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晨雾还未完全散尽,薄薄一层白雾缠绕在枯树干枝之间,将整片深山晕染出朦胧的冷调。
地面铺满经年腐烂的枯叶,踩上去只发出轻微细碎的沙沙声响,刚好能掩盖住后方两人压低的交谈声。无铭走在最前头,雪白长发被山间凉风吹得微微扬起,素白衣摆随着迈步的动作轻晃,周身那股厚重到极致的煞气如同实质黑雾,牢牢裹住他周身三尺范围。
方才清剿完埋伏的暗杀小队,积压整夜的孤寡闷气尽数借着厮杀宣泄出去大半,可刻在骨血里的凛冽杀意半点没有收敛。往日里他会刻意收敛气场,避免惊扰周遭潜藏的变异丧尸或是低阶异化邪祟,今日却全然无心顾及,满心只想着尽快扫清前路所有隐患,早点抵达下一处临时落脚点,再也不想待在狭小密闭的空间里被迫围观情侣温存。
他感官敏锐到极致,耳力足以捕捉百米外虫豸爬行的动静,此刻之所以没察觉身后的悄悄话,一来是林间风声、树叶摩擦声不断干扰听觉,二来他将大半心神都铺散出去探查前路埋伏,注意力全然放在幽深密林深处,压根没分出心思留意身后两人的动静。
陆衍手掌始终与沈厌十指紧扣,温热的掌心牢牢裹住少年微凉纤细的手,刻意放缓脚步,与前方无铭拉开三四米的距离。他微微侧过身,将沈厌半圈在自己身侧,宽阔的肩头挡住山间吹来的冷风,低头时唇瓣刚好落在沈厌耳侧,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彼此能清晰听见。
沈厌顺势往他身上靠了靠,半边肩膀贴合着陆衍坚实的臂膀,双色异瞳一眨不眨望着前方那道孤冷挺拔的白色背影,眼底藏着掩不住的趣味,气息轻柔地拂过陆衍的脖颈,小声开启了两人专属的私密闲谈。
“你看他走在前头的样子,周身那股寒气都快凝成冰了。”
沈厌的嗓音软糯,刻意压得细若蚊蚋,生怕被前头的人捕捉到分毫,“方才对敌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了,寻常高阶丧尸靠近十里都会绕着走,更别说那些靠阴气滋生出来的鬼类异化,怕是隔着老远闻到他身上的血气煞气,直接吓得原地溃散。”
陆衍低低应了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沈厌指节细腻的皮肤,视线同样落在无铭孤寂的背影上,眼底漾开淡淡的笑意,唇齿贴着少年耳廓缓缓出声:“何止是绕着走。末世里滋生的邪祟,依托死者怨念而生,戾气虽重,终究是阴柔虚无的东西,无铭这一身煞气是实打实踏着千军万马、尸山血海沉淀出来的,是活人搏杀铸就的凶性,阴阳相克,那些鬼怪在他面前连靠近的胆量都没有。”
沈厌轻轻点头,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细碎的笑意,脑袋微微蹭了蹭陆衍的肩窝,继续小声吐槽:“以前一同行动的时候,他从来不会这般外放气场。上次我们遭遇成群尸潮围剿,他以一敌百都收着大半戾气,出手干净克制,周身气息平淡无波,哪里像今天这样,煞气翻涌得快要把整片山林压得喘不过气。”
“根源还是昨夜岩洞那一夜。”陆衍轻笑,温热的呼吸扫得沈厌耳尖泛起一层淡淡的绯红,“整夜看着我们相拥温存,耳边全是私语亲昵,他一个孤身二十余年、从未体会过半分温情的人,心里积攒的酸涩羡慕无处释放,憋了整整一夜,今早遇上伏击,正好一股脑全部爆发出来。”
提起昨夜岩洞的光景,沈厌不由得弯起唇角,眼底满是促狭:“说起来确实好笑,明明是威震整个暗网、杀手榜稳居第二的顶尖人物,无数势力重金悬赏他的性命,各路亡命之徒听闻无铭二字无不闻风丧胆,到头来,居然会被情侣之间的朝夕温存逼得失控。”
“世人都畏惧他一身杀伐,却无人知晓他内里藏着这么重的孤寡心思。”陆衍抬手,指尖轻轻捋开沈厌被风吹乱的额前碎发,动作温柔得无以复加,“昨天我故意问他想不想找个伴,男男女女任由他挑选,他嘴上装出一副无心风月的冷淡模样,可我分明瞥见他耳根悄悄泛红,心里分明是动了念头,只是碍于面子不肯承认。”
沈厌回想当时无铭僵硬沉默的模样,忍不住闷笑出声,连忙捂住自己的嘴,把笑声压在喉咙里,肩膀轻轻颤动:“他太要面子了,这辈子不管遇上何等绝境、何等酷刑,从来没有过半分示弱,唯独在情爱这件事上,藏不住心底的渴望。明明羡慕得不行,还要硬撑着高冷杀神的架子,装作毫不在意。”
“孤单太久,突然看见旁人岁岁相依,难免心生向往。”陆衍的语气软了几分,除却调侃,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他自幼便独自挣扎求生,没有亲人,没有挚友,所有危机、伤痛、疲惫全部独自吞咽,长夜漫漫永远只有自己一人熬过,从未有人为他处理伤口,从未有人轻声安抚他的疲惫,更不会有人像我们这般,时时刻刻依偎相伴。”
