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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上春 第41章 浮生若梦,终有离别

作者:寄晚棠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6-05-11 15:54:58 来源:文学城

春深,荼蘼将尽。

洛阳城西,校场外的荒坡上,不知何人植了一片荼蘼。此花性耐寒,开于春末,色白如雪,蕊黄如金,繁密如云,然香气极淡,需近前细嗅,方得一缕清冷甜意,如隔世幽梦,如彼岸回响。此刻花期正盛,千朵万朵,压弯枝头,在暮春微风中簌簌摇曳,如素雪覆坡,如月华泻地。

许惊尘立於荼蘼花下,已有半个时辰。

他未着甲,只一袭靛蓝棉布箭袖,外罩半旧墨色比甲,墨发以牛皮绳草草束着,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棱角分明的面颊。手中握着一张铁胎弓,弓弦空悬,箭壶已罄——是方才在校场,将三千支羽箭尽数射向箭靶,箭箭中鹄,力道透靶,引得围观士卒轰然喝彩。

可他面上无喜,眸中无光。

只是望着这片荼蘼,望着那层层叠叠、洁白如丧的花海,望着春风过处,花瓣纷落如雪,在夕照中泛着凄艳的金红。

“荼蘼花尽……春事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指尖无意识摩挲弓臂,那处有经年累月、汗水浸渍留下的深色痕迹,如岁月刻痕,如命运掌纹。

自涣水渡归来,已十日。

那夜半渡而击,斩首三百,看似大捷,实则凶险。陆明轩遣出的偏师虽溃,主力未损,反令其警惕,收缩防线,固守营垒。许惊尘所率五百精骑,箭矢耗去七成,人马疲惫,已无力再行袭扰。更棘手的是,涣水渡守军经此一役,虽士气稍振,然粮饷拖欠日甚,怨声渐起。

他连发三封急信,至贺兰清砚,至凤忆寒,至兵部,陈明危局,求援求饷。然十日过去,音讯杳然。贺兰清砚重伤未愈,凤忆寒踪迹成谜,朝堂之上,时雨桐案掀起惊涛,谁还顾得上涣水渡这僻远关隘?

“许将军。”

低沉声音自身后传来。许惊尘回身,见是涣水渡守将张贲,年约四旬,方脸阔口,左颊一道刀疤,自眉骨斜划至下颌,平添几分凶悍。此刻他面色凝重,手中攥着一卷沾满泥污的绢帛。

“何事?”许惊尘问。

张贲将绢帛递上,声音发干:“徐州……来的。”

许惊尘眸光一凝,展帛观阅。字迹潦草,以炭条匆匆写成,是军中斥候惯用的密报文法:

“四月十七,芒砀山流民哗变,陈子瑜重伤坠崖,生死不明。陆明轩趁势强攻,破山门,屠寨。流民死伤逾千,余者溃散。徐州刺史张谏遣兵往援,遇伏,溃退三十里。陆家军前锋已出芒砀山,向涣水方向移动。粮道……已断。”

绢帛自指尖滑落,飘入荼蘼花丛,如白蝶折翼。

许惊尘僵立原地,面如金纸。

芒砀山……破了。

陈子瑜重伤坠崖,生死不明。

粮道……已断。

每一个字,都如重锤,狠狠砸在心头。砸得他耳鸣目眩,砸得他气血翻涌,砸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将军!”张贲急扶。

许惊尘摆手,强自站稳。他弯腰,拾起绢帛,指尖颤抖,将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再看一遍。仿佛多看几遍,那些字便会改变,噩耗便会化作虚惊。

可字还是那些字。

噩耗,是真的。

“粮道既断,我军……还能撑几日?”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张贲垂首,声音更低:“营中存粮,仅够五日。箭矢弓弩,不足三成。若陆明轩主力压境……涣水渡,守不住。”

守不住。

三字如冰锥,刺入肺腑。

许惊尘闭目,良久,方睁眼,眸光扫过眼前荼蘼花海,扫过远处校场旌旗,扫过更远处,涣水汤汤,暮霭沉沉。

“传令,”他缓缓开口,字字如铁,“全军拔营,退守‘小涣口’。沿途多设疑兵,广布旌旗,虚张声势。另,遣死士十人,携我手书,星夜赶往洛阳,面呈贺兰公子。”

“将军,退守小涣口,无异自绝后路!那里背水临山,一旦被围——”

“正因背水临山,方有一线生机。”许惊尘打断他,眸光锐利如鹰,“陆明轩新破芒砀山,必急於求成,直扑洛阳。我退守小涣口,断其侧翼,阻其粮道,他必分兵来攻。届时……”

他顿了顿,望向东方洛阳方向,眼中闪过决绝:

“便是搏命之时。”

张贲浑身一震,伏地领命:“末将……遵令!”

