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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上春 第57章 那你以后的梦想是什么?闯荡江湖

作者:寄晚棠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6-05-27 10:50:52 来源:文学城

烛火,在寂静的室内,哔剥一声。

许惊尘搁下手中狼毫,墨迹未干的奏疏铺了满案,皆是关于整顿禁军、清剿陆家余党、布防江北的紧要条陈。他揉着眉心,指尖触及额角一道新添的浅疤——是昨夜清剿西城陆府时,被垂死反抗的陆家死士以淬毒袖箭所伤,若非救治及时,恐已伤及目力。

痛楚细细密密,自额角蔓延,却压不住心头那阵更深沉的、近乎空洞的疲乏。

他缓缓起身,行至窗边,推开半掩的窗扉。夜风灌入,带着初夏夜露的湿气,与远处隐隐飘来的、混着焦土与血腥的硝烟味——那是西市刑场方向,陆家百余口人犯今日午时刚问斩,血迹未涸。

他闭上眼,却仿佛仍能看见那冲天而起的血光,听见那凄厉不甘的哀嚎,嗅见那浓郁到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这便是朝堂,这便是权争,这便是……他如今身处其中、不得不为的“正道”。

可这“正道”之下,是多少白骨铺就,多少鲜血浇灌,多少……少年时曾经嗤之以鼻、视为污浊的阴谋与杀戮?

许惊尘缓缓握拳,指节咯咯作响。

忽然,他睁眼,眸光落于书案一角。

那里,静静躺着一枚羊脂玉佩。玉佩莹白,雕作螭龙衔珠之形,玉质温润,边角磨损,显是常年佩戴摩挲所致。此刻在昏黄烛火映照下,流转着温润光泽,如故人眼眸,如……旧日时光。

是穆砚舟的玉佩。

那日穆府“丧事”,他仓皇赶回,在灵前从那人冰凉掌心取下,贴身珍藏,视为唯一念想。后来知穆砚舟“病故”蹊跷,恐是金蝉脱壳,这玉佩便成了他与那段过往、与那人之间,仅存的、微弱却固执的联系。

指尖轻触玉佩,触手温润,仿佛仍带着那人掌心余温。许惊尘怔怔望着,眸光渐远,穿过沉沉夜色,穿过七年烽火,穿过生死界限,落于那个遥远的、梨花盛开的春日午后。

那是永和二十三年,春。

洛阳城西,穆府后园。

园中植了十数株老梨,花开正盛,如云堆雪,暗香浮动。风过时,花瓣簌簌而落,积了满地碎玉。梨树下设了石案石凳,案上摆着一局残棋,黑白子交错,如星罗列。

许惊尘与穆砚舟对坐弈棋。

彼时许惊尘年方十七,着了身靛蓝箭袖,墨发高束,眉目间满是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与不羁。他执黑子,盯着棋枰,眉头紧锁,指尖拈着一枚棋子,悬于半空,久久未落。

穆砚舟年长他一岁,着了身月白绣银竹纹深衣,墨发以玉簪松松绾着,面色比寻常少年苍白三分,唇色亦淡,唯那双眸子清亮如寒星,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对面少年焦躁的容颜。他执白子,姿态从容,不急不缓,甚至执起手边青瓷茶盏,轻啜一口今春新贡的“庐山云雾”。

“喂,穆砚舟!”许惊尘终于按捺不住,将棋子“啪”地掷回棋罐,瞪眼道,“你这局布得也太刁钻!处处陷阱,步步杀机,还让不让人活了?”

穆砚舟放下茶盏,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狡黠的笑意:“兵者,诡道也。棋如用兵,自然需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惊尘,你性子太直,眼里只有‘攻’‘守’二字,自然处处受制。”

“少来这套!”许惊尘撇嘴,身子往后一靠,双臂枕在脑后,望着头顶如雪梨花,懒洋洋道,“下棋有什么趣?弯弯绕绕,憋屈得紧。不如校场策马,弯弓射箭,来得痛快!”

