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清砚扶着观云亭外的石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今日着了身霜色深衣,外罩月白氅衣,本是极清雅的装扮,此刻那月白氅衣的下摆却沾了数点泥污,与一小片触目惊心的暗红。那是他自己的血。喉间腥甜翻涌,被他一次又一次强行咽下,只唇角溢出的一缕,沿着下颌缓缓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开一朵小小的、灼目的血花。
他伤得很重。
道教那几人,出手便是杀招。不,不止是杀招,是邪术。那三道漆黑的符箓,分明是早已失传的噬魂咒,专破修士灵台,腐蚀神魂,中者如万蚁噬心,痛楚难当,且伤口无法以寻常灵力愈合,只会不断溃烂,直至神魂俱灭。他虽在千钧一发之际以护体灵力震碎了两道符箓,却仍有半道符箓的碎片,化作黑气,渗入了他的左肩。
此刻,那黑气正如活物般在他经脉中游走,所过之处,如冰锥穿刺,如毒火灼烧,痛得他额角冷汗涔涔,面色惨白如纸。可他却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倒下,更不让自己发出半分示弱的呻吟。
因为面前,还站着四个人。
四人皆着玄青道袍,袍袖宽大,领口与袖口绣着暗红色的诡异符文,非是正统道门的云篆雷纹,而是一种扭曲的、仿佛蠕虫般的邪异图案。为首者是个年约五旬的老道,面容清癯,三缕长髯,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态,可那双三角眼中闪烁的,却是阴鸷狠毒的光。他身后三名中年道士,个个气息阴冷,手持拂尘,尘尾却不是寻常的银丝马尾,而是以某种黑色的、细如发丝的金属炼制,泛着幽冷的光,显然淬了剧毒。
“贺兰公子,”为首老道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带着一种虚伪的惋惜,“贫道本不愿伤你。奈何你执迷不悟,不肯交出那物。贫道等人奉命行事,只好得罪了。”
贺兰清砚缓缓抬眸,望着那老道,眸光虽因剧痛而有些涣散,却依旧清正,带着一股不容折辱的倔强。他扯了扯嘴角,牵出一丝讥诮的弧度:“奉命?奉谁的命?道家清正之地,何时沦为你等宵小行邪术、施暗算的龌龊之所?”
老道面色一沉,三角眼中寒光闪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搬出凤忆寒的名头,便能吓住贫道?他再神通广大,此刻亦远在城外。待他归来,你早已魂飞魄散,那物亦落入我等手中!动手!”
最后二字,他声音骤厉。身后三名中年道士应声而动,身形如鬼魅,呈三角形散开,将贺兰清砚围在核心。三柄淬毒拂尘同时扬起,黑色尘尾如毒蛇吐信,带着腥风,分袭他上中下三路!攻势狠辣,配合默契,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贺兰清砚眸光一凝,强提一口气,身形侧转,险险避开袭向咽喉与下盘的两柄拂尘,却已无力再避第三柄。那淬毒拂尘挟着破空之声,重重扫在他左肋!
“噗——”贺兰清砚喷出一口鲜血,身形踉跄,撞在身后石栏上,肋骨剧痛,几乎能听见骨骼开裂的细微声响。那拂尘上的毒素与左肩残留的噬魂咒黑气呼应,如烈火烹油,痛楚瞬间加剧数倍!他眼前一黑,几乎晕厥,却仍死死撑着石栏,不让自己倒下。
“倒是有几分硬骨头。”老道冷笑,缓步上前,居高临下望着他,“可惜,硬骨头,通常死得快。贺兰公子,交出那物,贫道可考虑给你一个痛快。”
贺兰清砚缓缓抬头,面上血污交错,眸光却依旧明亮,带着一种近乎嘲讽的平静。他望着老道,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你……做梦。”
老道面色彻底阴沉,眼中杀机毕露:“既如此,便休怪贫道心狠手辣了!”
