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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天阙 第132章 琉璃枝(十七)

作者:三九酉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6-04-21 21:45:15 来源:文学城

“落子”的记忆……

两道目光落在锦盒之上,荀南烟寻摸出几分不一般的意味。

当年鬼阴君陈敛生因“落子”出卖而死,如今他的阴阳引之术重现于此,封存“落子”记忆的锦盒也不知被何人打开……究竟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收敛发散的思绪:“你看了她的记忆?”

“……”

几乎快要被角落阴影埋没的万珣身形一僵,低声道:“没有,我……不敢看。”

有些事情,一旦知晓,便是无休无止的杀身之祸。他内心挣扎许久,终是没有触碰其中禁忌。因而旧忆封尘,放在书房的架上离他最近的地方。

他低着头,脊背随着呼吸上下起伏,咬咬牙,干脆吐了一条线索:“若说谁会对‘落子’的记忆感兴趣,怕也只有……”

“安间。”

轻飘飘的两字,却宛如千斤坠般落入深水,沉闷迅速包裹住整座万氏府邸。天上星稀月冷,府中的灯火也随着夜色愈浓逐渐熄灭,彻底寂静下来。看不见的死气成了穿梭的针线,将心怀鬼胎的人紧紧织在一处。

天阙的三人好像在今夜彻底聋了耳、瞎了眼,种种动静界诡异地绕过了他们。直到东方大白,才有人敲响了苍夷的门。

门外的安涂在看见荀南烟时一怔,随即望向苍夷,行礼:“剑尊。”

“听闻作昨夜阴阳引又重现,剑尊与万家主起了……龌龊,特来询问。”他今日玉冠挽发,原本昳丽的样貌被衣袍衬得更甚几分,脸色却是焦急。

苍夷面无表情地看他许久,才道:“万家主疑与阴阳引一事有关,现已被本尊扣押看管。”

“竟有此事?”安涂面露震惊,随即道,“一切由剑尊定夺便是。”

荀南烟疑惑望过去。

这番立场如此鲜明的话……

下一刻,安涂为她解了惑:“实不相瞒,此时来寻剑尊,还有一事。”

他换了口气,脸上重新被焦急之色覆盖:“叔父与安达昨日出了万府,如今我一早去看……仍然未归。”

空中稍凝。

苍夷语气危险:“他们偷溜出了府?”

安涂低头,不敢看他。

安间好歹也是天阙十七仙之一,苍夷虽比他高上一个境界,可老狐狸这么多年手里也有几个能瞒着苍夷出府的法宝。

“你昨日又为何不报?”苍夷咄咄逼问。

“剑尊。”

安涂无奈苦笑:“我不过一旁支,人微言轻,又有何法能拦他二人。叔父昨日亥时一刻说……说施展阴阳引之术的人怕是已经出了万府,安达则与他同行。如今两人……”

亥时一刻。

荀南烟颦眉,与苍夷想到了一处。

“昨夜纸人重现,是亥时三刻。”苍夷先她一步,冷冷出声。

亥时一刻,安间与安达离去。

亥时三刻,纸人出现在荀南烟房中。

其中的时间,倒够安间解开封印。

至于安间为什么会对那纸人感兴趣……

“我……我父亲死后,我继承家主之位,自知万氏已惹风城主厌烦,于是这么多年谨小慎微行事,但在暗地里也查到了不少东西……”万珣哆嗦的声音又重新在烛火中摇曳。

“两百年前,安间曾与同悲教有所来往,只是不知为何,后来的名单中却无他的身影。”

窗外落着的麻雀似乎受了惊,扑腾着翅膀飞起,滑翔进远处墙遮瓦挡的树荫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截止目前,已失踪四人。

事关“落子”,又牵扯到两百年前的同悲教往事,其中势力盘根错节,即使是苍夷,也拿不准该通知何人的主意。天阙三人唯一留下的安涂倒是一番全听剑尊做主的模样,也不知是否已传信天阙。

思来想去,他只能暗中调了襄陵附近从属执法堂的部分归云宗弟子,协查此事。

荀南烟自然也加入了其中,这种时候多一个人总是好的。

花丛簌簌响动,荀南烟拨开书房附近生长茂盛的幽草,神识外放,一寸一寸搜索而过。

这是她在万珣书房附近绕的第五圈。

如今事情好似一团乱麻,千缠百绕间找不到首尾,彼此之间更是看似毫无关系,实则布满蛛丝马迹。

她反复推敲事情的前因后果,最终发现了一段似是可以切入的蹊跷之处——昨夜亥时一刻至亥时三刻,安间离去,到纸人出现在荀南烟房间中的这段时间。假使安间便是解开了那个锦盒封印的人,为何不将纸人带走,而是莫名失踪?

跟他一路的安达又在其中充当了什么角色,帮手?还是……

荀南烟脑中的反复推敲止于一旁的草丛。被石子压得杂乱无序的杂草根部,有些许被割破的痕迹。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石子挪开,根茎微断的地方之下,果然有几根杂草已埋没在土壤中。

“你在做什么?”

