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洛阳下了一场薄雪。
雪是子夜时分落的,细碎如盐,悄无声息地覆盖了青瓦、石阶、枯枝。晨起时天色灰蒙,云层低垂,偶有零星雪沫飘洒,落在脸上冰凉,转瞬即化。空气清冽如刀,吸入肺腑,带着冬日特有的干冷气息。
凤忆寒立在栖梧宫观云台上,望着云海翻涌。
自那日洛阳归来,已过去月余。这三十七日,他回凤栖国主持加固封印,巡视边境阵法,处理积压政务,每日寅时起,子时歇,片刻不得闲。眉心的赤莲印记在连日的操劳下,偶尔会泛起淡淡光华,那是灵力消耗过度的征兆。
可更让他分心的,是颈侧那处印记。
长秋落情花。
自那夜分别,这印记便一直微微发烫。不是灼热,而是温吞吞的,如冬日暖炉,日夜不息地传递着某种情绪——思念,不安,还有一丝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恐惧。
贺兰清砚在恐惧。
恐惧什么?
恐惧他不回来?恐惧他离开?还是恐惧……他不要他了?
这个念头让凤忆寒眸光微沉。
他想起那夜院门前,贺兰清砚握着他的手,眼中满是不舍,说“这次……别再让我等千年”。那双总是清澈含笑的眸子,在说这话时,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如秋潭起雾,让人心疼。
“家主。”明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今日的议事已结束,三位长老告退了。”
凤忆寒回身:“南疆可有消息?”
“暂无。”明韵垂首,“血魄魔君伏诛后,魔族暂时蛰伏。但边境阵法监测到,幽冥之地的魔气仍在缓慢增强。”
凤忆寒颔首,指尖轻叩白玉栏杆。
魔尊苏醒之势不可逆,只是时间问题。他必须在这之前,找到彻底加固封印之法。可那方法……
他想起古籍中记载的“九天玄火阵”最后一道阵眼——需以至纯之情为引,以至深之爱为媒,方成不破。
至纯之情,至深之爱。
这八个字,如烙印刻在心头。
“备车。”他忽然道。
明韵一怔:“家主是要……”
“去洛阳。”
午后雪停,天色稍霁。
马车驶出凤栖国时,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日光透出,将云海染成金红色。雪儿停在车辕上,欢快地扑棱翅膀,不时回头问:“家主,我们是去找那个好看的公子吗?”
凤忆寒未答,只闭目养神。
可袖中的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
掌心仿佛还残留着那朵长秋落情花的温度,柔软,温热,带着贺兰清砚特有的檀香。
他想见他。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强烈,强烈到让他自己都感到讶异。
千年修行,早已练就古井无波的心境。喜怒不形于色,爱憎不挂于心,这是凤族家主的必修课。可遇见贺兰清砚后,那些被冰封的情感,如春水破冰,悄然复苏。
他会因那人的笑意而心软,会因那人的眼泪而心疼,会因那人的等待而不安。
更会……想见他。
马车在黄昏时分抵达洛阳。
雪后的洛阳城银装素裹,屋瓦覆白,檐角挂冰,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蓝光。长街行人稀少,车马粼粼,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偶有孩童在街边堆雪人,笑声清脆,为这肃杀的冬日添了几分生气。
凤忆寒未去贺兰府,而是径直去了城南私宅。
宅院门扉紧闭,檐下那盏素绢灯已点亮,暖黄的光晕在雪夜中格外温暖。他叩门,三声,停顿,又三声。
门内静了片刻。
随即,脚步声急促响起,由远及近,踉跄而凌乱,仿佛主人走得极急。门扉“吱呀”一声打开,露出贺兰清砚的身影。
他今日着了身月白绣银竹纹长袍,外罩墨色狐裘,墨发以玉簪松松绾着,额前碎发被风吹乱,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许是来得太急,他气息不匀,胸口微微起伏,手中还握着一卷书,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见是凤忆寒,他怔住了。
那双总是清澈含笑的眸子,此刻睁得极大,映着檐下灯火,也映着凤忆寒的身影。眸中情绪翻涌——惊讶,喜悦,不敢置信,还有一丝极细微的、凤忆寒此前从未见过的……慌乱。
是的,慌乱。
仿佛做错了事被当场抓包的孩子,又仿佛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猝不及防被人撞破。
“景、景行……”贺兰清砚开口,声音有些发干,“你……你怎么来了?”
