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沉坠,浓黑夜色吞尽天地间最后一点微光。
连绵荒芜的群山被死寂笼罩,冷风穿谷而过,卷起碎石枯枝,发出呜咽般的肃杀声响,像是追猎者不肯停歇的低吟,缠在身后,阴魂不散。
三人顺着险峻陡峭的侧山小道一路疾奔,彻底甩开了关口蜂拥而至的追兵,彻底远离了三大势力重兵围堵的厮杀战场。
这条山道隐蔽至极,乱石堆叠、荆棘丛生、少有人迹,是末世崩塌前山间遗留的废弃野路,狭窄崎岖,岩壁湿滑,两侧皆是深不见底的暗谷,地势凶险,却也是此刻整片西区荒林唯一能暂时隔绝人声、避开探查、隐匿身形的喘息之地。
一路狂奔撤离,无人敢停歇半分。
身后的枪声、异能爆破声、人群疯魔的嘶吼声,从最初紧贴耳畔的震天嘈杂,一点点被山路距离拉远、模糊、消散,直至彻底淹没在呼啸山风里。
可紧绷的危机感,从未有半分松懈。
全网定位依旧被幕后黑手暗中锁定,无数零散猎杀小队、独行强者、追踪异能者还在漫山遍野地毯式搜捕,危险只是暂时远离,从未彻底消失。
片刻后,三人抵达山道中段一处天然凹陷岩穴。
岩穴嵌在山壁之间,洞口被密集的枯藤、乱枝、荒草遮掩,从外部根本无法察觉洞口踪迹,完美隔绝视线探查与热源探测,隐蔽性极强。
踏入岩穴的一瞬,喧嚣风声尽数被阻隔在外。
洞内干燥安静,地面平整,纵深数米,足够三人短暂休整、处理伤势,是乱世追杀里难得的、脆弱安稳。
一路强撑的紧绷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松弛。
下一秒,无铭高大的身躯微微一晃,踉跄半步,险些站立不稳。
他左臂的黑衣布料早已被毒液腐蚀得破烂不堪,边缘焦黑卷曲,深可见骨的伤口外翻肿胀,灰白色的毒雾残息萦绕皮肉,暗红血水混着腐蚀的浑浊□□,顺着指尖不断滴落,砸在干燥的石地上,晕开点点暗沉血痕。
毒素早已顺着经脉蔓延全身,他整条左臂僵硬麻木,早已失去大半知觉,唯有骨头缝里渗透的持续灼痛、酸麻、钝重,时时刻刻提醒着伤势的凶险。
雪白长发沾满尘土、血污、碎石碎屑,原本张扬桀骜、不染尘埃的发丝,此刻凌乱黏在脖颈、肩头、伤口边缘,几缕被血浸染的发丝暗沉发硬,狼狈却依旧难掩一身杀神风骨。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全程隐忍不语,哪怕毒素侵体、经脉刺痛、体力透支,也从未流露半分脆弱,只默默垂立一旁,保持着属下最基本的规整姿态。
可微微颤抖的肩线、略显虚浮的呼吸、发白的唇色,早已暴露了他濒临极限的状态。
陆衍反手拨开洞口垂落的枯藤,彻底封死外部视线,确认周遭无追踪气息、无异动声响、无探测信号,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松弛半分,却依旧没有卸下戒备。
他抬眼快速扫过洞内环境,眼底沉着冷静,早已在乱世厮杀里练就一身绝境生存的本能。
无光源、无火源、无杂质通风,干净干燥,适合紧急清创包扎。
可随之而来的,是心底沉沉压下的无奈。
逃亡仓促,一路突围血战、惊险奔逃,他们随身携带的医疗物资极度匮乏。
陆衍快速翻遍随身背包,指尖扒过层层磨损的布料,最终只摸出一瓶未开封的医用双氧水、一卷厚实无菌绷带,再无半分其他药物。
没有碘伏。
没有消毒棉片。
没有消炎药膏。
没有止痛针剂。
没有止血粉。
只有一瓶冰冷简单、刺激性极强的双氧水,和一卷普通绷带。
简陋到极致,残酷到极致。
在满是细菌、毒素、血污、末世病毒污染的伤口面前,这点物资,杯水车薪。
却也是此刻绝境之中,唯一的救命依仗。
“只能先用这个。”
陆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沉哑,指尖捏着那瓶微凉的双氧水,眼底覆满心疼与无奈。
乱世厮杀数年,他见过无数伤员、无数救治场面,从来没有一次,像此刻这样让人窒息。
身边两人皆是重伤,一人毒素侵体、腐蚀烂伤,一人隐伤入骨、带伤强撑,而他手里,只有一瓶最基础、最刺痛、最粗暴的消毒药水。
