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十,凤栖国。
闭关成就赤莲已过九日,凤忆寒周身灵力已臻圆满,举手投足间,自有威仪天成。栖梧宫中侍从皆屏息凝神,行走时足音轻不可闻,唯恐惊扰家主清修。宫宇深处,云海翻涌,偶有仙鹤掠过,留下一道清越长鸣,旋即没入茫茫白雾之中。
晨起时,凤忆寒立在栖梧宫最高处的观云台。
此地高逾千丈,四下云涛如海,翻涌不休。远处几座浮岛若隐若现,岛上有亭台楼阁,飞檐翘角隐在云雾间,如仙境幻影。日光穿透云层,洒下万道金芒,将云海染成瑰丽的金红色,壮阔无垠。
他今日着了身素白长袍,外罩淡青色纱氅,墨发以一支青玉簪松松绾着,余发垂肩。这般装束比平日少了些威严,多了几分出尘之气。可那双眸子深处,赤莲印记若隐若现,目光所及,连云雾都仿佛凝滞了片刻。
颈侧的长秋落情花印记,自那日突破时炽烈灼烫后,便陷入一种奇异的沉寂。
不是不再发烫,而是那烫意内敛,如地火深埋,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他能模糊感知到贺兰清砚的存在——那人仍在洛阳,心跳平稳,呼吸绵长,只是心绪似乎有些……不安。
为何不安?
因为自己久未归去?还是洛阳又生变故?
凤忆寒指尖轻叩白玉栏杆,栏杆冰冷,触之生寒。他望向北方,目光穿透茫茫云海,仿佛要看到千里之外那座城,那个人。
“家主。”
身后传来一道清脆如银铃的声音,带着三分雀跃,七分狡黠。
凤忆寒未回头,只淡淡道:“又闯祸了?”
“哪有!”那声音立刻反驳,随即又弱了下去,“就是……就是不小心把三长老养的七色锦鲤喂多了点……”
凤忆寒转身。
观云台边缘的栏杆上,立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鸟。鸟儿只有巴掌大,羽毛洁白如雪,无一丝杂色,眼珠乌黑灵动,此刻正歪着头看他,眼中满是讨好之意。它尾羽极长,拖在身后,如流云泻地,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银色光晕。
这便是他的灵鸟,雪儿。
百年前他在南疆雪山修行时捡到的,那时它尚在蛋中,被他以灵力温养孵化,破壳后便与他心意相通。雪儿天生灵智,能口吐人言,性子活泼好动,最爱在凤栖国各处乱飞,今日惹了东园的仙鹤,明日又去西苑偷摘灵果,没少让他头疼。
“喂了多少?”凤忆寒问。
雪儿扑棱着翅膀飞到他肩头,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声音甜得发腻:“就……就一小把嘛。谁知道那些锦鲤那么贪吃,一下子全围过来了,把三长老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凤忆寒抬手,指尖轻点她的小脑袋:“又报谁的名字了?”
雪儿立刻缩了缩脖子,声音更小了:“我……我说是二长老让我喂的……”
凤忆寒默然。
二长老主司政务,性子最是温和,常被这小家伙拿来当挡箭牌。三长老脾气火爆,最疼那些锦鲤,如今被喂撑了,怕是要找二长老理论一番。
“自己去领罚。”他淡淡道。
“家主……”雪儿哀鸣一声,飞到他面前,扑棱着翅膀悬在半空,乌溜溜的眼珠里泛起水光,“我知道错了,真的!我这就去给三长老赔罪,给他重新抓几条锦鲤,不,抓十条!家主别罚我嘛……”
她说着,又飞回他肩头,用小脑袋蹭他脖颈,羽毛柔软,带着淡淡的冰雪气息。
凤忆寒被她蹭得颈侧发痒,那处长秋落情花印记竟微微发烫——不是贺兰清砚的情绪,而是被这撒娇的小家伙触动了某种柔软的心绪。
他轻叹一声:“下不为例。”
“家主最好啦!”雪儿立刻欢快地扑棱翅膀,在他肩上跳来跳去,“我就知道家主舍不得罚我!”