凤忆寒眸光微凝。
这不是贺兰清砚平日里会问的话。
往日重逢,他总是满眼欣喜地说“你回来了”,或者“我等你好久了”。可今日,他问的是“你怎么来了”,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戒备和……心虚。
“路过。”凤忆寒淡淡道,目光掠过他手中的书卷。
是一本古籍,封皮泛黄,边角破损,似是年代久远。书页间夹着一片枯叶,叶脉清晰,形状奇特,不似中土所有。
贺兰清砚察觉到他的目光,下意识将书往身后藏了藏,动作快得几乎带起残影。可随即又意识到这举动太过突兀,耳根瞬间泛红,眼神闪烁,不敢与凤忆寒对视。
“我……我在看书。”他小声解释,声音越来越低,“没什么特别的……”
凤忆寒未追问,只道:“不请我进去?”
“啊,对!”贺兰清砚如梦初醒,连忙侧身让开,“快进来,外头冷。”
他让开的动作有些慌乱,险些被门槛绊倒。凤忆寒伸手扶了他一把,触手冰凉,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小心。”凤忆寒道。
贺兰清砚站稳,耳根更红,连脖颈都染上淡粉。他低着头,不敢看凤忆寒,只小声说:“谢、谢谢……”
两人走进庭院。
雪后的院子格外寂静,青石小径上的积雪已被扫开,露出湿润的石面。墙角那几丛秋菊早已凋谢,枯枝上覆着薄雪,在暮色中如琼枝玉树。院心的荷池结了层薄冰,冰下锦鲤缓缓游动,影子朦胧。
贺兰清砚引着凤忆寒往书房走,步伐比平日快些,仿佛想尽快离开庭院。可走到廊下时,他忽然停住,转身看向凤忆寒,眼中带着期待,又有些忐忑。
“景行,你……你用饭了吗?”他问,声音轻柔,“我让厨房准备些吃的?”
“不必。”凤忆寒道,“坐坐便走。”
贺兰清砚眼中光芒黯了黯,但很快又扬起笑意:“那……喝茶?我前日得了些好茶,正想请你尝尝。”
他说话时,眼神清澈明亮,时而又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仿佛在等待什么回应。当凤忆寒颔首说“好”时,那双眼瞬间变得明亮,如暗夜星辰,璀璨夺目。
“你等着,我这就去泡!”他转身往厨房走,步履轻快,狐裘下摆扬起,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凤忆寒立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
暮色渐深,檐下灯火将他的身影拉长。那身影单薄,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孤寂,可步伐却轻快,仿佛因他的到来,整个院子都活了过来。
“家主,”雪儿停在他肩头,小声说,“这个公子好像特别高兴你来。”
凤忆寒未语。
他确实能感觉到贺兰清砚的喜悦,可那喜悦之下,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那种慌乱,那种心虚,那种急于掩饰的异常。
不多时,贺兰清砚端着茶盘回来。
茶盘是紫檀木的,边缘雕着缠枝莲纹,古朴雅致。盘中一套雨过天青色茶具,壶嘴冒着袅袅热气,茶香清幽,是上等的武夷岩茶。
“外面冷,进书房吧。”贺兰清砚笑道,引他入内。
书房内已点了炭盆,银丝炭烧得正旺,暖意融融。窗下软榻上铺着雪白狐皮,榻几上摆着一局残棋,黑白子错落,似是主人常在此对弈。
贺兰清砚将茶盘放在榻几上,跪坐在软榻一侧,执壶斟茶。他动作优雅,指尖稳当,可斟茶时,壶嘴却几不可察地颤了颤,茶水溅出几滴,落在紫檀木盘上,晕开深色痕迹。
“抱歉……”他耳根微红,连忙用帕子擦拭。
凤忆寒看着他。
灯火下,贺兰清砚的面容清晰可见。脸色比上次见时更苍白了些,眼下有淡淡乌青,显是未曾睡好。可那双眸子依旧清澈,此刻正专注地斟茶,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
“你近日没睡好?”凤忆寒忽然问。
贺兰清砚手一顿,随即笑道:“还好,只是夜里总做些怪梦,醒了便睡不着了。”
“什么梦?”
