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天阙 第181章 第二场雪（六）

“千秋长老。”

见尹千秋从门中出来，公孙霞急忙迎上去，望了眼虚合的门，欲言又止。

“门主已经在打坐了。”

尹千秋轻声道，“她这两日谁也不想见，你还是先回去吧。”

公孙霞袖下的指节微蜷，“这两日，她不去风云会吗？”

轻叹。

尹千秋瞥了眼门，拉着公孙霞走到一旁，“霞儿，你娘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何苦再多问这一句呢？”

半晌，又道：“她说你若进不了前五十，就没必要去看。”

“……”

指关节攥的泛白，公孙霞低头，“我知道了。”

“今日，你还有几场吧？”

“是。”

公孙霞的运气实在不好。

六十四进三十二时遇到了贡元青，进了败者组。

败者组第一场又遇上了升仙门的温从凝，败。

连输两场，排名越发被局限在后面。

“你才突破元婴期，打不过这些人也很正常。”尹千秋宽慰，“就算输了，也不丢人。”

她抬手揉了揉公孙霞的头发，“今日继续努力，吾……等吾去见完升仙门的师长老，就去陪你。”

这些日子尹千秋也似乎忙了起来，公孙霞只知她这几日常常去找师芷芸和天命阁的谷灵松，至于所为何事一概不知。

于是点了点头：“好。”

今日落了小雨。

啪嗒嗒敲在檐瓦上，动听悦耳。公孙霞忽然瞥见了荀南烟和安容道，正欲上前，却有两道身影先一步来到那两人面前。

“仲景兄，听闻回瑾小友和荀小友这两孩子都连胜两场，进了前十六，恭喜恭喜。”

“奉生兄同喜。”

公孙霞认了出来，是万法门的奉生长老师徒二人。林洞的名字她也听说过，稳前面的人，这一次也是连胜两场，进了前十六。

“今日应该没有荀小友的对战吧？这样，我请客，请你们两个去凤羽楼吃饭，如何？”

“恭敬不如从命。”

“那走！”

“请。”

两波人迅速敲定了行程，安容道回头伸了手，荀南烟顺势抓上他衣角，两人并排。

“那就是荀南烟吗？”

温润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公孙霞回头，见一人撑伞立在身后，“云河哥。”

“她这两日出了不少风头。”

孙云河笑笑，走上前，手里的伞朝公孙霞这里倾了些，替她遮住露出屋檐的肩，“第二轮几次进了前二十，又几次出了前二十。听说除了贡元青，她到现在都还没输过。”

公孙霞露出一个笑容：“是啊，很厉害吧？”

“传言她想和贡元青夺魁。”孙云河道，“她和你说过自己的想法吗？”

“没有。”

“我还以为她会给你这个朋友说些什么。”

孙云河嘴角温和的笑收了些，“原来一点东西没有说吗？”

公孙霞不明所以：“……云河哥？”

“也没关系。”

孙云河叹了声气，“你们也许久未见了，来不及说也正常。不过小霞，虽说你与我解除了婚约，但你在我心里还是重要的，我得提醒你一句。”

他眉眼轻轻弯下，半是怜悯地看着一无所知的公孙霞，语速缓慢：

“有的人，你站在他身边，注定成为影子。”

说完又轻轻笑起来，“听说她突破元婴期比你还要晚上几个月。到现在居然能在归云宗的胥依手里都不落下风了，也难怪林洞会和她打交道。”

公孙霞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挂在伞边的雨珠落在她肩上，透人心肺的凉钻入体内，连带着声音都颤抖起来：“……孙云河，你到底想说什么？”

遮下的阴影微动，孙云河抬了抬伞，眉目清晰了几分，居高临下地看着公孙霞，“小霞，你应该仔细想想。”

“她现在还能算是你的朋友吗？”

“还是说……”

“你对她来说已经举无轻重了？”

“孙云河！”

暴喝声从檐下突兀传出。

公孙霞双肩颤抖，一步退出了伞的阴影，雨水敲在她身上，“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吗！”

“别急着反驳我。”

伞下的人投来随意一瞥，神情泰然自若，说出来的话轻飘飘击在公孙霞心上：“我猜，就在刚刚，我说完之后，有那么一瞬间，你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对吗？”

“我……”

雨珠击碎了她的愤怒。

“所以你才会反应如此大，想用声音来掩盖自己的心虚，对吗？”

“我懂这种感觉。”

阴影完全压在了孙云河脸上，“有的人站在那里，不需要多做些什么，就能让所有人的目光聚在他身上。任凭你怎么努力，也越不过这座山，最后只能得到一句——”

声音冰冷：

“‘你不如他’。”

“小霞，你得好好想一想。你和她究竟是不是一路人。”

