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霜降后第五日。
南疆十万大山的血腥气已散,山谷中骸骨尽数安葬,亡魂超度完毕。晨起时山间起了大雾,白茫茫一片,将古木、藤蔓、峭壁都笼罩其中,天地间唯余一片混沌。雾气湿冷,凝在枝叶上,化作细密水珠,风过时簌簌落下,如一场无声的雨。
凤忆寒立在雾中,望着北方。
他已在南疆耽搁太久——血魄魔君伏诛,魂祭大阵已破,魔尊苏醒之势暂缓。可心中的不安,却并未消散。颈侧的长秋落情花印记,自那日诛杀血魄魔君后,便一直微微发烫,不是炽烈,而是温吞吞的,如春水脉脉,日夜不息。
那是贺兰清砚的思念。
隔着千山万水,隔着重重云雾,依旧清晰传来。
“家主。”明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迟疑,“三十名族人已在谷外等候,是即刻返回凤栖国,还是……”
“去洛阳。”凤忆寒淡淡道。
明韵一怔:“家主,魔族动向未明,此时离开凤栖国,恐有不妥。”
“无妨。”凤忆寒转身,墨发在雾中轻扬,素白长袍纤尘不染,“血魄魔君既除,短期内魔族不敢妄动。更何况……”他顿了顿,眸光望向北方,“有些事,该了结了。”
明韵垂首:“是。”
她没有问是什么事。
自那日雪儿从洛阳带回传讯玉简,家主便时常望着北方出神。有时是在观云台上,有时是在栖梧宫中,有时甚至是在议事时,目光也会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那份牵挂,那份思念,虽未言明,却已刻入骨血。
三十名凤族高手留在南疆善后,凤忆寒只带了明韵与雪儿二人,悄然离开十万大山。
雪儿欢快地飞在他身侧,时而冲入云层,时而落在枝头,清脆的鸣叫声在山谷间回荡,如银铃碎玉。她似乎对这次出行格外兴奋,不时回头催促:“家主,快些呀!我都等不及要见那个好看的公子了!”
凤忆寒未应,只步履从容地走着。
他看似走得不快,可每一步踏出,身形便已在数丈之外。雾霭在他身侧自动分开,露出一条清晰的小径,仿佛连天地都为他让路。
这便是赤莲境界。
万物皆可御,天地皆可为用。
行至山脚时,雾已散了大半。日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林间,将水珠染成细碎的金芒。远处有溪流潺潺,水声清越,混着鸟鸣,如一首自然的乐章。
凤忆寒在溪边停下。
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光滑的卵石,还有几尾银色小鱼游弋。他俯身掬水,水冰凉刺骨,却让他心神一清。
水中倒映出他的面容。
素白长袍,墨发垂肩,眉心一点赤红若隐若现,如朱砂点就,又如红莲初绽。那双深潭般的眸子此刻平静无波,可眼底深处,却藏着某种极淡的、几乎不可察的柔软。
他想起那枚传讯玉简碎裂时,贺兰清砚眼中的水光。
想起他说“我会一直等你”时,声音里的坚定。
想起更久之前,在荷苑,在望月台,在十里亭,每一次相遇,每一次别离。
还有那些破碎的前世记忆——烽火,宫阙,十里长亭,还有自己转身离去时,那人撕心裂肺的呼唤。
景行。
这个名字,已唤了千年。
凤忆寒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走吧。”
三日后,洛阳。
秋意已深,城内外枫叶如火,银杏金黄,层层叠叠,如锦绣铺地。可这般美景,却掩不住城中弥漫的紧张气息——自那日魔祸后,禁军日夜巡逻,城门盘查森严,百姓行色匆匆,眼中仍带着未散的惊惶。
凤忆寒未走城门。
他在城郊一处僻静的山林落下,遣明韵先回别院安置,自己则带着雪儿,悄然入城。
雪儿化作一只普通的白雀,停在他肩头,好奇地东张西望:“家主,这就是洛阳呀?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凤忆寒未答,只缓步走在长街上。
街市依旧繁华,叫卖声此起彼伏,行人摩肩接踵。糖画摊前围着孩童,胭脂铺外站着少女,茶楼里传出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声音,讲的正是前几日“天降神火诛灭妖邪”的故事——百姓不知魔族,只当是妖孽作祟,将那日凤忆寒诛杀魔物的景象,传成了神仙下凡。
凤忆寒听着那些夸张的传说,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转瞬即逝,却让肩头的雪儿看呆了。
“家主,”她小声说,“你笑了。”
凤忆寒敛去笑意,淡淡道:“多事。”
雪儿吐了吐舌头,不再言语,只乖乖停在他肩上。
两人穿街过巷,来到城南一处僻静的宅院前。
宅院不大,白墙灰瓦,门前两株老槐,此时叶子已落了大半,枝桠光秃,在秋阳下投出细长的影子。门扉紧闭,檐下挂着一盏素绢灯,灯罩上绘着几枝墨竹,清雅别致。
这是贺兰清砚在城中的私宅,平日少有人来,最是清净。
凤忆寒在门前驻足片刻,抬手轻叩。
叩,叩叩。
三声,停顿,又三声。
是贺兰清砚与他约定的暗号。
门内静了片刻,随即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扉“吱呀”一声打开,露出贺兰清砚的身影。
他今日着了身月白云纹锦袍,外罩淡青纱氅,墨发以玉簪松松绾着,额前碎发被风吹拂,轻轻晃动。许是来得急,气息微喘,脸颊泛着薄红,可那双浅褐色的眸子却亮得惊人,映着秋日晴空,如盛着整个秋天的阳光。
见是凤忆寒,他怔了怔,随即眼中漾开笑意,那笑意从唇角蔓延至眼底,璀璨如星。
“景行……”他轻声唤道,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回来了。”
凤忆寒颔首:“嗯,回来了。”
简单四字,却让贺兰清砚眼眶瞬间泛红。他强忍着泪意,侧身让开:“快进来。”
凤忆寒踏入宅院。
院中清雅,青石铺地,墙角植着几丛秋菊,此时开得正盛,金黄灿烂,傲霜而立。院心有一方小小荷池,池中残荷已尽数清理,换上了几尾锦鲤,在清澈的水中悠然游弋。池边设石桌石凳,桌上摆着一局未下完的棋,黑白子错落,似是主人常在此对弈。
“这里……”凤忆寒环顾四周,“你常来?”
