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见鬼了。”
黑衣尊者于高亭中眺望皑皑白雪的一片,城中楼阁、街道巷树上皆挂满了冰霜,远看是茫然的白,中间又泛着一点光。
“外面的雪怎么这么大?”
他在天墟待的时间太久,已经快不识得人间四季了。
远处风雪卷了落石,“咚”地敲上擂台区边沿镶的金珠。阴风呼啸,好似怒兽撕咬,让人忍不住怀疑立在那里的长杆能在风雪中撑上几时。
华生京伸手,如柳絮般的飞雪很快盖满了衣袖,刺骨感遁入神魂。
修士一般有灵力护体,能避寻常寒气,但气象乃是天道吐息所生,有时老天也会不按常理出牌,从细微呼吸转为大口喘气,刺一刺修士们的神魂。
今日的雪便是这样。
几息之间,已有了思量:今日的雪恐怕是百年难遇的冷,元婴修士身上的护体罡气并不如他们这般强盛,以神魂上擂台后,恐会被寒气刺伤。
静听他二人的白发尊者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今日还要比么?”
“今日是夺魁之战。”
他想了想,“剩下的差不多已经比完了,就算拖上一日,也能赶在日子前进天渡境。”
“自风云会常设以来,还未有过因天气中止的情况,”华生京不咸不淡道,“何况,这点寒伤比起天墟祟气,不过九牛一毛。”
“说的也是。”
白发尊者抬指,飘然坠下的落雪被灵气包裹。
指尖动了动,雪絮噗地砸向对面,“既然如此,那就比吧。”
寒气刺骨,切切而落。几乎所有身在上宫城的人都注意到了这场雪背后隐隐约约的异常。
太冷了。
“阿嚏!”
林洞睫毛在雪絮的侵袭中不住地眨,“今天这鬼天气、阿嚏!怎么这么冷、阿嚏!”
连他的护体灵力都跟死了般,挡不住一点寒气!
他忍不住转过头,“我们真的要去吗?就不能不去吗?”
“瞎说什么!”
奉生长老一巴掌呼他头上,“今日是夺魁之战,你自己没本事,还不能看看别人有本事的了?”
险些连前二十都没进去!
“今年群英荟萃,群英荟萃。”林洞干笑了几声,“我这块朽木不就显不出来了。”
“嗷!别踹、别踹!”
纵使万般不情愿,林洞还是骂骂咧咧地跟在师尊身后,挪到了擂台区。一脸生无可恋地对着漫天飞雪。
夺魁一战来的人自然多,林洞大致扫了几眼,看见了不少眼熟的大能,又转了视线,便看见了公孙霞和行悟。
他认得,是荀南烟的朋友。
于是十分自来熟地凑上去,“公孙道友,行悟道友,两位早啊。”
面对这张有点熟悉但又有点陌生的脸,公孙霞怔了一瞬,才想起来这是谁,“林道友早。”
林洞往她身后瞟了几眼,纳闷道:“荀道友还没来吗?”
高亭上的滴漏已近底部,很快便要开始比试了。
今日虽然大雪,但毕竟是三十年一次的夺魁战,因此仙宗世家的修士来的倒也积极。尤其是荀南烟在此前的表现,更是让他们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好奇。
甚至有人大胆下注,赌荀南烟能惊天一手,大败贡元青,夺得魁首。
当然,这样说的人最后被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贡元青那是半步化神!半步化神你懂吗?归云宗让他来就是冲着魁首去的!”
“那不是说她体内还有两枚大乘道印吗?”被怼的人毫不客气地嚷嚷起来。
“神识投影,道印带的进去个屁!”
人群嘈杂中,尖锐的吵闹声自然显眼。端坐在台上的万法门门主关寻文忍不住蹙眉,“这是谁家的弟子?”
今日十三宗宗主皆至,坐于从上空延伸而出的高台上,俯瞰一切。
苍夷剑尊瞥过去,淡声道:“千岩山。”
千岩山的掌门应庄瞬间黑了脸,眉眼一抽。
中洲四宗中,千岩山向来亲近赵怀彦,因而和苍夷剑尊季和玉关系疏远。
但他就一定要在十三宗面前一点面子都不给千岩山吗?
那关寻文随口问上一句,他还真接了!
应庄冷哼一声,视线落在赵怀彦身上。
按理来说,季和玉只是归云宗长老,本不该出现在此,可架不住人家是大乘期,除祟队自然不会蠢到家忽视大乘尊者,也安排了座次,与天阙少主风冷夜平起平坐,仅次于代表除祟队六尊者的那六位渡劫期。
应庄本以为,依照赵怀彦的性子,肯定要暗暗给季和玉找不痛快。
谁知道这家伙今日眼看着徒弟要夺魁,心情大好,也不管季和玉了,只悠然地敲着手里的茶杯,闲暇自得的模样。
六道白光落在台上,华生京等人的身影从中浮现,落座于正中。
刚坐下,就听见旁边一道令人厌烦的声音传来:“我说华尊者,这场比赛一看就谁赢,还用得着这么大张旗鼓吗?”