雨珠拉成帘幕，从檐上掉落。

今日的风冷夜格外安静。

安静得让人不太适应。

闭目养身的白发尊者等了又等，还是没等来他和祁悠瑶吵架。

于是清咳一声，在传音阵中道：【今天他居然到现在都没说一句话！】

【他已经看天看了许久了。】

对面的黑衣尊者摸了摸下巴。

【难道天上有什么不成？】

【万一是像容云一样，数天上的云呢？】

【……天上的云是能数清的吗？】

【如果按完整形状来算的话，】容云尊者的声音响起，【现在擂台区上空共有二十九……】

【你闭嘴！】

【谁让你数了！】

容云尊者十分听话。

神识百无聊赖地转到了华生京身上，忽然瞥到他怀里的小白。

容云尊者沉吟。

容云尊者继续沉吟。

容云尊者看着狗身上的毛开始沉吟。

一根毛，两根毛，三根毛，四根毛……

搭在狗头上的手一顿。

华生京有所察觉地冷冷望他那边瞥了眼，接着容云就感觉自己神识跟前被人挡了一下。

别说狗毛了，狗头都看不见。

容云：“……”

嘁，小气。

他转了方向，神识继续飘，飘着飘着就落到了白发尊者的头上。

一根白发，两根白发，三根白发……

白发尊者：“……”

已经无聊到这种地步了吗？

“常丹。”

风冷夜有气无力的声音响起。

六位渡劫期不动声色地将神识挪了过去。当然，顾忌到常丹这个大乘期在侧，他们十分小心。

“我昨夜做了一个梦。”

风冷夜撑着手，看向亭外，“我梦见了小时候的事。”

依照常丹对他的理解，直觉少主接下来又要说些听上去不太正常的话，但还是耐着性子继续听。

出乎意料地，风冷夜这次没拐魏烟。

“我梦见我娘还没死的时候，我爹，我，我娘，我们在天阙城外的山里，那片山长了好多花。”

【他说的是哪座山？】

【天阙城外那么多山谁知道他说的哪座。】

“但是。”

风冷夜皱眉，“那个梦很奇怪。”

他神情晦明难辨，“我梦见了，我有个弟弟。”

“他死在了叔祖手里。”

就和他母亲一起。

倒在血泊里，倒在阴冷与潮湿交织的角落，漆黑糊在眼前，扼住喉咙，让人看不见其他东西，也叫不出恐惧。

只有那个头发披散的人，手里攥着一柄剑，一步步跨过来。帷幕在他脸上投下暗斑。

“你都看见了。”

然后弯下腰，声音像是从混浊的烛火里飘出，一圈圈缠上五岁的风冷夜。

“——你都看见了啊。”

在他身后，血滴滴答答地从台阶上落下。

风冷夜知道那是谁的血。

宁若薇。

他的母亲。

动手的人是他的叔祖。

——风不余。

“我怎么会让你爹好过呢？”

风不余轻轻笑起来。

“当年，风知远可从来没让我好过啊。”

鞋尖溅过雨水。

衣摆微湿。

贡元青淡淡向下扫了眼，捏诀，被沾湿的地方转干。

“你来的正好。”

赵怀彦从书案中抬起头，“说说，这些日子和风少主相处的如何？”

“少主性子依旧。”贡元青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还在找那个魏烟？”

赵怀彦对当年的荒唐事亦有缩耳闻，“这像什么话？”

“算了，他想干什么，你都随便帮帮他得了。”

贡元青眼眸垂下，微微转动。

“师尊。”

“嗯？”

“他不适合做天阙的少主。”

赵怀彦手上的笔一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贡元青。”

他脸色渐渐凝重，“他适不适合，不是你我说的算，是风城主说了算。就算你再不满，也不能如此说话！”

“这话跟为师说说也就够了。”赵怀彦冷声告诫，“莫让旁人听去。”

“师尊一向维护风少主。”

贡元青并未如他所愿，就此打住，“昔日他因欲拜苍夷师叔为师留在归云宗时，师尊便偏袒他。”

“哪怕是他当着一众同门的面，将弟子从台阶上踹下，师尊也毫无怨言。”

“你怎么还要提这件事！”

赵怀彦手中的笔摔下，“我不是说了，只是无心之举，你这些年就不能把这事忘了吗？”

“他是风氏的少主，何况他也没想到你那时身上受了伤。你要我怎么办？你难道让我上天阙城跟风千渡讨说法吗？”赵怀彦情急之下连敬称都不喊了。

“贡元青，最后一次。”

赵怀彦看他不语，深呼吸压了胸口的怒气，“为师以后不想再听到此事，更不想再看见你揪着此事不放！”

“师尊。”

贡元青依然没什么表情，“可是那日，他险些要了我的命。”

“我说了，他是风氏的少主，我能有什么办法？你以为当时我不想一脚踹死他吗！”

“我不和你吵。”

赵怀彦压住怒意，最后一次劝告：“你以后不要再想这件事了。”

“听见没有？”

“要是再提，就别怪我不顾师徒情分！”

相望无言。

半晌，贡元青撑了伞。

推门而出。

【你对你师尊还能有什么期待？他怕风氏怕得要死，当然不会为了这一点小事去和天阙作对。】

“闭嘴。”

【我说的有哪里不对？好在你遇上了我，我这个人，最见不得这种事，也最喜欢和我像的人，我能帮你。】

“我不需要。”

【你需要，你当然需要！因为你体内流的是风氏的血，如果不是我，你又怎么会知道风氏的少主被人调换，真正的风家血脉流落到了归云宗呢？】

贡元青停下，翻过手心，看着那只眼珠，“……你到底是什么人？”

【无名无姓之人。】

眼珠动了动。

【不过，他们都喊我一声——】

【道一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