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沧海石像通天,硕如巨树,阴影逼压斜下,似不可摧动的山座。
瓦崩石解,也不过是飞沙走石中的顷刻。
故人重遇,却并无久别重逢后的喜悦。
归云宗的章华真人听沉云君将事情一五一十转述,从始至终眉眼沉寂,不见神色,待沉云君说完,才转转有些滞的眼珠。
他半边脸融在阴影中,若有若无的死气萦绕在身:“既如此,吾自当听从剑宗。”
像打开了沉寂的机关,身后几位仙座小幅度颔首附和,脸上神情如出一辙。
唯有堪堪融沧海不久的慧定禅师阖眼闭掌,长叹一声:“阿弥陀佛。”
他睁开眼:“苍生大劫,老衲岂有不允的道理?”
清河真人视线投向另一侧:“沉云君,你待如何?”
青衣仙君迎着四面八方聚来的视线,藏在衣袍下的身躯不住颤抖。
他冷勾起笑,咳了两声:“事到如今,我还哪有的选?”
“只恨此生,不能亲手诛杀他风不余!”沉云君脸色激动,“——苍天无眼!”
慧定禅师又念了声佛号,与其余人一齐陷入沉寂。
白色的长靴踩进黑砂,沙沙声作响,清河真人拎起衣摆,抖去粘着的黑砂,一步跨至中间。
“昔年诸位与我等同入天墟,无论如何,皆是有心除尸鬼之患。”她直立如劲松,眼神轮流从周围人身上一一掠过,声调高昂,“如今虽身陷天墟不得出,但亦有余力。”
“今日若将道印付于雪貂之身,待到它自天玄海而还,重返人间……”
声音铿锵如刀:“便是我等同归!”
天怀真人拱手:“愿与诸位道友,同归去。”
微风掠过,掀起衣摆猎猎如旗,满座拱手:
“既如此,我等同归!”
*
雪貂好似做了一场梦。
梦里有人将手轻放在它头上,有暖流涌入,四肢百骸通畅如暖风轻熏。
待它起来时,连身体都轻盈上几分,说不上有哪起了变化。
等到完全睁开眼,才发现面前只立着个女修,它扫了一圈,没看见熟悉的身影,只有阴冷潮湿、让人不安的气息,立刻恐慌地转身想要逃。
身前之人忽然俯身,阴影拢下。
再一转眼,它便落入他人之手,只能睁着一双黑豆眼,可怜巴巴地看着忽然在眼前放大的脸。
“他们都走了。”
清河真人声音虚如薄纸,若有风吹过,便能将她整个人一齐掀起。
她咳了两声,朝着被拎在手中的雪貂勉强挤出笑容:“我来送你最后一程。”
正在左张右望的雪貂抖抖耳朵,好似察觉到什么,停下动作,转回头,望着眼前人的眉眼。
清河真人似是微不可察地叹了声。
她有些怀念地喃喃:“也不知你此去,能否到得了剑宗。”
清河真人低眼,望向气流涌动的封印出口。
“阴阳交界处,天道紊乱。”
她忽然死死咬唇,血丝溢出,抬手从自己体内抽出一团透明的东西,弹指打入雪貂体内。
雪貂被惊得吱了声。
她蜷曲手指,指节轻轻在雪貂头顶那团绒毛上揉揉,弯唇轻笑:“此一去,不知又要漂泊许久。天远路艰,归途难至。我愿以一魄渡你。”
清河真人的声音越发虚弱:“……若是途中迷了路,便寻着它去吧。”
尾音飘下,沉甸甸地在荀南烟心底铺了一层。
荀南烟死死看着眼前清河真人的脸。
她一直觉得清河真人面善,恍如认识许久的长辈。
如今近距离去看,才后知后觉背后的眼熟从何而来。
清河真人长年习剑,因此眉宇间凌厉威严,不可侵犯。若是将杀气尽数消去,容貌年龄再回退上几十年……
荀南烟有些喘不上气,眼前的画面模模糊糊,如同蒙上雾的镜面。待到记忆从前尘往事穿过,将雾抹开,这才露出一张甜甜回头微笑的脸。
“南烟,要开心啊。”
清河。
青禾。
……李青禾。
“我们也没认识多久啊,你就这么信我?”
阳光透过楼梯间的窗户落入,碎了一地,少女在金光朦胧中停住脚步,歪头苦思冥想许久,才回头冲着荀南烟一笑:“因为我觉得你有缘啊。”
“说不定是前世有缘呢!”
