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傕。”
有陌生的男声突兀地钻进脑子,声调在尾音磨出一点微妙的涩意。在许傕心里。
“快起床啦,许傕。”
“睁眼了。”
“睁眼睁眼睁眼。”
茫然的黑暗中,许傕敏锐地感知到有人正在推搡他的手臂、戳弄他的脸颊,又捏了捏他的鼻子。
于是他努力地睁开眼睛,想要看看到底是谁有这胆魄如此戏弄他的身体。
“轰——————!!”
好像有寺庙撞钟发出的轰鸣声,余音过后残存在空气中震荡不息。
风携带着剧烈起伏的声波从远处的旷野匆忙赶来,刀刃般削过许傕苍白的不带一丝血气的脸颊,拨弄他乌黑的头发又擦过他修长的脖颈。
随后便马不停蹄奔向远处的莽莽林海,仓惶间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形成浑然一体的天籁。
“你睁眼啊,快睁眼!”
永恒的月辉之下,许傕面无表情地低头看向脚下金黄的麦子,眼里仿佛是一片死寂的深海。
他眼神木然空洞地看着前方。
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难道没有睁开眼吗?
他身材挺拔颀长,衬衣绣着暗金色花纹的领口微微敞开,锁骨藏匿其中若隐若现。
暗金色的线条,那似乎是刻钟鼎的形状。
许傕微微皱起眉来,而后抬起头环顾四周观察所在之处——————入目是被风掀起层层麦浪的田野。
麦杆没有因为麦穗的饱满微微下垂,而是呈笔直的□□状。暗红色的线条缠绕,里面还有不知名状的东西在涌动,那好像人类的血管。麦芒的过尖长与之都显得相形见绌。
他敏锐地察觉到所在之地的异常。不动声色地站在那儿,视线越过奔腾的金色浪潮。目光轻轻落在不远处突然显身的俊美男人身上。
男人一头金发混在麦田阳光间亮的扎眼。灼热的视线烧的许傕觉得半边身子都在发烫。
似乎是看到许傕望他,像是有点高兴的样子,扬唇露出一个笑来。然后便施施然走来。
许傕挑眉,心下觉着莫名的熟悉与亲密,而后又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与警惕突兀地升腾起。
藏在背后的手握起又松开,最后只定定地看着 眼前俊美异常的男人一步步走来,而后停在他半米外。
“轰————”雄浑铿锵的钟声突兀地再次在许傕脑中震荡不息。用响度越发惊人的声音劝告许傕警惕前方怪客的到来。
是第二声了。
许傕皱眉,努力去忍受脑中传来的阵阵钝痛,如针线缝合皮肉、蛊虫噬血般刻骨难耐。
“你知道我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吗?”男人突然说,脸上带着笑意和嘲弄,眼里却是森然到令人发指的冷意。
没等许觉出声,他又自言自语道:“许傕,我真想知道你是怎么出现在这儿的。”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又是冷哼了一声。
“不管过去多久,又变成什么,你这能气死人的坏毛病真是只增不减啊......许傕!”
许傕:“……”
为什么这么说我?
质问与恼怒让许傕在无声的沉默中变得恍惚,思绪恍若化成天际的云烟快要飘去。整个人陷入一种眩晕的状态。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说话说话,说话!”
“我被你抛过来扔过去的,我是什么?你的玩具吗!你会……考虑我的感受吗?你跳进去了,我呢,在旁边干看着是吧?看着你去死,看着你不要我,你现在满意了吧!再也见不到我了你终于如愿了!”
胸口好闷。
胸口好闷。
男人步步紧逼,一瞬不移地盯着他,视线仿佛有能穿透的威力直直望进心底:“胸口好闷是吧?那是我给你心掏出来了。”
“我不想做欺负你的坏蛋,可是不这样就只能等别人爬到我们头上来了!”
