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变感染者嘶吼逃窜的余响彻底消散在破败街巷尽头。
整片死寂的废土城区终于沉落下来,只剩下晚风穿过倒塌楼宇的空洞框架,卷着细碎的灰烬、沙砾与烧焦的碎屑,簌簌落在满地裂痕的水泥地上,发出极轻、极空的沙沙声响。
方才激烈的缠斗几乎耗尽陆衍大半心神。
他为了护住身后空荡的废墟死角、为了不让零散漏网的畸变体近身,硬生生连续催动数次高阶防御异能。淡金色的屏障一次次撑开、破碎、再重建,高强度的异能透支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带来一阵绵长的酸软疲惫。
直到危机彻底解除,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手臂上传来的刺痛感才迟一步炸开,清晰且灼热。
陆衍垂眸看向自己的左臂。
灰黑色的作战衣袖早已被锋利断裂的钢筋豁开一道长长的裂口,布料边缘磨得粗糙毛躁,几道深浅交错的伤口横亘在白皙的小臂皮肤上。表层皮肉外翻,暗红的鲜血顺着肌理缓缓渗溢,浸透了周边的布料,凝结成暗沉发僵的血痂,又被晚风一吹,冻得微微发紧,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皮肉,泛起细密尖锐的疼。
他下意识将手臂微微往后收了收,指尖轻轻按压了一下伤口边缘,试图将这点微不足道的痛感压下去。
末世数年,刀伤、擦伤、异能反噬的伤痛早已是家常便饭,这种程度的创口对他而言,根本算不上什么重伤,甚至连专门处理的必要都没有。
顶多就是愈合慢一点,稍微熬几日,自然会结痂脱落。
陆衍垂着眼睫,嗓音带着一丝刚卸下戒备的轻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没事,一点小擦伤,不用管。”
话音刚落,身前笼罩的微凉阴影便未曾散去。
沈厌依旧站在他面前半步之遥的位置。
漆黑柔顺的发丝被废墟晚风轻轻拂动,几缕碎发贴在光洁微凉的额角。他眼侧那条束缚住双色异瞳的黑色丝绸带端端正正系着,柔软的缎面贴合眼尾轮廓,遮住了那双足以颠覆整片末世秩序的异色瞳孔,只露出线条清冽的眉眼、挺翘的鼻梁,以及微微抿起的淡色薄唇。
平日里席卷八方、碾碎所有异类的暴戾压迫感,在此刻尽数敛得干干净净。
肩侧悬浮的双剑「相思岸」「蝶恋花」早已收敛所有微光,安安静静蛰伏在他衣袂之下,再无半分慑人的锋芒。
他没有应声,也没有因为陆衍的推脱而后退分毫。
只是微微垂首,视线稳稳落定在陆衍那只带伤的小臂上。
明明看不见眼底情绪,可周身漫开的沉静气息,却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执拗。
在这片满目疮痍、人人自顾不暇的末世里,从没有人会为一点皮外伤驻足停留,更没有人会费心费力,为他人仔细清理、包扎伤口。所有人都习惯了带伤前行,习惯了任由鲜血凝固、任由伤痛隐忍,活着,本就是一场咬牙硬扛的挣扎。
可沈厌不一样。
他好像天生就会捕捉到陆衍身上所有细微的伤痕与疲惫,哪怕陆衍刻意掩饰、刻意淡化,刻意装作毫不在意,他也能精准无误地察觉。
下一瞬,沈厌缓缓抬起修长干净的手指。
指尖泛着一丝近乎剔透的凉白,是独属于丧尸王的低温凉意,轻轻、稳稳地扣住了陆衍的小臂。
他的力道极轻,极缓,克制到了极致。
生怕稍重一点,就会扯动陆衍破损的皮肉,带来更深的痛感。指腹擦过完好的肌肤时,微凉的温度顺着皮肤肌理蔓延开来,恰到好处地抚平了伤口灼烧的热痛,带来一阵奇异的舒缓。
陆衍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温热的血脉撞上刺骨的微凉,极致的温差交织在一起,顺着手臂一路蔓延至心口,搅得心底那片早已被末世磨得坚硬冰冷的角落,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抬眼,望向身前垂首的人。
沈厌微微偏头,专注地看着那几道伤口,动作细致得近乎虔诚。
