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得更沉,整片废墟浸在浓稠的寂静里。
断壁残垣静默伫立,晚风穿过空洞的楼宇框架,带着荒芜尘世独有的凉,缓缓漫过两人之间狭窄的空隙。
方才沈厌那句疏离的“只是习惯了”,像一层薄薄的冰,轻轻隔在了彼此中间。
陆衍没有再追问,却也没有移开目光。
他静静立在原地,看着少年微微侧偏的侧脸,看着那根被系得一丝不苟、平整得近乎刻板的黑色绸带。心底的怅然与疑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一点点沉落、堆积,化作细密的疼。
他太懂这种“习惯”。
真正顺其自然的习惯是随意的、松弛的,绝不会这般紧绷、这般规整、这般无懈可击。
这般整齐,这般稳妥,是无数次出错、无数次受伤、无数次吃亏之后,硬生生逼出来的自我保护。
沈厌沉默了很久。
久到晚风来回吹过数遍,久到远处废墟深处的细碎声响尽数平息,他才像是终于卸下了一点点外壳上的坚硬,允许自己泄露分毫藏了十几年的陈年过往。
他缓缓转回头,重新面向陆衍。
依旧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遮住所有情绪,嗓音轻得像是从尘埃里拾起来的,陈旧、沙哑,带着长年累月沉淀下来的麻木。
“不是喜欢绑。”
他轻轻开口,打破漫长的死寂。
“是从小,就必须绑。”
简单一句话,缓缓掀开了尘封岁月的一角。
他的双眼本就是天生异瞳。
左瞳深红如熔血,裹着浓稠沉戾的暗色;右瞳深蓝如寒渊,盛着死寂沉静的冷光。一红一蓝,泾渭分明,澄澈又妖异,是世间独一份的模样,也是世人眼里天生的罪孽。
末世尚未彻底沦陷、人类尚且聚居群居的年月里,异类,即是怪物。
孩童时代的沈厌,没有如今覆压四方的力量,没有抬手镇杀畸变群族的能力,单薄、弱小、无依无靠。
他只是一个生来和所有人不一样的孩子。
可世人从不问缘由,从不分善恶。
他们只看差异。
差异即是过错,独特即是不祥。
从他第一次不小心露出双眼开始,排挤与欺凌,就成了他童年生活的常态。
邻里的孩子怕他,成群结队地堵他、推搡他,指着他的眼睛尖叫怪物;大人冷眼旁观,默许一切恶意,将他视作不祥的异类,驱赶、远离、避之不及。
最开始,他不懂。
他不懂自己只是生来如此,为何就要被所有人厌弃。
最开始的绸带,系得很松,很随意,只是简单遮眼。
可就是那一点点不牢靠的松垮,给了所有恶意可乘之机。
有人故意冲上来,粗暴地伸手一把扯烂他眼上的布带。
有人趁他不注意,猛地掀开,只为看一眼那双令他们恐惧的异色瞳孔,随后便是更大声的惊惧与辱骂。
“怪物。”
“不祥之人。”
“眼睛好吓人。”
鄙夷、恐惧、唾弃、恶意,铺天盖地砸在年幼的沈厌身上。
随之而来的,是无休止的欺负。
推倒在地、拳打脚踢、故意划伤、孤立排挤,没有人护着他,没有人替他说一句话。所有人的恶意都来得坦荡、直白、肆无忌惮。
只因他生了一双与众不同的眼睛。
眼周被扯伤过无数次,皮肤磨得发红、破皮、结疤,旧伤叠新伤。绸带被扯碎过无数条,每一次暴露双眼,伴随他的永远是冷眼、恐惧、殴打与驱逐。
疼痛是家常便饭,难堪是日日寻常。
久而久之,年幼的沈厌慢慢学会了。
他不再随意系带,不再留半点松懈。
每一次捆绑,他都会认认真真抚平每一处褶皱,对齐每一处边角,均匀绕圈,牢牢系紧,打得结稳固又隐蔽。
他练了无数遍,纠正了无数次,从生疏到熟练,从慌乱紧绷到平静刻板。
把绸带系得足够整齐、足够牢靠、足够无懈可击。
不为好看,不为装饰。
只为不被扯开。
只为不再受伤。
只为不再一次又一次,暴露在世人汹涌的恶意之中。
这一身规整的模样,是岁岁年年的伤痕堆出来的。
是被打怕了、被骂怕了、被孤立怕了,才硬生生养出的本能与习惯。
沈厌垂着眼,指尖极轻地拂过绸带边缘,动作温柔又落寞,像是在抚摸年少时无数次破损结痂的伤口。
“以前绑不牢。”
他轻声道,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一扯就掉。一掉,就会被欺负。”
“伤多了,就会绑了。”
简简单单三句话,藏尽了无人知晓的年少风霜。
没有人天生愿意封闭自己,没有人天生愿意常年遮蔽双眼、隔绝光明。
是世间恶意太盛,是人间冷暖太薄,是伤痕积攒太多,逼得他不得不把自己最本真的模样,死死藏在黑绸之下,藏在无人窥见的暗处。
他的异色瞳从不是罪孽。
可世人的偏见,硬生生把他的天生不同,变成了与生俱来的罪。
陆衍静静听着,心口像是被漫天寒雾裹紧,闷得发疼。
他终于彻底明白。
为何沈厌性子这般寡淡疏离、不爱与人靠近。
为何他永远戒备、永远克制、永远把自己藏得严实。
为何一条普通的黑绸,能被他系得这般工整、这般谨慎、近乎偏执。
不是冷漠。
是创伤。
是刻入骨血的防备。
晚风轻轻吹过,拂动少年额前碎发,也轻轻吹动那平整无波的黑色绸带。
这一片整齐完美的遮蔽之下,藏着一个孩子从小到大所有的委屈、难堪、暴力与孤立。
沈厌沉默片刻,声音轻得像易碎的琉璃,带着深埋多年的怯懦,缓缓补上一句:
“我眼睛天生这样。”
“他们看见,就会怕我。”
“我不想……再被讨厌了。”
夜色深重,烬风微凉。
废墟无声,却尽数收下了这一段无人听闻的、满目疮痍的过往。
下一章依旧高能预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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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异色生罪,岁岁欺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