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天阙 第187章 第四场雪（一）

风云会似乎是有意为之，将前面名次的比试放在了后几日。如今后面的名次已决出了个差不多，这才开始了前八的竞争。

八进四，抽签。

手中令牌金光亮起，露出一个名字来。

——胥依。

荀南烟先是怔了下，随即哭笑不得。

得，又是第二轮的熟人。

这一次，胥依的攻势要比第二轮时更加猛烈。长枪横扫，银光不绝。

阵阵轰鸣自擂台上接二连三响起，尘土飞扬。

台上打的激烈，台下看的也热血沸腾。

窃窃私语，

“胥依师姐这把能赢吗？”

“她上一轮不是输了一次吗？万一这次……”

“呸呸！谁会在第二轮时亮真正的实力，师姐可是咱们这一辈除贡师兄外的第一人，这荀南烟不过才突破元婴期没几个月，怎么就能跟师姐比了？”

“可不是都传她想夺魁吗？”

“谁知道是不是哗众取宠，后面那可是贡师兄！贡师兄啊！半步化神！她拿什么夺魁？”

话语间，胥依又一次身形扫来，转手舞了长枪，拉近与荀南烟的距离。

兵器碰撞声此起彼伏。

“贡师兄，你觉得，她们谁会赢？”

紫衣修士站在贡元青身旁，忍不住开口问。

贡元青沉默不语，看着台上缠斗的两道身影。

他想起了第二轮中荀南烟最后一次挑战自己的场景。

虽然对方依旧惨败，他却敏锐察觉到其中的进步。

荀南烟破了他几招。

不是化解攻势，而是破了隐在招式后的心法。

让贡元青更为隐隐不安的是，其中有几招是归云宗不外传的秘法。

他死死盯着台上的人，想将对方的一招一式尽数刻入脑海。

仅凭几场对战，荀南烟根本没可能看出归云宗秘法的破绽。她身后绝对有高人指点。

会是谁呢？

贡元青在脑海中搜索着可能的人物。一个熟知归云宗招式、甚至熟悉他套路的人，认识荀南烟，甚至可能教荀南烟如何破招。

他在一瞬间怀疑到了自己师叔苍夷剑尊季和玉身上。

随即又迅速否认。

师叔虽对师尊不满，却还不至于到出卖宗门的地步。

【与此在这里想东想西，不如答应我的交易。】

突兀的声音响起，贡元青起了警惕之心，死死按住掌心。

【你掐不死我的。】

名唤“道一”的人说：【她明显是想通过化解你的招式来达到越阶挑战的效果。】

贡元青瞥了眼紫衣修士，找借口远离了擂台。

“这世上很少有能越两阶的人。”

【旁人不行，不代表她不行。】

“她修为不如我。”贡元青冷淡道。

【那你要赌吗？赌她破招后打败不了你？】

冷笑声从掌心传来，贡元青一时哑口无言。

寒声道：“你到底想做什么？你和前两日的邪修又有什么关系！”

【现在才发觉异常，是不是太晚了点？你要是向旁人揭发我，你觉得除祟队会信你是无辜的吗？想想你的师尊，想想你的宗门，你是这一代最优秀的弟子，可不能因为我这个邪修蒙羞啊！】

变相承认。

贡元青脸色一暗：“你！”

【我有法子帮你。荀南烟想破你的招，你破她的招不就行了？】

贡元青按耐住心中的火气：“我如何能破她的招？”

【你不行，我行啊。】

【她背后之人对你的归云宗的武学套路了然于心，可惜了……】

【我对教她的人，也十分了解。】

“你到底图什么！”

【图什么？我什么都不图，我说了，我只是想帮你，帮你回归风氏，帮你拿回属于你自己的一切。】

【贡元青，你是信我呢？还是去赌一个未知的荀南烟不会赢过你？】

【我实话告诉你吧，她在襄陵，曾挡下了“不器”的攻击。】

台上荀南烟的身影从眼前掠过，又迅速飞跃至另一侧。

不器……

贡元青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除祟队的“不器”。

【放心，我只是教你破她的招而已，剩下的，什么都不会做。】

台上已分出胜负。

“升仙门荀南烟对归云宗胥依。”

