道友有什么需要？”

只要不是什么治狗修屋，他很乐意。

“我等路中遇到了灵暴，想问一下有没有传送阵。”荀南烟秉着“来都来了”的心思，简单了当地说明情况。

万一就能帮忙呢？

太好了，是正事。

修士眼睛先是一亮，随后又忽然想起什么，“城中的传送阵……只有城主府中有，恐怕要先过问城主。”

“道友不如先进府，等我们禀报城主再说？”

荀南烟思索片刻，与身边几人递了眼神，点头，“也行。”

说罢与另一名修士一同进了府。

踏过门槛的时候，身后传来颇为头疼的声音：“怎么又是你？”

“怎么？旁人来得，老娘便来不得？”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我家猪不下崽了。”

说完又刻意强调，“公猪。”

荀南烟险些一个脚下滑铲。

不是，公猪能下崽吗？

她怀着复杂的心情跟上前面人的步伐。

这下子终于知道为什么这群修士个个满脸写着疲倦了。

“我说你这疯婆子。”修士试图跟她理论，“公猪怎么可能下崽？”

“赵承平不是说有事他解决吗？公猪不下崽，在我看来就是事儿，他给我解不解决？”

修士：“上一次你说你家土里长不出来作物，结果没有种子，上上次你说你家羊不会上树……”

他艰难开口，“你这就是来找茬的吧？”

旁边的人也劝道：“两年了，李阿婆，您就放过城主吧。”

老人冷笑一声，抬手拨了拨乱糟糟的头发，“两年了，才两年啊。”

她的嗓门变大，“谁不知道两年以前赵承平那个畜生都干过什么事啊，为了收租逼死了多少人？”

“他以前能把人当畜生一样抽死，把城中的人不当人看，怎么，如今洗心革面了，供着个菩萨假模假样。”

“我就是找事又如何？”她狠狠往地上淬了一口，“有本事让赵承平砍了我，好让满天神佛看看他的装模作样的本事！”

“我要是佛祖，第一个就把赵承平那畜生扔进油锅！”

触碰到敏感的往事，周围一下子寂静下来，不少人的眼神暗淡下去，往城主府里望去，院中瑰丽富贵，和他们身上穿的都不一样。

修士顿觉不妙，“行，要公猪下崽是吧，给你登记了。”

“走走走，赶紧走！”

疯婆子再度冷哼，阴测测的眼神扫过几人，“我在我家等着你们这群人来看猪。”

说完转身离开人群走了出去。

在她离去之后，人群明显沉寂下来，提出的问题也一个比一个刁难，什么鸡学不会游泳、家里耗子抓不住的、大钱生不下小钱的。

修士颇为头疼，如果换做两年前他们倒是不用干这些，只是……

想起府里的城主，脸色多出几分无力，认命地将一桩桩要求记下。

旁边有孩童不明所以地抬头看向自己的娘，“娘，什么叫做抽死人啊？”

“嘘。”女人急忙捂住她的嘴，警惕地看着周围，见没人注意到他们，才些微松开手。

“……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

她望了一眼大门敞开的城主府，闭上眼，面色流露出些许痛苦。

苍白无力地补充，“这都不存在，城主……”

一顿，语气轻盈若鸿毛：

“城主是个大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