凤忆寒不再理她,转身望向云海。
雪儿安静了片刻,又忍不住开口:“家主,你最近好像有心事。”
“何以见得?”
“你总望着北方发呆。”雪儿歪着头,“北方有什么好东西吗?比凤栖国的云海还好看?”
凤忆寒未答。
雪儿却自顾自说下去:“我前几日偷偷飞去北方玩了,那里有座好大的城,叫洛阳。城里可热闹了,有好吃的,好玩的,还有人唱戏……”她顿了顿,声音忽然雀跃起来,“对了!我还遇见一个长得特别好看的人!”
凤忆寒眸光微动:“何人?”
“一个穿月白衣裳的公子,在城南一处宅子里。”雪儿回忆道,“他总站在窗前,望着南方,一站就是好久。我好奇,就停在窗外的树上看他。他手里握着一枚玉佩,那玉佩……”
她忽然停住,歪着头想了想,“那玉佩上的纹路,好像和家主的玉佩一模一样呢。”
凤忆寒心头一震。
月白衣裳,站在窗前,望着南方,手握凤纹玉佩……
是贺兰清砚。
“你与他说话了?”他问,声音依旧平静,可袖中的手,却微微收紧。
“没有。”雪儿摇头,“我想跟他说话来着,可他好像很伤心,我有点不忍心打扰。”她顿了顿,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家主,你认识他吗?”
凤忆寒沉默许久,缓缓道:“认识。”
“那他是家主的什么人呀?”雪儿好奇地问,“朋友?还是……”
“故人。”
“故人?”雪儿歪着头,“可我觉得,他看那玉佩的眼神,不像看故人。”她努力回忆,“倒像是……在看心上人。”
心上人。
三个字,如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圈圈涟漪。
凤忆寒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贺兰清砚临别时的模样——月白衣袍,墨发轻扬,眼中满是坚定,说“我等你”。
那时日光正好,秋风萧瑟,枯叶纷飞。
可那人的眼神,却如春日暖阳,炽热而纯粹。
“家主?”雪儿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你怎么不说话啦?”
凤忆寒睁开眼,眸中赤莲印记一闪而逝。
“雪儿,”他缓缓道,“你去洛阳,替我办件事。”
雪儿眼睛一亮:“什么事?好玩吗?”
“去那处宅子,见那个人。”凤忆寒从袖中取出一物,是一枚小小的玉简,通体莹白,刻着繁复的符文,“把这个交给他。”
雪儿用喙衔住玉简,好奇地看了看:“这是什么?”
“传讯玉简。”凤忆寒淡淡道,“捏碎它,可以与我通话一次。”
“哇!”雪儿兴奋地扑棱翅膀,“家主是要跟他说话吗?我可以听听吗?”
“不可。”凤忆寒抬手,指尖轻抚她雪白的羽毛,“送去便回,莫要逗留,莫要惹事。”
“知道啦!”雪儿衔着玉简,在他肩上跳了跳,“保证完成任务!”
说罢,她振翅飞起,雪白的身影如一道流光,没入茫茫云海,转瞬消失不见。
凤忆寒立在观云台上,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风过时,云涛翻涌,如海浪拍岸。日光渐盛,将云海染成璀璨的金色,壮丽无边。
可他的心中,却只有北方那座城,那个人。
洛阳,贺兰府。
贺兰清砚立在书房窗前,已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窗外秋色渐深,枫叶红透,银杏金黄,层层叠叠,如锦绣铺地。可这般美景,在他眼中却黯然失色。他手中握着那枚凤纹玉佩,指尖一遍遍抚过羽状纹路,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那人的气息。
八十一日了。
凤忆寒离去已八十一日。
这些日子,他每日都会在窗前站一会儿,望着南方,仿佛这样就能看到那人归来的身影。有时他会临帖,写的是那人的字——景行。有时他会作画,画的是那人的背影,玄衣墨发,立在月下,如九天谪仙。
可无论怎么写,怎么画,都觉得少了些什么。
少了那份神韵,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孤寂与疏离。
还有颈侧的长秋落情花印记。
自那日忽然炽烈灼烫后,印记便陷入一种奇异的沉寂。不是不再发烫,而是那烫意内敛,如地火深埋,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他能模糊感知到凤忆寒的存在——那人还在,心跳平稳,呼吸绵长,可心绪却如隔雾看花,朦胧不清。
是距离太远,还是……那人封闭了心神?