穆砚舟摇头,指尖轻点棋枰:“校场策马,弯弓射箭,固然痛快。然世间诸事,非是事事皆可直来直往。有时,需以迂为直,以退为进。这棋道,磨的便是心性,炼的便是耐性。你呀,就是缺这份耐性。”

许惊尘哼了一声,不置可否,目光却飘向远处。园墙之外,隐约传来市井喧嚣,马蹄声声,更有江湖艺人卖唱的咿呀小调,混在风里,断断续续,勾得他心头痒痒。

他忽然坐直身子,看向穆砚舟,眼中闪着光:

“穆砚舟,你说……这洛阳城,是不是太小了?”

穆砚舟抬眸:“何出此言?”

“你看,”许惊尘指着墙外方向,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憧憬与热切,“外面天地那么大,江湖那么阔,有高山大川,有荒漠瀚海,有无数英雄豪杰,有说不尽的热血传奇。可我们呢?整日困在这四方城里,不是读书就是习武,不是下棋就是抚琴,顶多去校场射几箭,去城外跑几圈……憋也憋死了!”

他顿了顿,眸光灼灼,望向穆砚舟:

“穆砚舟,那你以后的梦想是什么?”

穆砚舟执子的手微顿。

他抬眸,望向许惊尘。少年眼中那簇火焰,炽热,明亮,几乎要灼伤人眼。那是对广阔天地的向往,是对未知江湖的渴望,是对“活着”这件事,最原始、最蓬勃的冲动。

他沉默良久,方缓缓放下棋子,眸光深远,如望穿园墙,望穿洛阳,望穿这红尘万丈:

“我啊……”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玉石相叩:

“想行侠仗义,闯荡江湖。”

许惊尘眼睛一亮:“当真?”

“嗯。”穆砚舟颔首,唇角笑意渐深,眸中泛起某种奇异的光彩,如寒星骤燃,如深潭映月,“想去江南看烟雨,去塞北赏风雪,去西域探古国,去南海寻仙山。遇见不平事,便拔剑相助;遇见可怜人,便倾囊相救。路见不平,剑啸长空;快意恩仇,不负此生。”

他转眸,望定许惊尘,眸光清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惊尘,你可愿……随我一起?”

四目相对。

许惊尘怔住。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穆砚舟。那个总是温润含笑、举止从容的穆家公子,此刻眼中燃着与他一般无二的火焰,那火焰甚至更烈,更深,更……义无反顾。

是丁。

他怎么忘了?

穆砚舟看似文弱,实则骨子里流淌的,是与他一般滚烫的、不甘平庸的血。那些经史子集,那些琴棋书画,那些世家公子的温雅皮囊,不过是包裹这团烈火的、薄而脆的纸。只需一点火星,便可燎原。

而他,便是那点火星。

“愿意!”许惊尘霍然起身,一拳捶在石案上,震得棋子哗啦作响,眼中光芒璀璨如星,“怎么不愿意!穆砚舟,我告诉你,我早就想出去闯荡了!这洛阳城,这将军府,这许家少主的身份,我早腻了!我要去江湖,要去天涯,要去做个顶天立地的大侠!锄强扶弱,劫富济贫,路见不平一声吼……”

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仿佛那波澜壮阔的江湖,已在他眼前展开画卷。

穆砚舟含笑望着他,眸光温柔,如春水融融,暖阳煦煦。待他说得口干舌燥,方执壶为他斟茶,温声道:

“莫急。江湖路远,需从长计议。你我如今,尚是雏鸟,羽翼未丰。需得勤修武艺,博览群书,更需……筹谋银钱,打点行装。否则,出了这洛阳城,怕是三日便要饿肚子,五日便要露宿街头。”

许惊尘接过茶盏,仰头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豪气道:“怕什么!我有的是力气,可以给人押镖、护院、甚至……上山打猎!总不会饿死!至于武艺,你放心,我每日必在校场练足三个时辰,绝不偷懒!待我练成绝世武功,咱们便去闯那‘武林大会’,夺个‘天下第一’回来,让那些瞧不起咱们的世家子弟,统统傻眼!”

穆砚舟轻笑,摇头:“‘天下第一’有什么趣?虚名而已。我辈所求,不过是随心而行,不负本心。仗剑天涯,看尽山河,护佑苍生,便是……最好的江湖。”

“说得好!”许惊尘拍案,眼中光芒更盛,“那咱们便说定了!待我满了十八,你身子再好些,咱们便悄悄离了洛阳,去闯荡江湖!先去江南,我听说那边风景如画,美人如云……”

“美人如云?”穆砚舟挑眉,似笑非笑。

“呃……我是说,美食如云!”许惊尘耳根微红,忙改口,“苏州的糕点,杭州的龙井,扬州的炒饭……咱们一路吃过去!”