苍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随后越过她,看向那段倒地的杂草,“根部如此整齐……”

荀南烟接话:“像是被人攻击后所致。”

“但周围并没有灵息残留。”苍夷道。

“剑尊不擅寻踪,有所纰漏也不奇怪。”

荀南烟这话说的直接,苍夷意味不明地瞥过来一眼:“你觉得,是有人抹去了灵息的踪迹?”

“附近可有安间长老的灵息残留?”

“……没有。”苍夷也反应过来,眉头微蹙。

太干净了。

要么就是有人抹去了这里的所有灵息,要么就是安间昨日压根没来过此地——这便与万珣的猜测相违背。

“若这不是打斗所留,周遭灵息又如此干净,只怕我们先前的推测全要被推翻。”

“如果这是打斗所留,”荀南烟神色凝重,“那么便能解释安间失踪的原因——他在解开封印后遭到了另一人的攻击,因而没有带走纸人,下落不明。”

“但如此说来,这周围并无其他东西损毁的迹象,要么是此人修为远高于安间,要么……”她忽然想到什么,“若是安达,能在背后给他这样一击吗?”

“不太可能。”苍夷摇头,“安达修为低出他几个大境界,即使安间没有防备,也难以达到这样的效果。”

“若是本尊,倒有几分把握。”

荀南烟:“……”

在万氏府邸能有这修为的只剩苍夷一人不假,但这种时候自己跳出来曝光这点,到底是不见外还是暗藏心机借此打消她的怀疑啊?

复杂的心情盘旋在身体中,她深深地望了对方一眼,随即收获了对方颇感莫名其妙的眼神。

“你看本尊作甚?”

“没……”荀南烟颇有种无力,难得从眼下的事务中抽离,想起了自己与摇光长老的一段对话。

那时她对归云宗苍夷剑尊与宗主赵怀彦两人之争刚有了粗浅的认知,因而十分不解:“苍夷剑尊既是归云宗唯一的大乘期尊者,为何赵怀彦能与他相争多年仍不落下风。”

彼时摇光长老只回了她一个神秘的微笑,含糊其辞:“归云宗的两位,谁又说得准呢?”

现在想想,摇光长老那时的笑容,颇有一种“其实我很想跟你吐槽但对方地位在那里我不太好说”的意味。

别问,问就是不可说。

大乘期的修为固然如高山孤立难以触及,但他的智商又刚好弥补了这点。

……可能,一个高手,在追求极致的道路上总是要失去点什么的。

荀南烟别过头,假装思考,实则默默吐槽。

日垂西山,荀南烟顺着杂草折断的踪迹,又在周围仔细搜索。眼下已有数名归云宗弟子被派出寻找失踪的四人,不时有消息传到苍夷手中。但很遗憾,皆派不上什么用场。

不过,两天了,剑宗居然还没收到消息吗?

这个念头只在荀南烟脑海中存在了片刻,便消失在源源不断的汇报中。

与苍夷交代完身份后她又向剑宗传了份消息,应当是还没收到。

忙碌了一天,除去杂草处的痕迹,依然没什么线索。苍夷看她面露疲惫,良心大发,提议她先回去休息。

回去的路上,倒是在芳径凉亭间见了个意想不到的人,端坐在桌前,执棋思索,像是沉浸在这场自弈中。

荀南烟不欲打扰,然而离开之际那人却抬了头:“何道友。”

她只能无奈停下:“安涂长老。”

“叔父和安达可有下落了?”

“尚未。”

提及此事,荀南烟内心颇感疑惑。怎么安家的两位长老失踪,他却和没事人一样在这里下棋?

对方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此事牵扯略广,我也不太方便参与其中,倒不如在这里做个闲人,不给诸位添乱。”

荀南烟不予置评,他便接着叹了声气:“我昔年在东洲游历之时,便有幸听得阴阳引的传说,只是没想到,居然能与两百年前的鬼阴君扯上联系。”

“长老之前曾说,鬼阴君的‘阴阳引’许是取自阴阳引的民间传说。”荀南烟略一沉思,“可否详讲?”

“何道友若想听,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

与那些俗套的鬼怪民间传说一样,故事的主人公乃是一个落魄至极的书生,虽说运气倒霉了些,好在为人心地善良,就算自己拮据到了极点,在看到乞丐时也依然会施舍一份绵薄的钱财。

这日书生读书至深夜,窗外天色漆黑如墨,疲劳间感到有凉风从门而入,因而起身要去关门,余光恰好瞥到庭中那棵据说生长了百年的苍树。

那树说来也奇怪,虬枝粗壮狰狞,长得无甚规则,此时月色隐入阴云中,倒显得像个张牙舞爪的影子。

就在此时,书生听到了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像是从树上发出,动静也不像是什么鸟类发出。这声音持续了很长时间,不见停,书生便朝树那边走去,想一探究竟。

“却不知那苍树正好位于地阴之气浓重的地方,由此进入了传说中的阴界。”

所谓的阴界,更像是现实世界的倒影,世界中没有活物,只有一些模糊游动的影子,但奇怪的是,当书生靠近那些影子时,便会有陆陆续续的人声传来。

“书生辨认了许久,才发现,那些人声居然是从世界的另一面而来。”