“嗯。”贺兰清砚关上门,走到他身侧,“这处宅子是母亲留下的嫁妆,平日少有人知。我心情烦闷时,常来此独坐。”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八十一日……我每日都来。”
八十一日。
从他离去,到他归来。
凤忆寒转眸看他。
秋阳落在那人脸上,将眉眼染上柔光。那双清澈的眸子此刻正望着他,眼中情绪复杂——有欣喜,有思念,有不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他在忐忑什么?
忐忑自己为何突然归来?忐忑重逢之后该如何相处?还是忐忑……这份心意,是否会有回应?
凤忆寒垂眸,从袖中取出一物。
是一枚玉佩。
通体莹白如雪,玉质温润,触手生温。玉佩呈圆形,正面刻着繁复的羽状纹路,与凤忆寒腰间那枚一模一样;背面则刻着一朵盛放的莲花,花瓣层叠,栩栩如生,花心一点赤红,如火焰燃烧。
更奇异的是,玉佩在日光下流转着淡淡光华,那光华时而是纯净的白,时而又泛起淡淡的赤色,如朝霞映雪,美得惊心动魄。
贺兰清砚怔住:“这是……”
“给你的。”凤忆寒将玉佩递到他面前,声音平静,“收好。”
没有解释,没有说明,只简单三字。
可贺兰清砚却心头巨震。
他自幼熟读典籍,知晓许多古老习俗。在凤栖国——那个传说中的地方,赠花与赠玉佩有着特殊的含义。一方赠花,是表达倾慕;另一方若回赠玉佩,便是……定情。
定情。
这两个字如惊雷炸响在他心头。
他颤抖着手接过玉佩,指尖触及温润玉质,那温度仿佛烫到了心底。玉佩在手,光华流转,映着他苍白的指节,也映着他眼中的水光。
“景行……”他开口,声音沙哑,“你……你知道这玉佩的含义吗?”
凤忆寒看着他,眸色深静,赤莲印记在眉心若隐若现。
“知道。”
二字出口,如重锤落地。
贺兰清砚眼中水光终于滑落。
不是悲伤,是喜悦,是难以置信的狂喜,是跨越千年的宿命终于落定的释然。他握着玉佩,指尖收紧,仿佛要将这温润玉质,刻进骨血。
“可我……”他声音哽咽,“我还没有赠花给你……”
“不必。”凤忆寒缓缓道,“你已赠过了。”
贺兰清砚怔住。
他已赠过了?
何时?
何处?