“升仙门荀南烟胜！”

“我去，她居然真的赢了？”

“胥依师姐不能放水了吧？”

“难道她真的想与贡师兄争上一争吗？”

“瞎说什么，贡师兄和胥依师姐之间差的也远着呢！”

议论声吵嚷，落在贡元青耳中，竟然格外刺耳。

他不能与邪修为伍。

不能……

额上滴落冷汗。

绝对不能。

【贡元青，我只是教你破招而已。】

【对面能找人破你的招，你又何苦在这里挣扎这些无所谓的东西？】

【我说了，别的我什么都不会做。】

【你还想不想找回自己的身世了？如果想找回身世，就听我的，夺魁。】

【别忘了，那个假少主，曾经差点要了你的命！】

猛地一声从掌心振出，贡元青不由得抬头去看云顶的高亭，六位渡劫期尊者岿然不动，而他们旁边，那位高高在上的风少主正随意地低头睨视下方。

漫不经心，蔑视众生。

“我说了，他是风氏的少主，我能有什么办法？你以为当时我不想一脚踹死他吗！”赵怀彦满怀愤懑的声音再度响起。

风氏。

贡元青指尖狠狠掐入掌心。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是风氏的少主。

归云宗怕天阙，惧他身后的风氏。

可若是那座山不再站在他身后……

贡元青垂眼，袖中的胳膊轻颤。

他是归云宗的大弟子。

如果自己的身世真如这人所说，或许，归云宗从此也不必再委曲求全。

这些年师叔与师尊的争斗越发激烈，道君态度暧昧不清。他虽看不清太多局势，却也能隐约感知到，赵怀彦的处境并不算好。只能在天阙和归云宗间艰难行走。

贡元青无声目送着荀南烟下台。

随后下了决心，冷淡开口，

“——教我破招。”

*

天素生推开门的一瞬，天还菱那张略有些泛白的脸色便闯入了眼帘。

她嘴唇翕动着，额间也沾了汗，挂在碎发上。如果细看，还能察觉到颤抖的动静。

天素生心觉不对：“阿姐？你这是？”

天还菱没有说话，飞速从他身侧擦过，进了屋，翻箱倒柜地寻着什么。

“上一次、上一次姚长老炼的那炉固魂丹，还有剩的吗！”

手上翻了许久，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天还菱声音发颤地开口。

姚无悔炼的固魂丹？

天素生想起来了。

几年前药王谷的长老姚无悔得到了三滴芥子血。所谓芥子血，不过是芥花上自内向外散出的清露，千年聚滴，红如鲜血。纳天地精华，可修神魂伤痕。

但那炉丹药只炼出了三枚，一枚在两百年前被剑宗讨去，缓解诡剑长老隋无极强行破关留下的伤疾。一枚用在了一百八十年前灵台破碎险些丧命的文仲景身上，最后一枚，则用在了除祟队的云衍尊者身上。

“已经没有了。”天素生忍不住提醒道。

“阿姐，是出……出什么事了吗？”

天还菱的脸色更加苍白一分。她猛地起身，转手扣住天素生的腕骨，“带上药王莲，走！”

“药、药王莲？”

天素生反应了过来：“去哪？是谁要命不久矣了？”

药王莲乃是谷中至宝，惟有人神魂将散之际，才可以精血强行续命。

拉着他的女修停了一瞬，转回身，脸庞隐在侧面的阴影中。

死死压着嗓子，

“……去找剑宗。”

无声死寂迅速攀上天素生的脊背。他声音也颤抖起来：“你是说……”

“是他？”

*

风云会如今只剩一擂开着。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立在前方的四人身上。

升仙门，荀南烟。

天地斋，闻人烨。

归云宗，贡元青。

千岩山，步轩。

乃是第三轮到今，四位全胜之人。

霞光从空中散开，六位渡劫期尊者与风冷夜同时出现在了半空，缓缓落地，入上座。

“常丹。”

