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天阙 第170章 风云会（十）

风云会自三大家还在时便已是传统，乃是十三宗弟子切磋盛会。自千年前起才为除祟队所用，成了五洲切磋之试。

一直到如今，分为上三会和下两会。

上三会分别为：出窍、化神和合体。进入前五名的修士可常驻天墟。

下两会则为金丹和元婴，金丹组前三十、元婴组前五十可暂入天墟三年。

只是传言除祟队向来偏好选低阶修士进墟从头培养，对高阶修士慎之又慎，因此上三会并无定期，千年中也只举行了仅仅两次，皆在八百年前。

惟有下两会成为了三十年一届的惯例。

虽说风云会后是否进入天墟可自行选择，但除祟队从一开始便对审查十分严苛。五洲登记在册的宗门弟子需在第一天比试前当场写一份师承册。

所谓师承册，便是指从师尊上到开山一辈的祖师道号、姓名、所属峰脉。

这个时候，宗门建宗时间短就成好处。

比如荀南烟，只需往上写师尊文仲景、师祖玉晨真人、太师祖七杀仙子，再添一个开山祖师凌霄君。

诸如剑宗、归云宗一类的大宗弟子就不一样了。

荀南烟前面还有五个人的时候，右侧那队的一名剑宗弟子就在奋笔疾书。

荀南烟写完师承册后，她还在奋笔疾书。

荀南烟写完后找到安容道时，她……

还在写。

“我真不明白。”终于写完师承册的剑宗弟子咬牙切齿地向同门抱怨，“这么多名字除祟队看得过来吗？就非得一路写到开山祖师那是吧！再过个几千年那名号多的是人能记住的吗？”

旁边的师兄和蔼提醒：“一千年后剑宗也不一定在。”

路过的剑宗长老：“……”

“咳咳！”

这孩子瞎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呢！

散修那边就更严苛了。凡是散修参加风云会，先需在五洲扬名，除大邪五例且有留影石实录，再需十三宗亲传弟子证实身份。证实的弟子还需再写一份师承册。

因而帮蒲洪证实身份的回瑾比温从凝、欧阳火和荀南烟更晚一步找到安容道。

奉生长老刚好带着林洞走过来，视线从安容道身后四个弟子身上轮流看过去，感叹道：“还是仲景兄教导有方，座下四个弟子竟全进了元婴组。”

失忆后根本记不到自己到底教了什么的安容道：“……”

他看了看除荀南烟外剩下的三个弟子，斟酌许久，还是主动挑了话头询问修行情况，力争做一个好师尊。

*

三千擂台层层叠进，一路延伸到云端中的最后一级平台。

从直入云端的入口廊道看下去，擂台边缘镶嵌金光熠熠生辉，鳞次栉比，巍峨庄严。

在这之上，虚空凝结的冰镜镶嵌着一只森然的红色眼球，居高临下地俯瞰一切。

相传那是除祟队曾经的某位大乘术士留下的至宝，冰镜之后，汇聚着除祟队六位大乘期的视线。

随千秋长老而来的公孙霞忍不住抬眼去看空中的眼球，看久了便好似察觉到冰镜后面的威压，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赶紧移开目光，小声询问荀南烟：“你说那六位尊者真的在后面看我们吗？”

回答她的是行悟身边浮起的游光汇聚成字——应该是吧。

他如今失了舌头，大部分时候都靠浮尘写字。

荀南烟虚瞟几眼半空的眼球，选择沉默不语。

同样的问题，她在今日之前问过华生京。

对方蹲在地上摸了两把狗毛，“只是留下六道神识而已。”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荀南烟总觉得眼球的视线在扫过自己时格外强烈。

进擂台入口前，还需喝一碗净秽水以测邪修。亲自监管此事的人也很熟悉。

荀南烟低头看看眼前的净秽水，抬头看看华生京：您一定要亲自来吗？

华生京避开她的视线，若无其事地走向下一个修士。

安稳无恙进了擂台区。

廊腰缦回，如游龙般从云雾中穿过，四座高亭错落其中，三座为三垣尊者所驻之地，主要负责此届风云会的天市垣居中。剩下的那一座，归属天阙。

荀南烟眺望过去，天阙的高亭在云雾中缩成一点，但不难察觉萦绕在侧的威压。

天阙此次来的，是少主风冷夜及大乘期尊者常丹。

很幸运，荀南烟暂且还未碰上过这两人。

但随着风云会推近，如果要争魁首，风冷夜一定会注意到她。

有些事就是如此奇妙，当它在心里被反复揣测时，会促生对未来的恐惧。当真的面对时，恐惧反而会蛰伏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坚然。

就好似荀南烟现在看天阙的高亭，内心静成一潭明镜般的水，审视着这一切。

安容道注意到她视线，走上前“怎么了？”

“没什么。”

身旁的公孙霞在和行悟叨叨什么，林洞也在一脸苦大仇深地听奉生长老训话，三位师兄师姐则在观察其他参加的修士。见没人注意到这边，荀南烟不着痕迹地慢了一步，恰好和安容道并排。