沈厌闻言收敛了眼底的戏谑,双色眼眸染上一层柔软的悲悯,顺着陆衍的话轻声细语:“我能懂那种孤寂。末世降临之前,我独自背负缉毒警之子的枷锁,爷爷战死沙场,父亲牺牲在我的生日,奶奶郁郁而终,偌大的世间只剩我孤身一人,后来创立星落组织,手下千万人手,却没有一个人能真正交心。直到遇见了你,我才明白有人陪伴是何种滋味。”
说到这里,他下意识收紧手指,紧紧攥住陆衍的手,依赖地往对方身侧又贴近几分,继续小声私语:“也正因我体会过长久孤身的滋味,才清楚无铭此刻的心情。看着旁人拥有自己求而不得的温暖,心底酸涩翻涌,偏偏无处诉说,只能全部憋在心底,转化成一身无处安放的戾气。”
陆衍低头,飞快在沈厌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浅的吻,转瞬即逝,快得如同山间掠过的一阵微风,随即贴着他的耳朵低声道:“所以今日他这一身压过百鬼的煞气,本质上都是孤寡憋出来的闷气。那些游荡在废土之中最凶戾的尸煞恶鬼,依靠无尽怨念滋生凶气,可怨念终究是虚无缥缈的恨意,无铭的戾气却是掺杂了二十余年的孤独、隐忍与羡慕,厚重程度根本不是寻常邪祟能够比拟。”
“方才那十几名黑暗棋局死士也算倒霉。”沈厌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忍俊不禁,“只是奉命埋伏截杀我们,恰好撞上无铭心态失衡的时候,平白无故承受他积攒一整夜的负面情绪,换做平时,无铭解决这批人顶多十数息,今日出手暴戾,半分钟便尽数清场,招招不留余地,半点克制都无。”
“算是撞在了枪口上。”陆衍轻笑,视线再次投向前方那道白色身影,“寻常鬼怪若是此刻贸然靠近,怕是不用无铭动手,单单这股外放的煞气便能侵蚀邪祟本源,直接让其溃散消亡。旁人驱鬼依靠符咒、异能,我们的护法单凭一身孤寡闷气,便能震慑世间阴邪,说出去怕是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
沈厌低低地笑,胸腔轻微震动,靠在陆衍肩头悄悄说道:“往后我们还是收敛一点,尽量不在他面前过分亲昵。再像昨夜那样整夜撒糖,保不齐下次遇上敌人,他的煞气还要再重上数倍,到时候整片山林的变异怪物都要被他吓得绝迹,我们往后搜寻物资反倒少了可用来获取资源的异兽。”
陆衍揉了揉他的发丝,语气带着纵容的温柔:“知道心疼他了?方才黏在我怀里不肯松开,一点都没顾及角落还有个孤身护法。”
“那是夜里四下寂静,一时情难自禁。”沈厌耳尖一红,小声辩解,“我只是不想再让他心态失衡,整日憋着一肚子委屈无处发泄,看着也于心不忍。等这次摆脱黑暗棋局的追杀,局势安稳下来,我们好好问问他心中所想,若是他当真想要寻一相伴之人,我便动用星落遍布全球的情报网,帮他寻觅心性契合、不惧他过往杀戮的人。”
“这件事我记下了。”陆衍颔首,指尖轻轻勾了勾沈厌纤细的指腕,“陆家掌控庞大产业,各地据点无数,我也可以动用手下人脉一同筛选,男女皆可,只求真心待他,不在意他杀手的身份,能消解他二十余年的孤寂。”
沈厌眉眼舒展,眼底盛满柔和暖意,继续压低声音和他闲谈:“其实无铭本性不坏,只是常年厮杀造就了冷硬的外表,内心格外纯粹,只是嘴硬不肯表露心思。今日这般满身煞气,说到底只是羡慕我们拥有彼此,这份心思藏得太深,旁人根本看不穿。”
“世人只惧他杀神之名,畏他一身凶煞,唯有我们清楚内里缘由。”陆衍缓缓开口,林间雾气缓缓流动,缠绕在两人相依的身影周边,“任谁来看,都会觉得他冷硬无情,煞气滔天堪比地狱恶鬼,殊不知这一身慑人的戾气,源头仅仅是羡慕情侣相伴的简单心绪。”
“说出去实在滑稽。”沈厌捂着嘴轻笑,气息温热洒在陆衍锁骨处,“多少高阶异能者、顶尖异兽败在他手中,无数阴邪鬼怪避之不及,人人都以为他天生冷血嗜杀,谁能料到,击溃他心境防线的,仅仅是一整夜无人打断的温存私语。”
两人就这般缓步前行,肩背紧紧相贴,一句句细碎温柔的悄悄话在风声遮掩下不断蔓延,从无铭的煞气聊起,说到他常年的孤寂,聊到昨夜岩洞的趣事,又悄悄规划起往后帮他寻找伴侣的打算,字字句句都藏着独属于二人的默契与温情。
前路的无铭依旧一无所觉,雪白长发随风飘动,周身黑雾般的煞气沉沉铺展,踏过满地枯枝落叶,专心探查前路暗藏的杀机。他心底还在默默盘算,等乱世终结一定要尽早脱单,再也不想充当情侣身边孤寡的电灯泡,全然不知身后两位主子,正靠着彼此,悄悄剖析他一身胜过百鬼的沉煞,心疼他长久孤身,也悄悄调侃他藏不住的羡慕与委屈。
山林深处雾气绵长,前路危机四伏,前方一人背负满身孤冷凶煞开路,身后一双恋人贴身相依,风藏细碎私语,温柔抵过世间万千风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