风冷夜众目睽睽之下也难得有了几分正经的样子，“你觉得这一场，哪两个会赢？”

“属下不知。”常丹如实回答。

“啧。”

上方的华生京已经从旁边修士递上来的签筒中抽出两根签筹。

手指轻轻摩挲过木签，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许久才翻了面。看清名字后松了一口气。

“归云宗贡元青对千岩山步轩。”

又取出另外两签。

“升仙门荀南烟对天地斋闻人烨。”

贡元青和步轩间的对战结束的十分迅速，毫无疑问地，贡元青取胜。

台下的赵怀彦神色满意了不少，瞥了眼苍夷剑尊，难得亲近地唤了他一声：“师弟啊。”

苍夷剑尊一阵恶寒，冷冷望过去，听赵怀彦继续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虽说你与我素来不和，但元青毕竟也是你看着长大的，此次若能夺魁，你也应当荣辱与共啊。”

“他若夺不了魁，才是意外。”苍夷冷笑一声，“你让他来，不就是冲着魁首吗？”

“师弟你这语气听上去就不太好了吧？”赵怀彦对他的嘲讽似乎无所察觉，“师兄我也是为了归云宗。”

苍夷终于受不了他一口一个“师兄”一口一个“师弟”的说话腔调，闭眼起了隔音结界，将赵怀彦彻底挡在外面。

身后的几位归云宗长老见状，面面相觑。

思量了又思量，决定不在这个时候去碰这两人的霉头，选择当没看到。

荀南烟迎着众人的目光登台。

另一边，闻人烨抽了随身的佩扇，径直掠上台。

“荀道友，我的预感不错。”

闻人烨笑眯眯地看着她，“我们果然在第三轮见面了。”

荀南烟抬头，祭出长剑，“这一次，闻人道友该全力以赴了吧？”

风起。

杀意现！

扇柄破空而来，闻人烨的身影下一秒消失在原地，接着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接扇。

向荀南烟刺去。

荀南烟此前看过闻人烨的对战，知道他也是以迅疾快为特点的攻击速度，对他忽然拉近距离的举动并不意外，剑尖挑过。

锋芒破风。

两人间的距离从始至终拉的很近，出招迅速，在旁人眼中便是两道捉摸不透的残影。

“荀南烟。”

攻势拉近的一瞬间，闻人烨忽然开口。

随着烈风打来的，还有他的一连串话。

“出身凡人，八年前，被升仙门长老文仲景捡回了山，收为亲传弟子。”

身形陡然一转。

“按理来说，八年了，修真界无人知晓你具体的来历，很容易引人怀疑。可不知为何，天地斋的术士，竟无一人能看出你来历的端倪，每一个看见你的，都会说，你只是个普通的凡人，得了机缘上山而已。”

闻人烨的声音随风而来：“说说吧，你是怎么做到的？”

荀南烟转身挡了攻击，一剑劈敲开砸来的扇柄，“天地斋在查我？”

“不是查，只是好奇。”

“三年前你随文长老下山，撞破了东洲的倒悬棺，疑似是同悲教所为，但当时并不引人注目。”

“倒悬棺一事结束后，三悲中的‘心’疑似出世，其中亦有你的身影。”

“后来又前往平沙城，好巧不巧，又是一桩与同悲教似有关联的事情，天阙安氏，便是因为这件事在前不久彻底覆灭。”

“还有几个月前的襄陵，又是邪祟，又是除祟队，具体的东西天地斋没打听出来，只知道此时亦与同悲教有关。但你不觉得太巧了吗？怎么修真界这几年跟同悲教沾点关系的事全让你碰上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是好奇啊。”

闻人烨有些纳闷，“你到底和天命阁什么关系，竟能说服我爹，让我若是在第三轮遇到你，不必真动手。”

“什么？”

荀南烟手上动作一止。

这怎么还有天命阁的事？

“看来你不知道。”

闻人烨察觉到她的动作，“具体的情况我也不知道，他们夫妻两防我跟防贼一样，让我输给你，却又不说理由。所以我只是想问问你而已。”