贺兰清砚沉默片刻,轻声道:“梦见你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他说得很轻,可话音落下的刹那,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炭火“噼啪”轻响,茶香袅袅,可那份暖意,却驱不散话里的寒意。
凤忆寒看着他,许久,缓缓道:“我说过会回来。”
“我知道。”贺兰清砚抬眸,眼中漾开温柔笑意,“可我就是怕。怕你事务繁忙,怕你忘了,怕你……不要我了。”
最后四字说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那语气里的不安,却如细针,扎在凤忆寒心头。
他想起颈侧印记传来的恐惧。
原来,他在恐惧这个。
“不会。”凤忆寒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既已赠玉,便是定情。凤族之人,从无背诺。”
贺兰清砚怔住了。
他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杯中茶汤漾开圈圈涟漪。那双清澈的眸子此刻睁得极大,映着灯火,也映着凤忆寒认真的面容。眸中水光渐聚,最终化作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景行……”他哽咽,放下茶杯,伸手握住了凤忆寒的手。
指尖冰凉,掌心却温热。
“我信你。”他轻声道,泪水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我只是……只是太怕失去了。”
千年等待,轮回转世,好不容易重逢,好不容易得他回应。这份幸福太珍贵,珍贵到他日夜惶恐,生怕是梦,生怕醒来便成空。
凤忆寒反握住他的手,指尖相扣。
“不必怕。”他缓缓道,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我在。”
简单的两个字,却如暖阳,瞬间驱散了贺兰清砚心中所有阴霾。
他破涕为笑,那笑意如冰雪初融,春花绽放,璀璨得让人移不开眼。他用力点头,眼中水光未散,却已满是欢喜。
“嗯!”
两人对坐饮茶,一时无言。
炭火温暖,茶香清幽,窗外雪光映着夜色,将书房笼罩在一片静谧安宁之中。贺兰清砚渐渐放松下来,话也多了些,说起近日趣事——三弟贺兰喻学画,把墨汁打翻染了一身;五妹偷偷养了只白兔,藏在房里,被二姐贺兰月发现,好一顿训;父亲前日得了一方古砚,欢喜得整日把玩……
他说这些时,眼中带笑,语气轻快,又是平日里那个温润如玉的贺兰公子了。
可凤忆寒能感觉到,那份轻松之下,仍有一丝紧绷。
他在隐瞒什么。
那卷古籍,那片枯叶,还有初见时那份慌乱,都指向某个秘密。
可凤忆寒未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便是最亲近的人,也未必需要全然坦白。只要那秘密不伤及彼此,不危及他人,他便容他保留。
茶过三巡,贺兰清砚忽然道:“景行,你明日可有事?”
“暂无。”
“那……”贺兰清砚眼中闪过期待,“陪我去个地方可好?”
“何处?”
“城西有处寒潭,冬日不冻,景致极好。”贺兰清砚轻声道,“我常去那里,有时一坐便是一日。想……带你去看看。”
他说话时,眼神清澈明亮,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仿佛在邀请心上人去一个只有他知道的秘密之地。
凤忆寒颔首:“好。”
贺兰清砚眼中光华大盛,那欢喜毫不掩饰,几乎要溢出来。
“那明日辰时,我来接你!”