李青禾每次都这么说。
……确实是前世有缘。
两张脸重叠交错间,荀南烟怔怔直视前方许久,最终嘴角扯出一抹笑。
自天墟而返,她魂魄被混沌撕裂,一半从天玄海而过,成了魏烟,另一半则流落异世,不知归途。
直到十九岁那年,她去救小巷里被人劫持的小姑娘,被人误捅了一刀。
血止不住地从身体里流出,身体冷的麻木,耳边有哭声有叫声,警笛声由远及近拉成道线,乱作一团。
昏昏沉沉间,她感觉有人来到了自己身边。
“荀南烟。”
她费劲地睁开眼皮,缝隙里露出李青禾异常冷静的脸。
荀南烟张张嘴,想说的话失了力,没能滑出。
意识混沌之中,她也有几分察觉,今日的李青禾格外不对。
呼吸愈发困难,眼前的场景也模糊了起来。
最后听到的话是李青禾轻飘的声音:“……我说过,会渡你回去。”
清河真人很少失言,她说引荀南烟归家,便真的渡她归来。
前尘往事尽数浮现,荀南烟脑中只余一个疑问——
当年异世赠她一线温暖的李青禾,到底是归无去所的孤魄,还是……人真会有转世?
*
轰隆——
闷雷声从阴沉沉的乌云后落下,豆大的雨珠尽数洒滚,在人间拉起道帘幕。
屋外狂风大作,隔着厚厚的墙壁,烛芯跳跃,阴风阵阵,吹得整个暗室中寒气入骨。
一线烛光跳上墙,映出了密密麻麻的怪异面具,獠牙可怖。
站在墙前的紫衣女修抬手,取下了正中间的鎏金面具,动作僵硬地戴上,猛地回头,空洞睁大的眼睛猝不及防撞入荀南烟视线。
她后退一步,走到安容道与单理群中间,与那女修拉开距离。
“这是什么地方?”
荀南烟打量一圈周围,出声询问。
自清河真人将雪貂送走后,他们便来到了此处。
室内布置诡谲,烛火阴沉,墙上漆画着奇形怪状的獠牙异兽,或是双翅飞行,或是伸爪踏行,下方则是一层略有些褪色的蓝。
单理群目光从壁画上梭巡而过,最终落在正中央如同涟漪荡开的图案上,肯定道:“山海阁。”
那图案正是七十年前灭门的山海阁标志。
“咚——”
重重一击,暗室门被撞开,呼啦闯进来几个面色匆匆的修士。
为首的女修看清屋内场景,急急唤出声:“阁主!”
“不可啊阁主!”
她身后的几名修士见状跟着出声,其中一人道:“阁主,古神已陨,这所谓的召神秘术又岂能从天玄海下唤出神灵?只会是不知来历的邪祟,我山海阁位列十三宗,怎能如此行事?还请阁主三思而行!”
其他长老连连附和,无一不是劝戴面具的女修谨慎行事。
面具下呆滞的眼神像是找回了感情,黑瞳缓慢转动,最终落到为首女修的身上。
她的声音缓慢而无感情:“百年前,同悲教出世,欲破天墟封印。为此,天阙率十三宗同剿同悲教,山海阁亦在其中。”
渺远的滴答雨落声从厚重的墙壁后传来,如珠般闷闷嵌在她的话语中。
“我的一众师兄师姐,皆亡于三悲阵中。”
“后天阙以清扫同悲教余孽为名,抓捕修士,我山海阁上下,七百弟子惨死其手。师伯陈生冤死风氏剑下,师尊含恨而终。临终前,将阁主之位传于我。”
“此后百年,我便一直追查当年之事。谁料,那同悲教——所谓的同悲余孽,一切皆是风氏之谎!”
魏沈思猛地回头看向几人:“如今十三宗凋零,归云宗成了天阙走狗,剑宗鲜少插手天阙之事,还有谁能与风氏相搏?”
“神灵也好,邪祟也罢,只要能圆我诛灭风氏之愿,有何不可?”
“在座各位长老,亦是经历过百年前的人,师长同门冤死,难道此仇不该报?”
鸦雀无声,死寂在室内蔓延,唯有墙上的面具,青面獠牙地看着中间一群人。
最后,是为首的女修俯首:“那便依阁主所言。”
一字一顿,郑重其事道:
“——请神灵,诛天阙!”
室外落了闷雷,魏沈思点亮剩下的烛灯,屋中央的暗红符文尽数露在朦胧光中。
晦涩咒语自她口中吟出,似古老的窃窃低语。
挂满墙面的面具下似有呜呜风声而过,阴风“唰”地过境,幽光在眼中亮起,点聚在中心阵法。
怨气撞铃,缠绕室内的铜铃叮叮随风响动,魏沈思面具下的眼睛神色一凝。
呼啦——
尖锐盘旋声在室内炸开,像是有乌鸦群聚,微弱却凌厉。
碰、碰!
大股的风有规律地冲撞着墙壁,一下又一下,掀起面具舞动。
阴浪掀来,魏沈思控制不住身形,“咚”地与几位长老跪地。
她语气里难掩兴奋,颤抖出声:“敢、敢问神名?”
地上像泅了墨,怨气横走,歪歪曲曲挤出个字。
——烟。
昔年山海阁阁主魏沈思不满同门枉死,欲向天阙复仇,不知从何处寻来了召神之术,耗了大半生修为,又以威比大乘的至宝山海图为辅,从天玄海下召出怨灵。
只是当年山海图曾认三十二仙座中的赤凝仙子为主,与道印相感,机缘巧合之下,唤醒了自天墟而诞的灵。
神名魏烟,欲诛天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