不用看,就知道是谁在说话。
冷静。
华生京深呼吸了两口气,风冷夜是天阙的少主,冷静。
他发现了,风冷夜不是高傲自大,是纯粹的蠢。
蠢的彻彻底底,让人很想剖开他的大脑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个什么。
坐在他身侧的沐意清重重叹了声气。
似乎很为天阙的未来担忧。
华生京抬头,滴漏仅剩最后一点。
夺魁将启。
想到此处,他的神识从上空掠过,寻找荀南烟的身影。
也不知道今日她能不能赢。
……嗯?
一圈下来,华生京睁开眼,迟疑片刻,在传音阵中开口。
【你们谁看见荀南烟了?】
“怪了。”
坐在侧席的奉生长老也发觉了不对劲,“仲景兄怎么还没来?”
他是荀南烟的师尊,应当该早早来此才对。
……
擂鼓声震天,惊得众人皆下意识将视线聚向擂台中央。
青光自远处轻掠而来,贡元青落地,随意往四周一望。
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具体的脸。
与赵怀彦隔空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放心,你一定能赢。】
阴恻恻的声音响起,贡元青身形一僵。
他没想到这个人居然敢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说话。
“这是与邪修勾结”的念头转瞬即逝,很快被他压下,不敢去触碰。
就只是破招而已。
算不得大事。
他安慰自己。
“……奇怪,”
窃窃私语声从人群中响起。贡元青在台上站了这么久,怎么还不见荀南烟?
“另一个人呢?”
贡元青猛地抬头,神识迅速从周围扫过。
没有荀南烟的影子。
“荀南烟呢?”
“她怎么还不来?”
“怎么回事?”
骚动逐渐扩大范围,看台之上,各宗宗主的视线落在了君无忧身上。
“君掌门,荀南烟……似乎还没到场?”
君无忧一怔,下意识去看纪莹。
这两日他们师徒二人基本上都和剑宗待在一起。
纪莹也是先微怔,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渐渐凝重,嘴唇微动。
遭了,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她猛地站起身,传讯李应九,“荀南烟还没来风云会,速去找人!”
“人怎么还没来?”
“她不会是怕了吧?”
议论声大了起来,很快变成鼎沸的一片。
白发尊者弹指,威压铺天盖地压下,“肃静。”
如河流冻结,声音寂静下来,但仍有些许质疑。
“她如果两柱香内没来,就等于自动认输。”沐意清低声同华生京说,“不像是会放弃的样子……难不成真出了事?”
容云起身:“我去找人。”
说罢化为一道流光遁去。
擂台之上,除祟队的修士点了香。
两柱香未至,则自动弃权。
“她怎么还不来?”
林洞纳闷,“难不成真要认输?”
“不应该。”
公孙霞不知为何心中生了种恐惧,“她不会放弃。”
……
“还有半柱香了。”
沐意清轻声开口。
难道真的要认输了?
“容云还没找到人吗?”
“没有。”
华生京站起身,“我去找。”
“等等!”
神识瞥到熟悉的身影,沐意清喊住他,“来了!”
下意识抬头。
大雪纷飞,簌簌铺满天地。
擂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积雪,绵白无暇,寂静绵延向四周,无边无尽,一眼看不到头。
雪玉中出现了一点青,破了漫长的荒芜,逐渐抽出芽。
自荒凉中而生。
线香燃尽之前,荀南烟足尖轻点绵雪,翩然而至,声音清脆:
“请赐教!”
身侧长剑飞出,切入满座风雪!
台下。
奉生长老看见荀南烟及时赶到,刚松了口气,一抹白悄然滑落在身侧。
“仲景兄?”
看清安容道的模样,奉生吃了一惊,“你这是……”
白絮几乎快要淹没了安容道的黑发,他竟是直接撤了护体灵力,任由风雪侵蚀。
一种没由来的寂冷。
奉生长老下意识颤了声,“你们这是……怎么了?”
安容道缄默不语,弹指抹去垂在衣角的一簇雪。
周身沉寂,如同风雪枯槁。
轻轻一压,就弯折了。
“你……”奉生想了想,改口问,“你徒弟今日和贡元青对战,你觉得,能赢吗?”
察觉到安容道兴致不高,他小心翼翼地转了话题。
一直沉默的人才好似有了点生机,缓缓抬头。
低声,
“她说会赢。”
风雪满目,天地茫然。
荀南烟的体温是唯一的热。
抱着他,郑重其事地开口,“我能赢。”
“我能赢。”
她嗓音有点干,却掷地有力。
“安容道,我要你看着我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