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留步。”
荀南烟刚出房门,便被万恒拦下,“不知赵长老在否?”
他口中的“赵长老”,便是李应九。三人是易容前往,因此只报了假姓。
荀南烟不着痕迹地瞥了眼李应九的房门。
这个点,对方应当出去探查万家的情况了。
“赵长老今日还要去谈一桩生意。”她言简意赅。
“原来是这样,那麻烦道友转告一下赵长老,我已向家主说了哭魂盏的事,家主的意思是,等到三日后,再详谈。”万恒拱手。
荀南烟点头:“我会转告她。”
*
街上人影绰绰,往来如水,叫卖声络绎不绝。
襄陵虽不处归云宗中心地界,亦不是繁华城池,但其风俗独特,气候宜人,建筑更是别具独特的水乡风格,因此也大受修士们喜爱,热闹非凡。
荀南烟拽着安容道出来时,已近黄昏,斜阳为树木晕上一层余辉,远望如宝珠光辉。
“我以前在另一个世界的时候,曾经见过与这里相似的地方,不过是照片……嗯……不是实景。”荀南烟顺手从树上折下一片叶子,在手里随意碾了碾,“也有梦想过,有朝一日能够生活在那般悠闲的地方,等累了,便去到下一个地方,这叫什么来着?旅居。”
“是指云游吗?”安容道问。
“不太算……但也差不多了。”荀南烟拍去手上沾着的叶渣,“不过那是很小时候的想法了。后来才知道,那样的生活根本不可能。”
人是俗尘人,满身尘埃,难入清净。
安容道思索许久,虽对荀南烟所说的话一知半解,却也猜到几分缘由,只笑道:“你若是喜欢,待日后也可来此小住上几月?”
前方的荀南烟顿住脚步,忽然回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去做什么?”
“……以后?”
“对。”荀南烟想了想,又补充,“若是以后没了天阙,想要去做什么。”
“以后”这个词,对于安容道来说,太过陌生。
纵然是千年前踏入天阙城的那一日,他也没幻想过自己以后。后来升仙门上的百年,既无从前,也无以后。
他如实摇头:“没想过。”
荀南烟:“你千年前就没想过,诛三大家成功后会是什么模样?”
“回剑宗,练剑,教习弟子,除祟。”安容道一边思索,一边慢吞吞地往外跳词。
想了想,他补上:“还有巡视。”
他那时协助天权掌惩戒堂,偶尔也会到弟子修习之处巡视。
“……除此之外呢?”
“没了。”
“……没了?”荀南烟疑惑,“你当年就没想过,比如功成身退外出云游,比如说其他?”
“没有。”安容道耐心解释,“三大家即使得诛,遗留下的东西也非一朝一夕能处理完,自然是要忙上几年的。”
他笑道:“若是一场大战后便去云游,那我可就成了撒手不管的人。”
理是这个理。
荀南烟还是失望扭回头,顺脚踢了颗地上的石子,嘀咕一句:“你可真没意思。”
安容道笑笑,跟在她身后,也不主动说话。
直到走出巷口一段距离,他才想起什么般,倏地开口:“我们当时估计,等三大家得诛后,肃整鬼丹和药人仍需上两百年。”
荀南烟回头,那人站在青瓦白墙间,浅青长袍干净利落,朝她一笑:“后来我听闻,十三宗彻底杜绝鬼丹,只用了六十年。”
大抵是受三十二仙座为苍生献身传闻的影响,那时的十三宗行动异常雷厉风行,速度倒比安容道当年想的要快。
他抬手整了整衣袍,说:“……其实挺好的。”
三十二仙座走的仓促,留下的大乘期不多,除去预留镇守天墟的几位,便只有风不余和诡剑。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鲤,昔年掀起的风浪,比他想的,还要高上不少。
*
荀南烟目光被一旁小摊上的花吸引。
花瓣层层叠叠团在一处,淡淡的蓝紫光晕开,如水墨交染。
她正想越过路中间去看个仔细,便听见耳边一声暴喝炸开:“让开!别挡道!”
下意识后退,等回过神,便见一队穿着整齐划一的修士从面前经过,后面抬着个轿子,轿子上放着厚重的红漆木箱子,似有牛羊的嘶叫闷闷传来。
“阿娘,那是什么?”
荀南烟侧头,出声的是一个小孩,手指指着轿子上的东西。
她娘“啪”地将手指打下去:“没礼貌。”
又转过头向望过来的修士弯腰道歉:“小孩子不懂事,仙长勿怪,勿怪。”
等到望过来的人冷冷转回头,随着队伍走远,她才长舒一口气,道:“那是万家仙长们给琉璃枝的祭物,不要乱指,是大不敬。”
说完便急匆匆带着孩子离开,生怕身后有东西追似的。
荀南烟收回目光,将疑惑按在心里,等到晚上李应九回了万家府邸,才问她:“琉璃枝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一棵树。”李应九说完又改口,“说是树也不准确。”
“琉璃枝的真面目我也没见过,好像是从万家的地下灵矿中所生,便守了起来,它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功效,就是能保存灵物。”
“万家将琉璃枝做的哭魂盏,保存灵物的效果极佳,只是价格昂贵,一般只有大宗门和世家才会采购,若要说有什么特殊的……”李应九沉思,“那就是,一旦有人向万家订购哭魂盏,无论数量多少,只要钱到位,最终都能供上。”
荀南烟疑惑:“我一直很好奇,用来保存灵物的东西,为何要叫哭魂盏?”