他缓缓抬手,掌心黑气凝聚,化作一枚漆黑如墨、符文流转的锥形法器,锥尖泛着幽绿的光,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那是以腐尸之气与怨魂之力淬炼的灭魂锥,专破修士元神,中者神魂俱灭,连轮回都无法入。
“最后一次机会。”老道冷声道,“交,还是不交?”
贺兰清砚望着那枚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灭魂锥,心中一片平静。他知自己今日恐怕难以幸免。遗憾么?自然是有的。他还没能与那人共赏来年的梨花,还没能亲眼看到这天下彻底安定,还没能好好告诉他,能遇见他,是自己此生最大的幸运。
可要他交出那物,背叛那人的信任,绝无可能。
他缓缓闭目,唇角却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不交。”
“找死!”老道厉喝,手中灭魂锥黑光大盛,如毒蛇出洞,挟着撕裂神魂的尖啸,直刺贺兰清砚眉心!
锥尖刺破空气,带起一阵阴寒刺骨的腥风。贺兰清砚甚至能感受到那锥尖散发的、如万载寒冰般的死意,已触及他眉心皮肤,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然后——一切,静止了。
没有声音。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气息。那柄挟着必杀之势、已触及贺兰清砚眉心的灭魂锥,就那么突兀地、无声无息地,停在了半空。锥尖距离贺兰清砚眉心,不过毫厘之差,却再也无法前进半分。
不是被什么力量挡住。而是握着它的那只手,被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手腕。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如玉石雕琢,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从容。它就那么静静地握在老道的手腕上,没有发力,没有灵力流转,甚至没有一丝杀气外泄,仿佛只是随意地、漫不经心地,搭了一下。
可就是这轻轻一搭,老道那只握锥的手,便如被铁钳箍住,纹丝难动。他脸上的狞笑甚至还未褪去,眼中已涌起惊骇欲绝之色。他猛地转头——他身后,不知何时,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那人着了身玄衣墨氅,墨发以青玉簪松松绾就,余发垂肩。眉间赤蓝剑纹在日光下流转着淡淡光华,如日月同辉。他静立在那里,如一棵雪松,如一座山岳,仿佛从一开始,便站在那里,从未移动过。
没有人察觉他是何时出现的。没有脚步声,没有破空声,没有灵力波动,甚至连一丝气息的扰动都没有。他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如鬼魅般出现在老道身后,握住了那只即将夺取贺兰清砚性命的手。
老道瞳孔骤缩,喉间发出咯咯的、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脖子的声音,半晌,方挤出几个字:“凤……凤忆寒?!”
那三个字,如惊雷炸响,在场中四人耳边轰然回荡。三名中年道士面色瞬间惨白如纸,握着淬毒拂尘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人的名,树的影。凤忆寒三字,对于他们这些行走于阴暗中的修士而言,无异于死神的名讳。
凤忆寒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从出现的那一刻起,便只落在石栏边那个浑身浴血、面色惨白、却仍倔强站着的人身上。当他的目光触及贺兰清砚左肩那团正在扩散的、散发着邪气的黑雾,触及他衣襟上那滩触目惊心的血迹,触及他苍白唇边那抹尚未干透的血痕时,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那是一种极深极沉的、如万载寒渊骤然凝结的冷。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只是缓缓收紧五指——咔嚓。清脆的骨裂声,在死寂的庭院中格外清晰。老道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那只握着灭魂锥的手腕,在他手中如枯枝般被生生捏碎!灭魂锥脱手,坠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其上黑气迅速消散,化作一块凡铁。
老道抱着碎裂的手腕,踉跄后退,面色惨白如纸,额角豆大的冷汗滚滚而落,眼中满是恐惧与难以置信。他修行数十年,自问修为不弱,可在凤忆寒面前,竟连对方如何出手、何时出手都未能察觉!这份差距,已非修为二字可蔽,简直是蝼蚁仰望神龙!