沈厌静静立在岩穴内侧阴影里,全程沉默看着。
暮色微光透过藤缝浅浅落进来,落在他清瘦挺拔的身姿上,衬得他眉眼愈发清冷淡然。
一路突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厮杀、后方追兵、前路撤离,无人留意他的状态。
无人知晓,在关口炮火轰鸣、药剂弥漫、异能乱炸的混战里,他早已悄然负伤。
当时铁骑军乱枪扫射,无数子弹密集如雨,横扫整片窄道,大部分子弹被陆衍风墙格挡、被无铭气刃劈落,可依旧有一枚流弹,穿透层层阻碍,避开所有防护,精准擦过他侧腰肌理。
不是贯穿重伤,却实打实嵌入皮肉。
温热粘稠的血,早已浸透内层衣衫,黏腻贴在肌肤上,一路奔逃颠簸,每一次迈步、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轻微扭动,都牵扯伤口,传来细密尖锐、持续不断的钝痛。
丧尸王的自愈能力极强,寻常皮肉伤转瞬即愈,可热武器子弹造成的机械贯穿伤、残留金属异物,会直接压制异能自愈速度,卡在肌理之间,持续渗血、持续发炎、持续刺痛。
再加上沿途丧尸克制药剂持续侵蚀血脉、异能被强行压制、体力大幅透支,他的自愈机制近乎半瘫痪。
伤口从始至终,没有愈合半分。
血水一直缓慢外渗,藏在衣下,隐秘、隐忍、无人察觉。
沈厌素来隐忍惯了。
自小风雨独行,血海深仇孤身背负,乱世数年步步谨慎,早已习惯将所有伤痛、所有委屈、所有狼狈尽数藏起,从不外露、从不示弱、从不拖累旁人。
方才血战突围、山路狂奔、临危决断,他全程面色不变、语气平稳、思路清明,看似从容无恙,实则每一秒都在硬扛钻骨疼意。
直到此刻彻底停下,紧绷的身躯松弛,那股隐忍的痛意才顺着肌理、顺着血脉、顺着骨缝,密密麻麻席卷全身,闷得他心口微微发沉,呼吸微滞。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瞬,又很快松开,面上依旧清冷平静,不露分毫破绽。
可细微的异样,终究逃不过陆衍的眼睛。
陆衍太懂他了。
朝夕相伴、昼夜相守、轮回羁绊、身心相契,他比任何人都熟悉沈厌的一举一动、一息一态。
从前温顺柔软的小性子、依赖黏人的小动作,此刻极致隐忍、极致克制、极致内敛的孤矜模样,他一眼便能看穿所有伪装。
陆衍目光沉沉落在他微微绷紧的侧腰位置,步伐微移,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却笃定,不容他掩饰:“阿厌,你受伤了。”
不是疑问,是肯定。
沈厌眸色微顿,双色异瞳在昏暗岩穴里漾开一层浅淡微光,下意识轻轻摇头,声线清淡平稳:“小伤,无碍。”
习惯性的遮掩,习惯性的扛下,习惯性的不想让他担忧、不想拖累任何人。
“是不是枪伤?”陆衍没有被他平静的语气安抚,反而愈发心疼,步步走近,指尖轻轻悬在他衣侧,不敢用力触碰,语气带着细碎的疼惜,“刚才乱枪扫射的时候,我就看见你身形顿了一下,当时局势太乱,没来得及细看。”
“别瞒我。”
最后三个字,温柔得近乎沙哑,却重得砸在沈厌心上。
沈厌沉默两秒,清冷的眉眼微微松弛,不再刻意伪装逞强,轻轻颔首:“嗯,一点流弹,不碍事。”
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句,藏着一路未曾言说的寸寸剧痛。
一旁,无铭靠着岩壁缓缓落座,闻言抬眸,雪白发丝遮住半张冷戾眉眼,眼底掠过一抹浓重自责。
他身为贴身护主、身为杀伐利刃,本该为主挡尽所有刀枪炮火,却因自身负伤、毒素缠身、战力受限,让主身陷伤势、隐忍负伤。
是他失职。
无铭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手臂伤口牵扯剧痛,也浑然不觉,只沉声道:“主,属下护主不力。”
“与你无关。”沈厌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局势混乱,药剂压制在先,炮火覆盖在后,非你之过。”