贺兰清砚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一日比一日思念,一日比一日不安。
“清砚哥哥。”
身后传来轻柔的呼唤。
贺兰清砚回身,见时雨桐立在门外,手中端着一碗药汤。她今日着了身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纱衣,发髻简洁,只簪一支白玉簪,清冷如霜。可眼中却带着淡淡的担忧,望着他时,那担忧更浓。
“雨桐,”贺兰清砚放下玉佩,勉强笑了笑,“你怎么来了?”
“许大哥说你这几日胃口不好,让我来看看。”时雨桐走进书房,将药汤放在案上,“这是安神补气的药,我亲自煎的,你趁热喝。”
贺兰清砚看着那碗药汤,汤色褐红,热气氤氲,散发着淡淡的药香。他心中微暖,轻声道:“多谢。”
时雨桐在他对面坐下,静静看着他喝药。等他喝完,她才缓缓开口:“清砚哥哥,你还在想凤公子?”
贺兰清砚指尖一顿,放下药碗,沉默不语。
时雨桐轻叹一声:“凤公子非寻常人,他有他的责任,有他必须做的事。你……莫要太过执着。”
“我知道。”贺兰清砚垂眸,看着掌心的玉佩,“可我就是……放不下。”
放不下那个人清冷的眉眼,放不下他偶尔流露的柔软,放不下他离去时那句“不定”,放不下他赠玉时的郑重。
更放不下,那些破碎的前世记忆。
那些记忆如潮水,日夜冲击着他的神魂。他看见烽火漫天,看见宫阙深深,看见十里长亭,看见那人转身离去的背影,还有自己撕心裂肺的呼唤。
景行。
这个名字,已刻进灵魂。
“雨桐,”他抬眼看向时雨桐,眼中满是迷茫,“你说,人真的有前世吗?”
时雨桐沉默片刻,缓缓道:“信则有,不信则无。”
“可我信。”贺兰清砚握紧玉佩,指尖泛白,“我总觉得,我与凤公子,前世便相识。不止相识,还……”
还深爱过。
这话他说不出口,可时雨桐却从他眼中,看到了那份深沉的、跨越千年的情愫。
她心中微痛。
这个自幼待她如亲妹的兄长,这个总是温润如玉、待人和善的贺兰公子,此刻却为情所困,为情所苦。
可她帮不了他。
情之一字,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清砚哥哥,”她轻声道,“若真有前世,那便是缘分未尽。今生既已重逢,便好好珍惜。”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坚定,“无论如何,我都会陪着你。”
贺兰清砚看着她,眼中泛起暖意:“谢谢你,雨桐。”
时雨桐摇摇头,起身道:“我该回去了。你好生歇息,莫要再多想。”
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复杂难明,有担忧,有怜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羡慕他能为一个人这般倾心,这般执着。
哪怕那个人,或许永远都不会回应。
时雨桐离开后,书房重归寂静。
贺兰清砚立在窗前,望着窗外秋色,许久未动。
忽然,窗棂上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叩,叩叩。
很轻,很清脆,像是鸟喙啄击木头发出的声响。
贺兰清砚一怔,推开窗。
窗外枫树上,立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鸟。鸟儿只有巴掌大,羽毛洁白如雪,眼珠乌黑灵动,此刻正歪着头看他,眼中满是好奇。
更奇特的是,它喙中衔着一枚小小的玉简,玉简莹白,在秋阳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贺兰清砚愣住。
这鸟儿……不是凡鸟。
雪儿见他开窗,欢快地扑棱翅膀,飞进书房,落在书案上。她放下玉简,用喙轻轻推了推,推到贺兰清砚面前,然后仰头看着他,乌溜溜的眼珠里满是期待。
贺兰清砚执起玉简。
玉简触手温润,刻着繁复的符文,那些符文他从未见过,却莫名觉得熟悉。更奇怪的是,玉简上残留着淡淡的气息——清冽如雪,却又带着一丝暖意,与凤忆寒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心头一震,猛地看向雪儿:“这玉简……是谁让你送来的?”