凤忆寒仍未看他。他甚至未多看那三名吓得面无人色的中年道士一眼。他只是缓缓俯身,伸手,轻轻扶住了贺兰清砚摇摇欲坠的身子。动作极轻,极稳,仿佛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宝。
贺兰清砚抬眸,望入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那眸中,有他熟悉的沉静与温柔,也有一丝他极少见到的、如风暴前夕般压抑的怒意。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喉间却涌上一股腥甜,只能弯了弯唇角,以眼神示意:我没事。
凤忆寒凝视他片刻,缓缓抬手,指尖轻触他左肩那团黑气。指尖触及的刹那,黑气如遇克星,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如雪遇沸水,迅速消融、蒸发,连带着那股钻心的痛楚,也随之迅速消退。一股温润而浩瀚的灵力,自那指尖涌入,如春溪解冻,如暖阳融雪,在他经脉中流淌,修复着那些被邪术侵蚀的创伤,抚平那几乎将他撕裂的痛楚。
贺兰清砚浑身一松,那股强撑着的力气终于耗尽,身子一软,向前倒去。凤忆寒稳稳接住他,让他靠在自己怀中。入手处,那霜色深衣已被冷汗与血水浸透,冰凉刺骨。
凤忆寒垂眸,望着怀中人苍白的面容,与那即使昏迷仍微微蹙起的眉心,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缓缓抬眸,望向那四名面无人色的道士。
他的目光,平静,无波无澜,甚至比平时更加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却仿佛有万古寒渊在无声翻涌,有九天雷霆在悄然凝聚。被他目光扫过的人,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尾椎骨升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连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谁给你们的胆子?”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可那平静中,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如山岳倾颓般的威压,让那四名道士不由自主地膝盖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为首老道捂着碎裂的手腕,强忍着剧痛,颤声道:“凤……凤家主,误会,这都是误会……”
“误会?”凤忆寒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唇角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以噬魂咒偷袭,灭魂锥夺命,淬毒拂尘围攻——这便是你所谓的误会?”
他每说一句,那老道的面色便白一分。待他说完,老道已是面如金纸,浑身抖如筛糠,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了。
凤忆寒不再看他。他缓缓抬手,并指如剑,对着那三名握着淬毒拂尘、双腿发软的中年道士,轻轻一扫。
动作很轻,如拂去衣上尘埃。
无声无息。
那三名中年道士手中的淬毒拂尘,连同他们握着拂尘的手臂,齐齐断落!切口平整光滑,如镜面般反射着日光,竟连一滴血都未流出——因为那极致的锋锐与极致的寒意,已在切断的瞬间,冻结了所有血管与经脉。
三声惨嚎几乎同时响起,又同时戛然而止。三名道士看着自己齐肩而断、跌落尘埃的手臂,看着那断口处冻结的、泛着冰霜的血肉,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恐惧,随即两眼一翻,齐齐昏死过去。
凤忆寒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为首的老道身上。
老道此刻已彻底崩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鲜血直流:“凤家主饶命!饶命!贫道……贫道也是奉命行事!是……是天师府!是天师府张天师命我等前来夺取那物!贫道只是听命行事,身不由己啊!”
“天师府?”凤忆寒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眸光微动,却并未多言。他缓缓收回目光,落于怀中昏迷的贺兰清砚面上,指尖轻轻抚过他仍有些苍白的脸颊,动作温柔,与方才弹指间断人手臂的冷漠判若两人。
“天师府,”他低声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宣判般的冷意,“很好。”
他不再理会那跪地求饶的老道,抱着贺兰清砚,缓缓起身。转身,向听雪轩方向行去。步履从容,如闲庭信步,仿佛方才那场血腥的、碾压般的战斗,从未发生过。
行出三步,他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留下一句话,声音不高,却如冰锥刺骨,清晰地传入那跪地老道耳中:
“回去告诉张天师——他的人,动了我的人。”
“这笔账,本座改日,自会亲自登门,与他清算。”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抱着贺兰清砚,消失在回廊深处。
庭院中,只余下那跪地颤抖的老道,与三具昏迷不醒、断臂处犹自冒着寒气的躯体。以及那句如判决般的话语,在风中久久回荡,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余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