他从来不会迁怒属下,更不会苛责拼死护主之人。
乱世绝境,人人皆在死局之中,能并肩血战、拼死相守,已是难得赤诚。
陆衍不再多言,先优先处理伤势最重、最凶险的无铭。
他走到无铭身前蹲下身,动作轻柔却利落,伸手小心翼翼撕开对方早已破烂、黏着血污毒液的黑衣袖口。
布料粘连在结痂、溃烂、肿胀的伤口上,强行撕扯必然带落皮肉。
陆衍动作极轻,一点点剥离、分开,耐心细致,避开所有溃烂最严重的位置。
彻底暴露的伤口触目惊心。
大面积皮肉被毒雾腐蚀发黑、溃烂翻肿,边缘血肉模糊,毒素渗透的区域肌理暗沉发紫,正常皮肉与坏死血肉交错,看着就让人心头发紧。
无铭全程垂眸,面无表情,脊背挺直,哪怕指尖都因剧痛发麻颤抖,也未曾发出一声痛哼。
杀神半生,尸山血海踏遍,刀伤剑伤毒伤无数,早已习惯血肉淋漓、痛彻筋骨。
可下一秒,冰冷的双氧水倾倒而出。
透明的液体泼洒在溃烂腐肉、毒素残留、血污堆积的伤口上。
「滋滋——!!」
剧烈的腐蚀、杀菌、灼痛感瞬间炸开!
白色细密泡沫疯狂翻滚、沸腾、炸裂,密密麻麻覆满整个伤口,带着粗暴、原始、刺骨的淬骨痛感,顺着皮肉经脉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双氧水清创,本就是所有外伤处理里最疼、最直接、最无缓冲的方式。
没有麻药,没有缓冲,没有铺垫。
直接以强氧化药性灼烧细菌、毒素、坏死血肉,粗暴剥离所有污染物,寸寸淬骨,生生磨洗伤口。
“忍一下。”陆衍声音极轻,带着安抚,手下动作却不敢停顿半分,“只有这个,必须彻底清干净,毒素残留会持续扩散。”
无铭喉结狠狠滚动一下,狭长冷眸骤然收紧,眼底掠过一层浓重戾气与痛色。
刺骨的灼疼顺着手臂直冲心口,浑身肌肉瞬间紧绷,背脊绷出一道笔直僵硬的线条,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雪白发丝。
他死死咬住牙关,下颌线绷得凌厉锋利,胸腔剧烈起伏,硬生生将所有痛哼、所有颤抖、所有失态尽数压下。
全程沉默,一声不吭。
只有微微颤抖的肩头、泛白的唇色、紧绷的青筋,泄露了他极致的疼痛。
陆衍耐心细致,一点点倾倒双氧水,顺着伤口边缘反复冲洗,将腐蚀残留、毒雾碎屑、淤血脏污尽数冲刷干净,泡沫一次次泛起、一次次冲刷、一次次剥离。
昏暗岩穴之内,只剩下液体流淌的轻响、泡沫滋滋的细碎炸裂声、三人压抑的呼吸声。
清冷又窒息,安静又压抑。
足足冲洗三遍,直到伤口不再冒出黑浊泡沫,只剩干净细密白泡,彻底冲净所有毒素残留、坏死血肉,陆衍才停下动作。
随后他拿起绷带,手法沉稳专业,一圈一圈、不松不紧、均匀规整地缠绕、包裹、固定,死死压住伤口止血、隔绝空气、避免二次感染。
包扎完毕,无铭缓缓吐出口浊气,眼底戾气稍稍收敛,微微垂首:“多谢。”
他站起身,左臂依旧僵硬麻木,却已经不再有持续扩散的灼痛,毒素被彻底压制,暂时稳住了伤势。
解决完最凶险的毒伤,接下来,是沈厌的枪伤。
陆衍站起身,转身走向沈厌,眼底所有沉稳冷静尽数化作细碎柔软、密密麻麻的疼惜。
他抬手,指尖轻轻落在沈厌的衣襟边缘,动作温柔至极,生怕稍一用力,就牵扯到深埋肌理的伤口。
“我帮你处理。”
沈厌没有躲闪,没有拒绝,轻轻颔首,乖乖微微侧身,任由他动作轻柔地撩起侧边衣衫。
微凉的空气触碰肌肤的一瞬,隐忍的痛感骤然清晰。
衣料彻底掀开,侧腰处,一道狰狞不规则的弹口赫然映入眼帘。
子弹并未贯穿,浅浅嵌入肌理表层,金属异物卡在皮肉之间,伤口周围血肉翻肿、泛出发紫的暗沉淤血,血水顺着伤口缝隙不断缓慢渗出,黏腻温热,浸染周遭肌肤。
因为一路压制自愈、一路颠簸拉扯、一路药剂侵蚀,伤口边缘微微发炎泛红,看着不算惊天动地的重伤,却藏着持续不断、磨人心性的钝痛。
最磨人的从不是劈砍重伤的瞬间剧痛。
是这种藏在肌理深处、阴魂不散、时时刻刻牵扯呼吸、动作、心跳的隐痛。
时时刻刻提醒你负伤在身、弱点暴露、身处绝境、无路可退。
陆衍眸光骤然一沉,心口狠狠一揪,密密麻麻的心疼铺天盖地涌上来。
他指尖悬在伤口上方,不敢触碰,声音微微发哑:“怎么忍了这么久?”