他努力回想,却想不起自己何时赠过花给凤忆寒。荷苑的并蒂莲?望月台的桂花?还是……
忽然,他想起那日荷苑,自己借着醉意,指尖轻拂过凤忆寒颈侧,种下长秋落情花印记。那时指尖有淡粉白色的光点一闪而逝,如花瓣飘落。
难道……
“长秋落情花,”凤忆寒轻声道,指尖抚过自己颈侧,“便是你赠我的花。”
贺兰清砚彻底怔住。
原来如此。
原来从那时起,这人便知晓他的心意。知晓他种下印记,知晓他倾慕于他,知晓他所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与不顾一切的执着。
可这人从未说破。
直到今日,直到他归来,直到他将这枚定情玉佩,亲手交到他手中。
“景行……”贺兰清砚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了他。
动作很轻,却很坚定。
他将头埋在凤忆寒脖颈处,那里有长秋落情花的印记,此刻正烫得惊人。他能感觉到凤忆寒的心跳,平稳有力,透过衣料传来,与他的心跳渐渐合拍。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他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以为你要留在凤栖国,再也不回来了……”
凤忆寒僵着身子,任由他抱着。
这是他第一次与人这般亲近。
凤族之人向来疏离,便是族中至亲,也少有肢体接触。更遑论他是家主,高高在上,威严深重,无人敢近,也无人能近。
可此刻,贺兰清砚抱着他,温热的呼吸拂在颈侧,带着淡淡的檀香,还有一丝桂花糕的甜香。那气息温热而真实,如春日暖阳,一点点融化他周身的冰寒。
许久,他缓缓抬手,轻轻拍了拍贺兰清砚的背。
动作生涩,却温柔。
“我说过会回来。”他轻声道,“便一定会回来。”
贺兰清砚将他抱得更紧。
仿佛要将这八十一日的思念,这千年的等待,都融入这个拥抱里。
院中寂静,唯有秋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在两人身侧打着旋,如金蝶翩跹。
院门外的廊柱后,两道身影正屏息偷看。
贺兰月拉着贺兰喻躲在柱子后,两人皆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
贺兰月是贺兰家二小姐,今年十九,生得明艳动人,性子却泼辣爽利,在弟妹中威望极高。她今日本是来给大哥送新做的点心,却撞见凤忆寒登门,一时好奇,便拉着三弟贺兰喻躲起来偷看。
贺兰喻今年十七,性子温吞,最怕二姐,此刻被她拽着袖子,动弹不得,只得苦着脸陪着偷看。
两人原本只是想瞧瞧大哥的“贵客”是何方神圣,谁知竟看到这般惊天动地的场面——
大哥收了人家的玉佩!
大哥抱了人家!
大哥还把头埋在人家脖颈处!
贺兰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惊呼出声。她用力掐了贺兰喻一把,压低声音问:“他们……他们是不是在谈恋爱啊?!”
贺兰喻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叫,只呆呆看着院中相拥的两人,脸上满是震惊。
他自幼崇拜大哥,觉得大哥是这世上最完美的人——温润如玉,才貌双全,待人接物无可挑剔。可这样的大哥,此刻却抱着一个男子,那般依恋,那般……亲密。
这冲击太大,他一时无法消化。
贺兰月没等到回应,转头一看,见三弟呆若木鸡,不由气结。她抬脚轻踹他一下,又转头看向院中。
这一看,她也呆住了。
院中,贺兰清砚仍抱着凤忆寒,头埋在他颈侧,似乎在诉说什么。凤忆寒虽未回抱,却也没有推开,只静静站着,任由他抱着。秋阳洒在两人身上,将身影拉长,投在地面上,几乎融为一体。
那般和谐,那般……般配。
贺兰月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她一定要守护这段感情!
不管对方是谁,不管世人如何看待,只要大哥喜欢,只要大哥幸福,她就要拼死守护!
谁也不能拆散他们!
贺兰喻终于回过神,颤声道:“二姐……我们……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走什么走!”贺兰月瞪他一眼,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这么精彩的事,不看白不看!”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不过……得小心些,别被发现了。”
贺兰喻苦着脸,只得继续陪着。
院中,贺兰清砚终于松开了手。
他退后一步,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满是笑意。那笑意清澈明亮,如雨后天晴,将八十一日的阴霾一扫而空。
“景行,”他轻声道,手中仍握着那枚玉佩,“这玉佩……我会好好珍藏。”
凤忆寒颔首,目光落在他脸上,许久,缓缓道:“你瘦了。”
贺兰清砚一怔,随即笑了:“想你想的。”
他说得坦然,眼中没有丝毫羞赧,只有一片赤诚。
凤忆寒眸光微动,抬手,指尖轻触他脸颊。
触手微凉,却柔软。
“好好吃饭。”他淡淡道。
贺兰清砚耳根微红,却依旧直视着他:“嗯。”
两人相视而笑。
院外,贺兰月看得心潮澎湃,恨不得冲进去大喊“大哥加油”。可她终究忍住了,只用力掐着贺兰喻的胳膊,低声道:“看到了吗?大哥笑了!他好久没这么笑过了!”
贺兰喻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却不敢挣脱,只得连连点头。
院中,凤忆寒忽然转眸,望向廊柱方向。
贺兰月心头一紧,连忙拉着贺兰喻缩回柱子后,屏息凝神。
凤忆寒收回目光,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早察觉到了那两人的气息。
只是,罢了。
“今日可还有事?”他问贺兰清砚。
贺兰清砚摇头:“无事。景行可要在此用饭?我亲自下厨。”
凤忆寒沉默片刻,颔首:“好。”
贺兰清砚眼中光华更盛,转身往厨房走去,步履轻快,如踏春风。
凤忆寒立在院中,望着他的背影,许久未动。
肩头的雪儿终于忍不住,小声问:“家主,那个人类公子……就是你心上人呀?”
凤忆寒未答,只抬手轻抚她羽毛。
雪儿歪着头,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忽然欢快地扑棱翅膀:“家主有心上人啦!太好啦!我要回去告诉全族!”
“不许。”凤忆寒淡淡道。
雪儿立刻蔫了:“哦……”
凤忆寒望向厨房方向,那里已传来切菜的声音,清脆有节奏,如一首温馨的乐曲。
他垂眸,看着掌心。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贺兰清砚拥抱时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