两人间的距离在须臾间拉近又迅速分开。

掌心传来一瞬的痒感，安容道怔了下，随即望向已经收回手的荀南烟。

后者朝他侧头，悄无声息地做口型：就是忽然觉得遇到你很幸运。

安容道垂睫，视线从云雾缭绕中轻轻掠过，绕了一圈，才故作镇定地落回已经回头跟公孙霞搭话的荀南烟身上。

闲风酥酥拂过心头。

他也一样。

*

风云会共分三轮。

第一轮为抽签制，每人十场，赢四场即可进入第二轮。同时胜场积五十分，带入第二轮。

第二轮为排名制，以第一轮积分为初始排名，每人有二十次主动挑战的机会，胜者赢败者六成积分，败者扣四成积分。积分榜前六十四进第三轮。

第三轮仍采取抽签制，两两抽签对决直至决出魁首。择前五十进墟。

林洞拿到了计算积分的令牌后忍不住抱怨：“这样的话，第一轮全胜不一定能在第二轮取得优势。积分排在前面，若无那个实力，岂不是第一个被挑战的活靶子？”

奉生冷哼一声：“你以为没点脑子能进天墟除祟队吗？有空在这里抱怨，不如想想你第一轮赢几胜才能在第二轮占优势。”

“那得请教师尊。”林洞诚恳道，“您毕竟参加过嘛！”

“臭小子。”奉生瞪他一眼，转眼瞥到看向自己的荀南烟等人，见他们目光好奇，清咳一声，“技巧么，也有。”

“风云擂是神识投影，虽不伤及身体和神魂，却耗人精神。因而第一轮中不少修士都会选择赢四输六或是赢五输五，这样在第二轮时也不会成为率先被实力远超自己的敌人挑战的对象。”

奉生说完沉默了下。

风云会禁止一柱香内认输，一般来说，第一轮集体抽签的前四场能见到个个拼命，后六场能见到花式送。

于是提醒了下林洞：“你若是没把握，前四场不必拼尽全力。”

“但第一轮积分高，第二轮也能有个优势。”奉生继续道，“第二轮每名修士每日得参加不少于两次的擂台，如果有人挑战你，也就意味着——你不必耗尽一次自己的次数。实力允许的情况下，能有更大的收益。”

林洞想到了什么：“贡元青会选择什么？”

“他只能选择全赢。”

奉生道：“无论他进入第二轮时的积分有多高，都不会有人蠢到在他身上耗费次数。因而他只会选择全赢。”

荀南烟琢磨了下：“也就是说，贡元青很可能只能打二十场擂？”

“对。”奉生长老说，“这是他实力带来的劣势。但他一定会将每日的次数留到最后，择最高者挑战。”

“第二轮的名次并不会决定最后名次，只要进前六十四就有机会进前五十，没人会主动给贡元青送分。”

应该不会有人蠢到第二轮去挑战贡元青……吧？

“那可以重复挑战同一个对手吗？”荀南烟忽然问。

奉生：“能，但每两日只能挑战一次同一人。”

荀南烟若有所思。

……第二轮只要积分够进前六十四就可以了。

震天鼓忽响。

云层涌动，华生京的身影出现在擂台上方。弹指间众人手里拿着的令牌上浮现出抽到的签数。

“风云会第一轮第一场。”

“请诸位道友速至。”

荀南烟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令牌。

七十三号擂台。

她深呼吸一口气：“师尊，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什么？”

“我准备干一件事。”荀南烟认真道，“但在第二轮，你得帮我一个忙。”

“也只有你能帮我。”

倒数的鼓声响起。

安容道同荀南烟一起进了传送阵，来到元婴组第七十三号擂台，目送着那道身影登台。

华生京的声音再度响起：“风云会第一轮第一场——”

“启。”

“四十八擂，归云宗贡元青对长恒门司康伯。”

“归云宗贡元青胜！”

“三十七擂，千岩山呂应对万法门林洞。”

“万法门林洞胜！”

“九十五擂，赤焰门公孙霞对九曲山段秋。”

“赤焰门公孙霞胜！”

“七十三擂，莲华阁沈垢对升仙门荀南烟。”

“升仙门荀南烟胜！”

“一百七十二擂，归云宗万徽对归云宗胥依。”

“归云宗胥依胜！”

……

第一日的四场抽签过后，排名逐渐浮现。

荀南烟在令牌排行中找着熟悉的名字。

贡元青、姚音、公孙霞、闻人烨、荀南烟、回瑾、温从凝、胜四。

欧阳火、单理群、蒲洪胜三负一。

以及……

万徽，负四。

荀南烟和远在另一处擂台的苍夷剑尊同时陷入了沉思。

苍夷剑尊面无表情地捏着万徽的令牌，手背青筋暴起。

“师师师师尊……”万徽结巴开口，“您再用些力，令牌就碎了。”

“打了四场输了四场，万徽，你是不是该给本尊一个解释？”

万徽低头看地：“第一场，弟子碰上了胥依师姐。”

太上长老淮铭道君的徒孙，猜测中稳前二十的人，打不过正常。

苍夷剑尊：“那后面的呢？”

“第二场，我遇上了升仙门的回瑾。”

文仲景的弟子，也是猜测中稳前二十的人，打不过也正常。

苍夷：“第三场呢？”

“第三场，我遇上了天地斋的闻人烨。”

苍夷：“……”

稳前五的人。

不等师尊继续追问，万徽继续道：“第四场，我遇上了贡师兄。”

苍夷：“…………”

“这四个，哪个看上去是弟子能打过的啊？”万徽真诚发问。

风云会元婴组一共九百多人，他也没想到自己能精准抽中这四个。

“……”苍夷剑尊默默放下令牌，“你和万法门的林洞熟吗？”

万徽：“啊？”

“听闻他运道向来不错。”

苍夷剑尊终于认清了现实，“你这几日尽量同他多相处些时间。”

万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