雪儿歪着头,忽然开口,声音清脆如银铃:“是家主让我送来的哦!”
贺兰清砚瞳孔骤缩。
家主?
凤忆寒?
“他……他在何处?”他声音发颤。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雪儿扑棱着翅膀,在书案上跳了跳,“不过家主让我告诉你,捏碎玉简,可以和他说话一次。”
贺兰清砚握紧玉简,指尖微微颤抖。
可以和他说话……
只一次。
他该说什么?
问他何时归来?问他可还安好?还是……诉说自己这八十一日的思念?
心中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雪儿见他犹豫,歪着头想了想,忽然道:“你是不是很想家主呀?”
贺兰清砚一怔,耳根微红:“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看着玉佩的眼神,和家主看着北方的眼神一模一样。”雪儿天真地说,“家主也总望着北方发呆,一站就是好久。我问他在看什么,他从来不说。可我知道,他一定是在想你。”
贺兰清砚心头巨震。
凤忆寒……也在想他?
那个总是清冷疏离的人,那个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人,也会……想念他吗?
“你真的不捏碎玉简吗?”雪儿好奇地问,“家主让我送来,一定是很想听听你的声音。”
贺兰清砚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他握紧玉简,用力一捏——
玉简碎裂,化作点点荧光,在空中凝聚成一面光镜。镜中云雾翻涌,隐约可见一道身影,素白长袍,墨发垂肩,立于云海之上,如九天谪仙。
正是凤忆寒。
贺兰清砚怔怔望着镜中那人,喉头哽咽,竟说不出话来。
镜中的凤忆寒也看着他,眸光深静,赤莲印记在眸中若隐若现。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透过光镜传来,有些缥缈,却依旧清冷如旧:
“清砚。”
二字出口,如惊雷炸响在贺兰清砚心头。
他从未听凤忆寒唤过他的字。
从未。
“景行……”他听见自己唤出那个名字,声音沙哑,“你……你可还安好?”
“安好。”凤忆寒淡淡道,“你呢?”
“我也安好。”贺兰清砚握紧拳,指甲陷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只是……有些想你。”
最后四字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镜中的凤忆寒眸光微动,赤莲印记流转,映着云海金光,璀璨夺目。他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已知晓魔族动向,封印之事需从长计议。待此间事了,我会回去。”
回去。
他说,会回去。
贺兰清砚眼中泛起水光,却强忍着不让泪落下。
“我等你。”他轻声道,一如那日离别时,“无论多久,我都等你。”
凤忆寒看着他,许久,缓缓道:“玉简已碎,联系将断。你……保重。”
话音落下,光镜开始消散,点点荧光如流萤飞舞,渐渐黯淡。
“景行!”贺兰清砚急唤,“你也要保重!我……我会一直等你!”
最后一点荧光消散,书房重归寂静。
只有雪儿立在书案上,歪着头看他,乌溜溜的眼珠里满是好奇。
贺兰清砚瘫坐在椅上,掌心还残留着玉简碎裂时的温热。他闭上眼,泪水终于滑落。
不是悲伤,是喜悦。
那个人还记着他,还愿意与他说话,还说……会回来。
这就够了。
雪儿跳到他手边,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指,声音轻轻:“你别哭呀,家主会心疼的。”
贺兰清砚睁开眼,看着这雪白的小鸟,心中涌起无限暖意。
“谢谢你。”他轻声道,“谢谢你送来玉简。”
“不用谢!”雪儿欢快地扑棱翅膀,“家主让我送,我就送啦!”她顿了顿,歪着头,“不过我要回去啦,家主让我送了就回,莫要逗留。”
贺兰清砚点头:“路上小心。”
雪儿振翅飞起,在书房内盘旋一圈,又落回他肩头,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
“你也要好好的。”她轻声说,“家主虽然不说,但他真的很在意你。我在凤栖国这么多年,从未见他对谁这般上心。”
说罢,它飞向窗外,雪白的身影如一道流光,消失在秋日晴空之中。
贺兰清砚立在窗前,望着它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