男人的声音携着潮湿的凉意滑进耳廓,好似有人用指节在轻敲他的肋骨。又好像有人趴在他的胸膛听他的心跳。
……
好漫长的几秒。
“许傕,还能听见我的声音吗?记住我的话,不要忘了我……不要误解我……”
男人上前一步,目光牢牢锁在许傕身上,他眼睫轻颤,琥珀色的瞳孔里弥漫着的仿佛诀别般的难忘。
似要把这一刻融进骨血,生生灭灭。
这声音与不久前回荡在脑海内的呼唤一直不谋而合地重叠在一起。许傕心下疑惑,又更觉者奇怪。
“你到底在说什么?”
是不是有病呢。
他脱口就是想骂人,张嘴却发现说出的话没了声音。身体无法自持地开始微微颤抖。
逐渐加剧的震颤让心间的节奏变乱,他努力平稳心神,收紧苍白的手指。
脑海却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撕裂出一个深渊,拉着他的意识跌落于万劫不复。
残存的意识驱使他行动,他歪了歪头,最后向男人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呵。”男人见状发出一声轻笑。
“我看你们胆子真是变大了不少。”男人沉下脸色,居高临下地俯视他,漆黑的瞳孔中夹杂着灼人的愤怒与数不清的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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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爆炸声恍若从遥远之地由远及近裹挟着热浪奔涌而来。
许傕恍惚间闭眼再睁眼,原本眼中风光无限的麦田哗然变成大片大片金铸的钢针,身体恍若受刑般的遍布伤痕。
麦芒上沾着的是鲜红的血滴。
那是我的血吗。
莫得,许傕心头隐隐浮现这种疑问。
缄默的恐惧中,眼前妖异俊美的金发男人将手中闪着寒光的刀刃刺向自己
“啊——————!!!!”他脑中白光一片,痛彻心肺,却只发出一片嘶哑的吼声。
痛……
痛……
好痛……
那仿佛是天雷巨锤要砸穿胸腔般的剧痛,每个根钢针上都带着血沫绞穿皮肉。
许傕倒在麦田,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突然听到一串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那人蹿到他身边。许傕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他喘着气,大声激愤地质问旁边的金发男:“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
“他是许傕,他是许傕!你脑子是彻底坏了吗?!”
那个金发的男人缄默无语。
两秒后。
“……我有点累。”
“是吗?我看你刚乐得跟许傕说了一大堆废话。”后来的那人迅速接上茬,语气甚有微妙的讥讽。
“……那是废话吗?”
“那是我的真心。”男人浅淡地说。
许傕隐隐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一种荒谬感忽然在心里油然而生。
这怪诞离奇的麦田,似曾相识又全然陌生的金发男人。虚妄与迷离之间,仿佛是某种临渊的幻梦。
或许这不是我。
可是我就是许傕这没错,但是我会这样吗?
许傕是会这么迟滞、木讷的吗?
响起的钟声蓦地,尾音戛然而止。像宿醉后的断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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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入万劫不复之际,脑海中突然传来琅琅的读书声和一些鸟鸣。
好吵。
于是许傕被人牵住手,好像一直在往前走。离书声越远才满意地停住脚步。亭榭错落的庄园,却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回荡在长廊。
隔着老远,一道温柔成熟的女声突兀地响起,呼唤他的名字:“钟声响起一次,记忆翻新一回。这是在警醒你,一定不能驻足。许傕,因为梦里的混沌会吞噬我们。”
女声认真又柔和地说“许傕……这是老师教给你最后的东西。”
她似乎轻声叹了一口气。
“永远不要忘了。这是很重要的选择。”
他感觉到有只手轻轻抚过他的头顶,只是一瞬,浅淡地像在描摹一段即将远去的光景。
他的身体突然变得轻飘飘。他像物件似得又被传给别人。
风声擦过耳廓,一双手臂给他托起来,他变成小鸟。又往上一举,整个人愈发轻盈。好像已经羽翼丰满,好像要飞起来。
他被兜在怀里,踏实的胸膛,温度融进他的身体。那是少有的拥有太多安全感的时刻。
男人沙哑着声音,里面却含着笑。似乎是在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的环境里,正对他的眼前人慢慢说道:“黄兄,这是我最疼爱的小儿子。乖巧又心善,你可要对他好。不然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他又感受到相似的目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