空寂的废墟晚风穿过两人之间,吹散了战场残留的血腥与腐臭,只剩下彼此安静的呼吸声,在死寂的街巷里轻轻回荡。
沈厌另一只手探入内侧衣襟,布料摩挲发出细微的轻响。
他从贴身衣襟暗袋里,取出一支保存得极好的玻璃药剂瓶。瓶身干净通透,没有半点灰尘污渍,里面盛放着澄澈的淡青色药液,在昏暗的暮色里泛着极淡的微光。
这是末世极其稀缺的高纯抑菌药剂,寻常基地高层都未必能稳定获取,更别说流落在外的独行幸存者。
谁也想不到,杀伐无情、孤冷疏离的丧尸王,会在身上贴身藏着这样一支温柔又珍贵的东西。
沈厌指尖捏稳瓶身,微微倾斜瓶口。
药液滴落的速度极慢,一滴、两滴、三滴……澄澈的液体落在破损的伤口上,瞬间炸开一阵细密的清凉刺痛。
陆衍肩头微不可察地一颤,指节轻轻蜷缩了一下。
痛感来得猝不及防,却并不凌厉凶狠,反而带着一种净化污秽的通透感,一点点冲刷着伤口里沾染的尘土、铁锈与畸变体残留的污浊细菌。
察觉到怀中人细微的瑟缩,沈厌立刻停住了动作。
瓶口稳稳悬在半空,微凉的指尖轻轻贴在陆衍手臂完好的肌肤上,像是无声的安抚。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停顿了两秒,确认陆衍没有难以忍受的不适,才再次缓缓倾斜瓶身,继续细致清理。
他的耐心好得惊人。
没有半分敷衍潦草,顺着伤口的纹路,一点点冲刷、净化,将边缘凝固的陈旧血渍、嵌进皮肉里的细小沙砾,全部细细清理干净。
原本狰狞泛红的创口,在澄澈药液的浸润下,慢慢褪去了浑浊暗沉的血色,露出干净平整的皮肉肌理。
做完所有清理工作,沈厌小心翼翼收起药剂瓶,妥善塞回衣襟暗袋。
紧接着,他抬手,指尖轻轻撕下自己衣摆内侧一块干净柔软的内衬布料。
布料质地细腻柔软,没有沾染半点灰尘污渍,是他刻意留存的干净布料,专门用来应急。
他垂着眸,指尖翻飞动作利落又轻柔。
先将平整的布料轻轻贴合在伤口表层,稳稳护住破损皮肉,再一点点缠绕、包裹,一圈又一圈,松紧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松垮、不紧绷,不会阻碍血脉流通,也不会因为活动轻易脱落。
微凉的指尖时不时擦过陆衍的肌肤,每一次触碰都轻柔克制,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暮色沉沉落满断壁残垣,晚风温柔拂过两人身侧。
陆衍静静立在原地,低头看着身前少年垂首认真的模样。
黑绸遮眼,碎发垂落,侧脸轮廓清寂又温柔,褪去了所有杀伐戾气,只剩下纯粹的专注与温柔。
他见过沈厌君临废墟、万怪俯首的可怖模样,见过他抬手倾覆战场、血烬漫天的冷酷模样,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沈厌。
温柔、安静、细腻,笨拙又真诚地,在满目荒芜的末世里,为他抚平一身伤痕。
心底积压已久的疲惫、寒凉与孤勇,在此刻尽数化作温热的暖流,轻轻漫溢开来。
包扎收尾,沈厌指尖轻轻打好一个规整小巧的结,随即缓缓收回双手,安静后退半步。
他抬眸朝向陆衍的方向,嗓音依旧清淡低哑,带着一丝独属于他的、淡淡的凉意,字字沉稳:
“下次,别再强行透支异能。”
短短一句话,没有责备,没有质问,只有藏在深处的、不愿言说的在意。
陆衍望着他蒙着黑绸的眉眼,眼底漾开浅浅的柔和笑意,轻轻点头,嗓音温醇:
“好。”
“我记住了。”
烬风吹过,卷起满地细碎尘埃。
破败荒芜的末日街巷深处,两道身影静静并肩而立。
硝烟散尽,伤痕被温柔抚平。
荒芜末世千万疮,唯有此间风与人,温柔入骨,岁岁安存。
我们的千年冰山也是终于化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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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烬风抚伤,微凉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