听着怪不吉利的。
“因为一开始,哭魂盏便是为了保存药人身上取下的……”李应九顿了顿斟酌许久,“……的药材所特制。”
“在千年前,除去直接将整个人卖进秤命所,还有的便是卖身上的部位——只是这种非豢养的药人,秤命司不会提供生肌丹。”
“因此取药时,往往叫声凄惨,状如哭坟,等到取完后,如同失魂,泣不成声。”
李应九叹了声:“后来凡间将这种容器唤做哭魂盏,认为只要在秤命所对着这种容器哭上一哭,随着那□□离去的魂魄,就回来了。”
“真的能回来吗?”荀南烟问。
“魂魄尚未离去,又何谈回来。”李应九苦笑,“失的是什么,想哭回来的又是什么,只有他们自己心里知道了。”
一时沉默,相顾无言。
荀南烟望向院子上方高悬的明月,淡金的一轮,挂在深邃夜空中。
皎月清光,千年如一。
……亦不知,人间功过。
这股没由来的愁思一直持续到了后半夜,她翻来覆去在床上睡不着,等到东方泛白时终于入睡,却在半梦半醒间被噩梦惊醒,带着一身冷汗醒来。
说是噩梦,其实也并无可怖的场景。只是耳边莫名响起了很久之前尹道觉在平沙城中所说的,安容道之母亡故时的场景。
——“她让凌霄君将她的尸体卖入称命司。”
许是这些天见安容道的次数多了,听鬼丹的次数也多了,这句话竟莫名地又浮现了出来。
她侧目望了眼窗外泛白的天色,打了个哈欠,想重新躺下,却一闭眼就心底不自觉地浮现出尹道觉的话。
荀南烟再一次爬了起来,在窗前沉默站了很久,直到晨露挂上树梢,才猛地回头,在桌上摊开纸。
心念起动,便是浓墨游走,落在纸上,成了一句话。
——我见凌霄君过往,少矣。
日出东方,天色大白,荀南烟出了门,那张纸被她随手折了折,压在袖中,决定随便找个地方扔了。
太矫情了,她看不得第二次。
*
荀南烟出门没多时,便听见院子外隐隐有声音传来,似在有人挪动什么重物,东一下西一下,等转出门,就又见到了与昨天街上装扮相似的修士,来回搬动红漆木重箱。
她看了一会儿,只觉得奇怪,便问旁边的人:“为何不用灵力搬运?
分明是修士,偏偏在此时恍如成了凡夫俗子,一件件搬运,手上也不见灵力的痕迹。
旁边的管事认出了她,知是贵客,如实相告:“这些都是琉璃枝需要的祭品,自然不能用灵力运送,如此才显得心诚。”
荀南烟抬头,一长串的红漆木重箱如流水般摆开,在半阴的天色下更为沉重:“这么多,都是琉璃枝的祭品吗?”
“是啊。”管事的笑笑,“再过上些时日,便是月华最浓之时,届时制作的哭魂盏,乃是上乘。因此在此之前,需要采集琉璃枝,自然便需要祭品。”
“几位道友远道而来,说不定能看见届时盛况。”
*
“琉璃枝?”
苍夷剑尊抬头,蹙眉,“与我何干?”
万珣拱手:“剑尊有所不知,这琉璃枝祭祀,乃是哭魂盏制作的一项重要环节,剑尊既然来了,不如……”
“本尊并无兴趣。”
苍夷合上手中的书卷,放在案上,“亦对哭魂盏没什么兴趣。”
“剑尊,那琉璃枝生长之时,便是天地灵气最为浓郁之时。”
万珣小心翼翼道:“琉璃枝乃是通天地灵脉的灵物,待到祭祀之日,自然也能与天道共通。”
“我听闻剑尊心系归云宗剑道,想要悟出极致的一剑,若是能在祭祀上有所感悟……”万珣陪笑,“那真是我万家的荣幸啊!”
凡是有所追求的剑修,便渴望着此生有朝一日能悟出极致的剑意。万珣早在先前便打听过,苍夷剑尊不知为何,一直觉得自己剑意有缺,因而十分苦恼。
若他能在琉璃枝祭祀上悟出什么来,对万家来说,便是实打实的利处。
苍夷剑尊敛了目光,聚在万珣身上。
这些年宗主赵怀彦越发容不下他,又有天阙在背后支持,襄陵万氏虽比不上天阙,但在归云宗地界也算是素有影响。
“既如此,本尊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