从关口混战、山路奔逃、一路突围,整整数个时辰。
这么久的时间,这么磨人的伤痛,他硬是一字未提、一分未露、全程冷静带队、全程决断布局、全程沉稳控局。
把所有人护在身后,把所有风险扛在自身,把所有疼痛藏在心底。
沈厌垂眸看着他紧绷的眉眼,双色异瞳温顺柔软,声线轻浅淡然:“不疼。”
是真的习惯了。
习惯孤身扛伤,习惯隐忍藏痛,习惯不拖累任何人,习惯不动声色熬过所有苦难。
可这句不疼,落在陆衍耳里,更让人心酸窒息。
陆衍没有拆穿他,只是轻轻呼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轻声道:“有金属残留,必须彻底清创,双氧水会很疼。”
“嗯。”沈厌轻轻应着,温顺安静,“我忍得住。”
他从来都忍得住。
从小到大,比这更疼、更刺骨、更绝望的苦难,他都一个人熬过来了。
可唯独此刻,陆衍温柔的眉眼、小心翼翼的动作、满眼藏不住的心疼,让他心底那层坚硬冷硬的铠甲,悄悄松动了一丝缝隙。
陆衍拆开新的绷带,撕下干净布角,做好所有准备。
没有任何缓冲,冰冷的双氧水缓缓淋落在枪伤创口。
「滋滋——!!」
更强、更密、更尖锐的炸裂痛感瞬间炸开!
不同于毒伤的腐蚀疼,枪伤肌理娇嫩破损,直接接触强刺激性药水,像是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血肉、钻进骨缝,灼烧、碾压、撕裂每一寸神经!
细密雪白的泡沫瞬间铺满整个伤口,疯狂翻滚、沸腾、侵蚀,将藏在肌理缝隙的血污、细菌、金属碎屑一点点强行剥离、冲刷!