是夜,子时。

涣水渡守军悄然拔营,趁夜色沿涣水西岸,向三十里外的小涣口转移。人马衔枚,蹄裹棉布,数千人的队伍,行进间竟只闻飒飒风声,潺潺水响。许惊尘率百名精骑断后,伏於道旁高岗,目送大军远去。

月隐星沉,四野如墨。

唯涣水呜咽,如泣如诉。

忽有马蹄声自东方来,急促如擂鼓。一骑如飞,冲破夜色,直抵岗下。马上骑士滚鞍落地,踉跄奔至许惊尘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枚竹管。

竹管以火漆封口,漆上烙着“穆”字——是穆家的印记。

许惊尘心头骤紧,劈手夺过竹管,捏碎火漆,倒出内中纸卷。纸色微黄,字迹娟秀,是女子手笔,他却认得——是穆砚舟的贴身侍女,名唤“阿蘅”。

纸上只有一行字,以朱砂写成,殷红如血:

“公子病危,速归。迟恐……不及见。”

“病危”二字,如惊雷炸响。

许惊尘浑身剧震,竹管脱手,跌碎於地。他踉跄后退,扶住身旁枯树,方未跌倒。眼前发黑,耳中嗡鸣,那行朱砂小字在脑海中疯狂旋转,如毒蛇,如烙铁,狠狠噬咬着他每一寸神经。

病危?

穆砚舟……病危?

怎么可能?!

月前他离洛阳时,那人还立在城门前,披着雪狐氅,面色虽苍白,眸光却清亮,含笑对他说“早归”。他还记得那人指尖温度,记得那人身上淡淡的药香,记得那句低语“我等你”。

不过月余,怎就……病危?

“将军……”斥候低唤,声音发颤。

许惊尘猛地回神,一把揪住斥候衣领,目眦欲裂:“消息何处来?!何时的事?!”

“是、是穆府家将,两个时辰前到的营外。”斥候颤声道,“言穆公子自将军离京后,便旧疾复发,呕血不止。宫中御医、城中名医,皆束手无策。三日前,已昏迷不醒,唯靠参汤吊命。穆老将军……已备后事。”

“备后事”三字,如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许惊尘。

他松手,踉跄跌坐於地,面色惨白如纸,唇色青紫,浑身颤抖如风中枯叶。良久,他忽而低笑,笑声嘶哑破碎,如夜枭哀啼,在荒岗夜风中回荡,凄厉莫名。

“哈……哈哈……病危……备后事……”

他笑着,泪水却汹涌而出,混着面上尘土,滚落衣襟。他抬手,狠狠抹去,可泪水越抹越多,如决堤江河,无可遏制。

穆砚舟。

那个总是温润含笑的穆家公子,那个身负枯羽印记、历经生死劫难的少年,那个在他最彷徨时,轻声说“我信你”的至交。

要死了。

在他於外浴血搏杀、守护山河时,在他日夜忧心粮草、箭矢时,在他以为只要守住涣水、守住洛阳,便能护那人一世安宁时——

那人要死了。

“将军……”斥候哽咽,“穆府家将还在营外等候,说……说若将军得空,速归,或可……见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

四字如刀,凌迟心肺。

许惊尘缓缓抬头,望向东方。夜色浓稠,不见洛阳,唯见天地苍茫,星月无光。涣水在脚下呜咽,如挽歌,如恸哭。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夜,荼蘼花开如雪。他与穆砚舟偷溜出府,策马至邙山南麓,躺在花下,仰观星河。那时穆砚舟身子已显孱弱,却强撑着不露疲态,指着天际牛郎织女星,轻声说:

“惊尘,你说……人死后,会化作星辰么?”

他嗤笑:“人死如灯灭,哪来的星辰?”

穆砚舟沉默良久,方低声道:“可我愿化作星辰。纵使身死魂灭,亦要悬於天际,看你策马山河,护佑苍生。如此……便不算真的离去。”

那时他只当是少年痴语,一笑而过。

未料一语成谶。

“将军,大军已至小涣口,张将军遣人来问,何时移营?”又有斥候来报。

许惊尘缓缓起身,拭去面上泪痕。眸光扫过东方,扫过脚下涣水,扫过身后严阵以待的百名精骑,最终,落於怀中那枚贴身佩戴的羊脂玉佩——是当年穆砚舟赠他的及冠礼,上刻“平安”二字。

他握紧玉佩,指尖深掐入肉,鲜血渗出,染红玉身。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如铁如石:

“传令张贲,固守小涣口,无我军令,不得后退半步。”

“将军您——”

“我回洛阳。”许惊尘翻身上马,勒缰望向东方,眸光如淬火寒铁,决绝如赴死,“若三日内未归……你等,自行决断。”

话音方落,他已一夹马腹,如离弦之箭,冲破夜色,向东疾驰。百名精骑欲随,却听他厉喝:

“止步!违令者——斩!”