因此他生了好奇心,不自觉地抬脚朝着阴影更多的地方走去,走着走着,他感觉自己的脚步变得轻快,身体也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整个人好似要随时飘起一般。最重要的是,他感觉前方有一股力量,好似在召唤着自己。

当模糊影子彻底吞噬他全身的那刻,书生感到一阵从脊背爬上的阴冷,钻入四肢百骸,像蚕丝一样在身体里游走。

等到寒意完全褪去,他周围的影子完全消失殆尽,又回到了庭院中,背后便是那棵苍树。

书生莫名失落,但还是顺着本能,从土里爬了出来。

“……爬?”荀南烟觉得安涂这个词似有深意。

“是,爬。”

安涂脸上的笑意不自觉重了几分。远处残阳已落,阴影投下,让他原本阴柔的脸廓更添几分鬼魅的意味。

故事的最后,是邻居莫名被一阵窸窣的响动惊醒,那声音持续了很长时间,吵的人睡不安稳。

邻居烦躁下床,打开门,却见月色凄厉、破旧的墙头之上,有一团什么东西在动。

等那东西倏地靠近,他才发现是个披头散发的人,四肢更是扭曲,好像被什么东西活生生地拧在一处。

再看五官,才知是旁边的书生。

“当他从树中爬出来的那刻,便已经非他,而是个怪物。”

夜鸦从窗外嘶哑鸣叫着飞过。

事实证明,睡前不能听鬼故事。不然就会像现在一样,死活睡不着。

关键是荀南烟房间的窗子还刚好正着院中的那棵树,如果她没记错,万府里的树起码也有百年的寿命了。

荀南烟:“……”

她默默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思维开始漫无目的发散。一路从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回想,最终又回到了阴阳引的传说上。

她总觉得,自己再这么想下去,搞不好真会错觉外面有什么东西在爬。

困意与脑海中反复上演的画面打了一架,最终睡觉的强烈**战胜了一切,她决定想点无关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好让自己能入睡。

这一想,便不知为何,又拐到了安容道身上。

那时荀南烟刚穿越不久,还带着种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懵懂,以至于头一次面对邪祟的时候,内心不受控制地升起恐惧。

嗐,其实也没什么,也就是当时手脚冰凉地处理完一切,麻木回到山上睡了场觉,结果半夜就头脑昏沉,莫名的恶心感卡在喉咙里,像是一条蛆,上下蠕动,啃食着大脑残存的理智。

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一直持续到床边多了道气息。

安容道大抵是通过神识察觉到了什么,进了她的屋。

荀南烟只在迷迷糊糊中听到了声轻叹,随即被人弹了下眉心:“今日天黑前还问你,身体可有恙,是谁说自己能行?”

理智虽然还未回笼,但她听出来了,对方觉得她不行。

于是在安容道伸手来探她额心的时候,恶向胆边生,往在她眼前晃悠的手上一咬。

——当然,对方护体灵力之坚硬,根本不是她这等凡牙能突破的。

她被硌得生疼,忍不住呲了呲牙。

引来了安容道更加无奈的叹息:“……不长记性。”

迷糊中的荀南烟更委屈了。

她都这样了还要挨训。

好在安容道没有像她母上大人一样趁人生病就更加啰嗦的毛病,只说了这两句便安静下来,替她输送了些灵力,喉咙中郁结的东西才堪堪散开。

说起来,安容道那日好像守了一夜,有这么道熟悉的气息在身旁,邪祟带来的恐惧也消散了。

荀南烟半梦半醒地想,若是安容道如今在身边,自己也不至于睡不着觉。

熟悉的气息似乎又出现了身边,随即化为一滩春水般的温柔,沉入她的困意。

荀南烟做了一场梦。

梦里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接着这股黑逐渐变得透明,黑影攒动中,她看见了一棵参天大树,盘旋的虬枝好似要把天撑破般,紧紧刺入上方。

一个身影从土里钻了出来,浑身沾满泥泞,脚步轻盈。

当那人抬起头的时候,周围的一切瞬间扭曲起来,仿佛被一双巨大的手搓揉挤压,连同那棵树都在颤抖,树上的褐皮逐渐脱落,长成一个个狰狞的树瘤。

披散的黑发之下,粘着一张与安容道一样的脸。

接着便是从深渊之中传出的声音,一道道接着回荡:“当他从树中爬出来的那刻,便已经非他,而是个怪物。”

树瘤齐齐怪笑:“——怪物!”

“怪物!”

“怪物哈哈哈!”

最后一声笑突破鼓膜,荀南烟惊出一身冷汗,醒了。

……她怎么会做如此奇怪的梦?

僵硬的思绪还未完全缓过神,便在一片漆黑中对上了紧贴枕边的纸人。

它弯着腰,一对眼睛望着她,似乎已经在这里注视了很久。

荀南烟张口,喉咙莫名发涩,说不出话来。

纸人森森开口,依然是那个沙哑古怪的声音。

“我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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