沈厌身形极不可查地僵滞一瞬。
长长的眼睫骤然颤栗、收紧、垂落,遮住眼底一瞬间掠过的痛色。
指尖在身侧悄然蜷缩,指节微微泛白,脊背绷出一道清瘦笔直的弧线。
他依旧没有出声。
没有痛哼,没有颤抖,没有失态,没有示弱。
下颌轻轻绷紧,呼吸微微放浅,极致隐忍,极致克制,像一株风雪里独自挺立的青竹,风打不折,雪压不弯,默默扛下所有刺骨寒凉。
可微微加快的心跳、轻轻起伏的胸廓、瞬间泛薄的唇色,尽数泄露了他的疼痛。
陆衍看着他强忍不发的模样,心头又疼又涩,动作放得更轻、更慢、更稳,一边缓慢冲洗,一边轻声安抚,嗓音温柔得能化开夜色寒霜:
“我慢一点。”
“马上就好。”
“忍一忍,阿厌,清干净才不会发炎恶化。”
昏暗岩穴,静得可怕。
只有药水冒泡的细碎声响、两人浅浅的呼吸声、山间穿谷的风声隐隐。
陆衍耐心细致,一遍又一遍冲洗伤口,将弹口周边淤血、脏污、细微金属碎屑尽数冲净,反复清创,绝不残留半点隐患。
双氧水一遍遍淋落,泡沫一次次褪去,伤口从浑浊暗红,慢慢变得干净清晰,刺痛也一遍遍反复碾压神经。
沈厌全程安静隐忍,不闹、不躲、不怨、不喊疼。
只是垂着眼睫,安安静静任由他处理伤口,双色瞳仁温顺黯淡,褪去所有帝王锋芒、所有乱世冷戾,只剩纯粹干净、让人心疼的柔软。
陆衍看着他清瘦苍白的侧脸,看着他隐忍克制的模样,心底酸胀得无以复加。
世人皆惧他、馋他、杀他、欲斩他安乱世。
所有人都把他当成末日根源、当成献祭祭品、当成换取太平的工具。
无人知晓,这位被全世界追杀、被全网污蔑、被黑暗算计的少年,从头到尾,最温柔、最善良、最隐忍、最顾全所有人。
他背负全世界的恶意,却从未害过一个无辜之人。
他坐拥翻覆乱世的力量,却始终收敛锋芒、温柔待人、不愿拖累任何人。
清创完毕,伤口彻底干净,不再有半点污染残留。
陆衍立刻拿起干燥绷带,小心翼翼贴合肌肤,一圈一圈轻柔缠绕、包裹、固定。
动作轻缓温柔,力道恰到好处,既牢牢止血护伤,又不会勒得太紧压迫肌理。
缠绕过程中,他指尖时不时轻轻蹭过少年微凉的腰侧,动作虔诚又珍视,带着极致的呵护与偏爱。
“好了。”
良久,陆衍轻轻收尾,打好规整的结,长长松了口气,低头看向身前安静倚着他的少年,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与疼惜。
沈厌轻轻抬眼,眸色澄澈温润,轻声道谢:“谢谢你,陆衍。”
“跟我不用说谢谢。”陆衍俯身,额头轻轻抵了抵他的额角,气息温热温柔,字字真心,“你的所有疼,所有伤,所有难,本该我替你扛。”
一旁,无铭静静靠在岩壁上,看着身前相互守护、生死相依的两人,眼底桀骜冷戾尽数敛尽,只剩恭敬与臣服。
他见过主君临天下、执掌暗网、杀伐果断、万人臣服的帝王模样。
也唯有在陆衍身边,这位孤绝半生、隐忍半生、负重半生的无上之主,才会卸下所有铠甲、所有锋芒、所有孤冷,露出这般温顺柔软、需要被疼惜的少年模样。
岩穴之内,伤势尽数处理完毕。
简陋的双氧水与绷带,硬生生扛下了绝境重伤的感染风险,稳住了三人濒临崩盘的状态。
可疼意真实入骨,隐患从未消除。
沈厌腰侧的枪伤依旧隐隐作痛,金属残留未曾彻底取出,依旧卡在肌理之间,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身负隐患、身处绝境、举世皆敌。
无铭左臂毒素暂时压制,却依旧伤势沉重、战力折损。
陆衍体能透支、内里震伤,看似无恙,实则早已积劳成伤。
三人短暂休整,暂时逃离漫天追杀,得以片刻喘息。
可岩穴之外,夜色沉沉,杀机四伏,全网猎杀未曾停歇,幕后黑手依旧藏于深渊,冷眼布局、暗中窥探、步步围杀。
短暂安稳,只是狂风暴雨来临前的片刻寂静。
疗伤结束,喘息落幕。
等待他们的,是更加凶险、更加无解、更加层层叠叠的无尽绝境。
沈厌站直身子,轻轻敛去眼底所有柔软,双色异瞳再度覆上清冷沉凝的锋芒。
他抬手轻轻抚过腰侧规整的绷带,感受着布料下隐隐传来的钝痛,心底清明透彻。
伤在身,不乱心。
痛在骨,不乱局。
幕后之人想以众生为刀、以人心为棋、以伤势为绊,困他、耗他、逼他、毁他。
可他沈厌,从来越挫越韧,遇强愈刚。
伤势缠身又如何?
举世皆敌又如何?
暗处谋算又如何?
他自携一身风骨,守一寸本心,携所爱之人、忠烈之将,逆破乱世棋局,静待深渊黑手,亲自现身。
夜风穿谷,夜色深沉。
岩穴之内温情暗涌,岩穴之外杀机弥天。
新一轮的绝境追杀,已然在黑暗之中,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