马蹄声急,如骤雨,如惊雷,渐行渐远,最终没入沉沉黑暗,了无痕迹。

唯余涣水呜咽,荼蘼花落。

春尽了。

洛阳,穆府。

子夜时分,府中却灯火通明。白幡高挂,素灯低垂,往来仆从皆着缟素,面色悲戚。正厅已设灵堂,乌木棺椁置于正中,棺盖未合,内中铺着锦衾,躺着一人。

穆砚舟。

他着了身月白素锦深衣,墨发以玉簪松松绾着,面色苍白如纸,唇色淡极,如雪上霜痕。双目轻阖,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神情宁静,如沉睡,如入定。唯有眉心一道淡金印记,若隐若现,如将熄的烛火,如最后的执念。

榻边跪着一人,是穆老将军。这位戎马半生、鬓发如霜的老将,此刻佝偻如朽木,握着儿子冰凉的手,老泪纵横,无声哽咽。身侧站着御医、僧道、族老,皆垂首叹息,摇头不语。

“老爷,”老管家哽咽上前,“许公子……到了。”

穆老将军浑身一震,缓缓抬头。

厅外廊下,许惊尘踉跄而入。

他一身风尘,靛蓝箭袖沾满泥污血渍,墨发散乱,面色惨白如鬼,唯双眸赤红如血,死死盯着厅中棺椁,盯着棺中那人。行至棺前,他忽而止步,身形晃了晃,竟不敢再近。

“砚舟……”他喃喃唤道,声音嘶哑破碎。

无人应。

唯有长明灯焰,随风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棺椁上,扭曲如鬼魅。

许惊尘缓缓跪地,以膝代步,一寸寸,挪至棺边。他伸手,指尖颤抖,轻触棺中人的面颊。

触手冰凉,如寒玉,如霜雪。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生机。

“不……不……”他摇头,眼中泪水汹涌,“你答应过我……等我回来……你答应过的……”

他忽然俯身,将脸埋入那人冰凉掌心,放声痛哭。哭声压抑如困兽,嘶哑如裂帛,在寂静灵堂中回荡,凄厉至极。他紧紧抓着那只手,如抓救命稻草,如抓最后一缕微光,可那手越来越冷,如握寒冰,如握死亡。

“为什么……为什么……”他哽咽,泪水浸湿那人掌心,“我守住了涣水……我就要回来了……你为什么……不再等等我……”

无人应。

唯有夜风穿堂,白幡轻扬,如招魂,如送别。

许惊尘哭了许久,直至泪干,声嘶。他缓缓抬头,望着棺中人宁静睡颜,望着那眉心的淡金印记,望着这满室素白,满堂悲声。

忽而,他笑了。

那笑意凄艳如荼蘼谢尽,如残月西沉,美得惊心,亦痛得刺骨。

“砚舟,”他低声唤道,指尖轻抚那人眉眼,动作轻柔,如对珍宝,“你等我。”

“黄泉路远,幽冥寒深,你慢慢走。”

“待我了却身后事,便来寻你。”

“届时,无论轮回几度,无论天地何方——”

“我必找到你。”

他俯身,在穆砚舟冰凉的唇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如蝶栖雪,如露凝花,转瞬即逝,却重逾千钧。

吻罢,他缓缓起身,拭去面上泪痕,眸光扫过灵堂,扫过穆老将军,扫过这满室悲恸,最终,落於怀中那枚染血的“平安”玉佩。

“穆伯父,”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铁,“砚舟的后事,拜托您了。惊尘……尚有军务在身,需即刻赶回涣水。”

穆老将军怔住:“惊尘,你——”

“涣水若失,洛阳危矣。”许惊尘转身,望向厅外沉沉夜色,眸光如淬火寒铁,决绝如赴死,“砚舟用命守住的江山,惊尘……岂容他人践踏?”

言罢,他不再回头,大步出厅,没入夜色。

身影孤绝,如赴死之刃,如焚心之火。

而灵堂之中,长明灯焰忽而一跳。

棺中,穆砚舟眉心那点淡金印记,微不可察地,亮了一瞬。

如回光返照,如……最后的告别。

荼蘼花尽,人亡,终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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