荀南烟反问：“那你准备输给我吗？”

“得看你的理由。”

闻人烨问：“你真想跟贡元青打一架？”

“你不一定能在他手上讨到好。”他冷静道，“今日你与我交手，拼尽全力，可能也是个平局。贡元青在我之上，你几乎毫无胜算。”

“所以我更想不通了。天命阁的那群术士应该能看出你赢不了，却为什么还是想把你送进夺魁的那一战？去打一个必败的局？”

“荀南烟。”

“跟我透露点东西。”闻人烨道，“你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同贡元青去争这一场？”

“你要知道，我是天地斋的少斋主。”

闻人烨扇峰一转，示意她去看台上的闻人修远和申屠槐，“虽然比不过这对夫妻，但在天地斋中还是有点信服力的。”

“我就算是要故意输，也得有个理由让我输。”

他想了想，又道：“第二名和第三名对我来说，差距不大，我只是在意你们到底想做什么而已。”

荀南烟在掂量他说的话。

天命阁与天地斋已经暗地里通了口风，风不余的那些事也终将摆上明面，再全瞒下去，没有意义。

“我不能全说。”

想到此处，她开了口：“我只能跟你透露两句话。”

“三十二仙座。”

“风不余。”

闻人烨手上的攻势一顿。

忽然笑起来：“原来如此。”

“看来传闻也并非空穴来风。”

他抬起头，折扇再度打过去，“三十二仙座的死果然另有蹊跷。”

眸光微闪。

攻势越发快了起来。残影阵阵，不见具体的模样。

“今日闻人烨怎么动作这么快？”

擂台下有人发现了端倪，“他以往出招似乎从未这么快过。”

“可能是想唯快不破？”旁边的修士琢磨道，“毕竟这两人攻击速度都差不多，闻人烨想拼快取胜，也是情有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台上的闻人烨露出了一个极大的破绽。

下一秒，荀南烟剑光已至。

轰——

地动山摇。

随即归于平静。

闻人烨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你赢了。”

荀南烟的目光从远处的闻人夫妻两身上掠过，“你就这么听他俩的话？”

“天地斋是商贾，商贾的本质是逐利。”闻人烨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虽然还是没搞懂你们具体在做什么，但是——”

“他们两个绝对不会在利益上吃亏，让我输给你，一定是在谋划什么更大的东西。”

“荀道友，无论你和天命阁在做什么。我都可以明确告诉你，天地斋已经在你身上下了注。”

“在我身上下注，不一定能得利。”荀南烟认真道。

“你眼中的无利，不一定是天地斋眼中的无利。”

闻人烨收扇，朝她拱手，“荀道友，我等着真相大白的那日。”

“升仙门荀南烟对天地斋闻人烨。”

“升仙门荀南烟胜！”

裁决声冲上云端。

贡元青抬头，与荀南烟恰好对上了视线。

还有一日。

便是夺魁之战。

周围修士的目光不着声色地落了过来，在两人之间梭巡。

“荀南烟在第二轮输了贡师兄三场……她这一次，能赢吗？”

无人回应。

或是惊叹，或是质疑，各色各样的眼神在两人身上交汇。他们不知道藏在暗处的东西，内心只有一个为之一撼的想法：

荀南烟，一个刚突破元婴期没几个月的人物，居然真的要跟贡元青争夺魁首了。

无论如何，这都是风云会前没人能想到的事。

许是感知到风云会即将落幕，刚刚入夜，天上便又落了雪。

这是上宫城今年的第四场雪。

冷意在半空中弥漫，雪色将月光衬得惨白。折射笼罩住整座上宫城，让人忍不住心生寒意。

月色似霰，浮在雪尘上，从窗前滚落。

安容道一手枕在荀南烟头下，正准备揽过她躺身，敲门声倏尔响起。

打开门，天权长老在看见他时惊异了一瞬，目光越过去，看向在榻沿边坐起身的荀南烟。

但他已无暇思考安容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荀南烟房中的事了。

“凌霄君，小师叔。”

天权长老缄默许久，才吐出了来意。

“师叔祖，想见您二人……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