穆砚舟忍俊不禁,以袖掩口,低笑出声。笑声清越,如风过碎玉,在梨花树下回荡,惊起几只栖于枝头的雀鸟,扑棱棱飞向天际。

许惊尘望着他笑,心中那团火,愈燃愈旺。他仿佛已看见,两个少年并肩策马,踏过江南烟雨,越过塞北风沙,剑指不平,酒醉天涯。山河为卷,岁月为笔,书写一段属于他们的、快意恩仇的江湖传奇。

“穆砚舟,”他忽然正色,伸出手,“击掌为誓。”

穆砚舟止笑,抬眸,望入他眼中。四目相对,彼此眼中,皆是毫不掩饰的信任、依赖,与那份深植于血脉的、近乎同生共死的义气。

他缓缓抬手,与许惊尘掌心相击。

“啪。”

清脆声响,在梨花树下回荡,如金石相叩,如誓言立定。

“击掌为誓。”穆砚舟一字一句,清晰如刻,“待你成年,待我康复,你我便离洛阳,闯江湖。行侠仗义,不负此生。”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阳光穿过梨花缝隙,洒在相击的掌上,镀上淡淡金边。少年眉眼含笑,眸光粲然,如这满园春色,如这浩荡江湖,皆在掌心,皆在眼前。

“咔嚓——”

窗外,忽有枯枝断裂声,将许惊尘自回忆中惊醒。

他猛地回神,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紧握那枚玉佩,指尖深掐入肉,鲜血渗出,染红莹白玉身。掌心犹存当年击掌为誓的触感,温热,坚定,如烙印,刻在魂魄深处,历经烽火七年,生死两隔,未曾稍褪。

可那人……不在了。

那个与他击掌为誓、约好同闯江湖的穆砚舟,不在了。

“病故”于榻,葬于黄土,留他一人,独对这血腥朝堂,诡谲权争,与这漫长而孤寂的、再无江湖的岁月。

许惊尘缓缓闭目,泪水无声滑落,滴在玉佩上,与血渍混作一处,晕开深色痕迹。

“砚舟……”他低声唤道,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你骗我。”

“你说待我成年,待你康复,便同闯江湖。可我早已成年,你却……未曾康复。”

“你说行侠仗义,不负此生。可如今,我手握兵权,身陷朝堂,所为之事,是剿杀,是镇压,是权衡,是算计……与你当年所言‘侠义’,相去何止千里?”

“这……便是你想要的江湖么?”

无人应。

唯有夜风呜咽,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壁上,拉得很长,如孤鸿,如……困兽。

他怔怔望着壁上孤影,良久,方缓缓抬手,以袖拭去面上泪痕。眸光渐凝,如淬火寒铁,如出鞘利刃。

是丁。

穆砚舟不在了。

那个约好同闯江湖的少年,不在了。

可这人间还在,这山河还在,这苍生……还在。

朝堂污浊,权争血腥,魔影幢幢,北境虎视,西域觊觎……这天下,正需要一把刀,一柄剑,一个能斩破污浊、涤荡乾坤的……力量。

他既手握兵权,身在其位,便该行其事。

以杀止杀,以战止战,以这满手血腥,换一个清平世道,换一个……或许有朝一日,能再现的、干净的江湖。

“砚舟,”他低声道,将染血的玉佩贴于心口,眸光坚定,如磐石,如青山,“你且看着。”

“看我以这手中刀剑,扫清寰宇,肃正朝纲,还这人间……一个朗朗乾坤。”

“届时,黄泉路远,幽冥寒深,我再去寻你。”

“告诉你——”

“这江湖,我替你……闯了。”

话音落下,他缓缓起身,行至书案前,执笔,蘸墨,于那摊开的奏疏末尾,以朱砂批下四字:

“准。即行。”

字迹峻峭,力透纸背,如刀似剑,杀气凛然。

少年击掌誓江湖,梨花如雪梦未苏,而今独对血污卷,犹记当年说剑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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