翌日晨,雪霁天晴。
日光穿透云层,洒在积雪上,折射出细碎金光,刺目耀眼。空气清冷,吸入口鼻,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新气息。
贺兰清砚辰时准时到了别院。
他今日着了身月白箭袖骑装,外罩墨色狐裘,墨发高束,以玉冠绾起,额前碎发被风吹拂,露出光洁的额头。许是心情好,他面色红润,眼中带笑,立在雪地里,如芝兰玉树,清俊夺目。
“景行!”见凤忆寒出来,他笑着迎上,眼中满是欢喜,“我们走吧。”
两人未乘车,只徒步往城西去。
雪后的洛阳城格外静谧,长街积雪未扫,踩上去“嘎吱”作响。偶有早起的摊贩推车经过,车轮碾过积雪,留下深深辙痕。孩童在街边堆雪人,打雪仗,笑声清脆,为这冬日清晨添了几分生气。
贺兰清砚走在凤忆寒身侧,不时侧眸看他,眼中含笑,欲言又止。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抿唇轻笑,耳根微红。
凤忆寒能感觉到他的雀跃。
那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欢喜,如冬日暖阳,一点点驱散他周身的寒意。
“你常来寒潭?”他忽然问。
贺兰清砚点头:“嗯。那里清净,少有人去。我心情烦闷时,常去那里独坐。”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有时一坐便是一日,看云,看水,看鱼……想着你。”
最后三字说得很轻,可凤忆寒听见了。
他转眸看向贺兰清砚。
那人正低头看着脚下积雪,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唇角却微微扬起,带着温柔的笑意。
“想我什么?”凤忆寒问。
贺兰清砚耳根泛红,小声道:“想你在做什么,想你可还安好,想你……何时归来。”
他说着,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凤忆寒,眼中满是认真:“景行,我知道你身份特殊,有你要担的责任。我不求你长留洛阳,只求你……偶尔回来看看我,让我知道你还安好,便够了。”
他说得恳切,眼中水光潋滟,映着雪光,澄澈如琉璃。
凤忆寒心头微动。
他抬手,指尖轻触贺兰清砚脸颊,触手冰凉,却柔软。
“好。”他缓缓道,“我答应你。”
贺兰清砚笑了,那笑意如春水破冰,瞬间驱散了所有不安。他用力点头,眼中光华璀璨,如盛着整个冬日的阳光。
两人继续前行。
半个时辰后,来到城西一处山林。
此地已近郊外,人迹罕至。林木萧疏,枝桠覆雪,如琼枝玉树。雪地上有兽迹蜿蜒,深浅不一,不知是什么动物留下的。更深处,隐约传来水声,潺潺淙淙,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贺兰清砚引着凤忆寒往水声处去。
穿过一片枯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方寒潭。
潭不大,方圆十丈,水色幽蓝,深不见底。潭边怪石嶙峋,覆着厚厚白雪,如白玉雕成。更奇异的是,这般严寒天气,潭水竟未结冰,水面氤氲着淡淡白气,如烟如雾。潭中有几尾银鱼游弋,影子朦胧,如梦似幻。
“便是这里了。”贺兰清砚走到潭边一块平整的巨石上,转身朝凤忆寒伸出手,“景行,来。”
凤忆寒握住他的手,跃上巨石。
巨石平整如镜,可容两人并肩而坐。贺兰清砚拂去石上积雪,从怀中取出一方锦帕铺上,这才让凤忆寒坐下。
两人并肩而坐,望着寒潭。
潭水幽深,倒映着蓝天白云,也倒映着两人的身影。凤忆寒一身玄衣,贺兰清砚一身月白,在幽蓝的潭水中,如双璧映照,和谐如画。
“这里很美。”凤忆寒缓缓道。
贺兰清砚侧眸看他,眼中漾着温柔笑意:“嗯,我第一次来便觉得,这里该与你同看。”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潭中倒影上。水中,两人的影子相依相偎,仿佛天生就该在一起。他看着看着,唇角笑意渐深,眼中满是满足。
“景行,”他忽然轻声道,“我能……靠着你吗?”
凤忆寒侧眸。
贺兰清砚正看着他,眼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他耳根微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心跳声透过长秋落情花的印记传来,急促而清晰。
凤忆寒未答,只缓缓伸出手臂。
贺兰清砚眼中光华大盛,那欢喜几乎要溢出来。他轻轻靠过来,将头枕在凤忆寒肩上,动作轻柔,仿佛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真好……”他喃喃自语,闭上了眼。
凤忆寒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温热而真实。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混着雪后清新的气息,沁人心脾。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能感觉到他依恋的姿态。
这一切,都让他的心,一点点柔软下来。
他缓缓抬手,轻轻揽住了贺兰清砚的肩。
怀中人微微一颤,随即放松下来,将脸埋在他颈侧,轻轻蹭了蹭。动作亲昵,如小兽撒娇。
“景行……”贺兰清砚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好想你……”
凤忆寒收紧了手臂。
“嗯。”
“以后……常来看我,好不好?”
“好。”
“别丢下我……”
“不会。”
一问一答,简单而坚定。
寒潭边,雪光映照,两人相拥而坐,影子在水中交融,如一体双生。
远处山林寂静,唯有水声潺潺,如情话低语。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