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秋分。
晨起时天色灰蒙,铅云低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是要落雨的征兆。城西十里亭外,洛水汤汤,水色浑黄,卷着枯枝败叶向东流去,涛声沉闷,如困兽低吼。
凤忆寒到得早。
他未乘马车,只带了明韵一人,步行至此。霜色长衫外罩墨色鹤氅,腰间悬着贺兰清砚赠的那枚白玉环,环佩在晨风中轻响,声音清泠,与洛水涛声相和。明韵落后三步,怀中抱着雪狐裘——昨夜凤灵羽翻遍库房找出的,通体雪白无杂色,触手温软,可御极寒。
亭中空寂,石桌上积了薄薄一层灰,显是久无人至。亭外几株老枫,叶子已红了大半,在阴沉天色下如凝血,风过时飒飒作响,更添萧瑟。
凤忆寒立在亭边,望着洛水对岸的远山。
山色苍茫,隐在云霭之后,只露出隐隐轮廓,如淡墨渲染。归墟的入口,据凤族古籍记载,应在群山深处,一处名为“无回谷”的地方。无回谷,无回谷,进去的人,从未出来过。
可他还是要去。
为了穆家的诅咒,为了凤族遗失的秘宝,也为了……解开一些疑惑。
颈侧的长秋落情花印记,今日异常平静。不再是时烫时冷,而是温吞吞地蛰伏着,如冬眠的蛇,却又隐隐透出某种不安——不是来自贺兰清砚,而是来自印记本身,仿佛预感到前路凶险,在发出无声的警告。
“家主,”明韵低声道,“贺兰公子来了。”
凤忆寒回身。
十里亭外的小径上,贺兰清砚正缓步走来。他今日着了身竹青箭袖骑装,外罩墨色斗篷,墨发高束,以玉冠绾起,额前碎发被风吹拂,露出光洁的额头。许是走得急,脸颊泛着薄红,气息微喘,可那双浅褐色的眸子却亮得惊人,映着灰蒙天色,如暗夜星辰。
他身后跟着个小厮,背着行囊,沉甸甸的,看来是准备周全。
“凤公子。”贺兰清砚步入亭中,执礼笑道,“清砚来迟了。”
“不迟。”凤忆寒淡淡道,目光掠过他背后的行囊,“这些都要带?”
贺兰清砚耳根微红:“第一次出远门,母亲不放心,塞了许多东西。”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狡黠,“不过我都检查过,都是用得着的。”
凤忆寒未再多言,转身望向洛水对岸:“走吧。”
“等等。”贺兰清砚唤住他,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上前,“这个,凤公子带上。”
是一枚香囊,雨过天青色云纹缎,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莲瓣栩栩如生。囊中不知填了什么香料,散发出清冽的草木气息,混着淡淡的檀香,与贺兰清砚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凤忆寒接过,指尖触及香囊上的并蒂莲,微微一滞。
“是我昨夜赶制的。”贺兰清砚轻声道,“里面放了安神的药材,还有……我的一缕头发。”他说得坦然,耳根却更红了,“族中老人说,贴身之物可护人平安。我没什么贵重东西,只有这个……希望凤公子莫要嫌弃。”
凤忆寒握着香囊,那温热的触感透过锦缎传来,熨帖在掌心。
一缕头发。
以发为誓,以身为凭。
这般心意,太重了。
“多谢。”他将香囊收入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
贺兰清砚眼中光华流转,那笑意从唇角漾开,一路蔓延至眼底,如春水破冰,瞬间驱散了周遭的萧瑟。
四人正要出亭,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蹄声如雷,由远及近,卷起漫天尘土。不过片刻,一骑已至亭外,马上人滚鞍下马,竟是许惊尘。
他今日着了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剑,风尘仆仆,眼中布满血丝,显是一夜未眠。见凤忆寒与贺兰清砚都在,他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却未多言,只急声道:“景行兄,清砚,出事了。”
“何事?”贺兰清砚上前一步。
“昨夜城东、城西、城南,同时出现魔物。”许惊尘声音干涩,“不是前次那种低等魔物,是……是成群的,有组织有预谋的袭击。京兆尹府已压不住消息,城中流言四起,说是有妖孽作祟,要祸乱洛阳。”
凤忆寒眸光一凝:“伤亡如何?”
“死伤过百。”许惊尘闭了闭眼,“穆伯父已调兵入城,五殿下也请旨调了禁军,可魔物神出鬼没,防不胜防。”他看向凤忆寒,眼中满是恳求,“景行兄,我知道你要去归墟,可……洛阳危在旦夕,能否……能否暂缓行程?”
贺兰清砚脸色发白,下意识看向凤忆寒。
凤忆寒沉默。
洛水涛声阵阵,如万马奔腾,撞击在每个人心头。远处城郭在铅云下显得灰暗压抑,偶有几缕黑烟升起,在风中扭曲消散,如不祥的预兆。
颈侧的印记,在这一刻忽然烫了起来。
不是贺兰清砚的情绪,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源自血脉的警示——有强大的魔气,正在逼近。
“魔物现在何处?”他问。
“主要集中在城南。”许惊尘道,“那里民居密集,百姓众多,魔物似乎……似乎在寻找什么。”
寻找什么?
凤忆寒想起青梧观那几具尸体,想起玄微道长的死状,想起那枚青铜残片上的凤纹。
魔族在找凤族遗物。
或者说,在找与凤族有关的人。
他转眸看向贺兰清砚。
贺兰清砚也正看着他,眼中满是担忧,却无半分畏惧。那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在说: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跟着你。
凤忆寒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冷寂。
“回城。”
城南,已成人间炼狱。
昔日繁华的长街,此刻遍地狼藉。摊贩的货架东倒西歪,瓜果菜蔬滚落一地,被踩踏成泥。门窗破碎,血迹斑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焦糊气。百姓哭嚎奔走,禁军持戈列阵,却拦不住那些神出鬼没的黑影。
魔物比前次更多,更强。
它们不再单独行动,而是成群结队,如潮水般涌来。有的形如巨狼,三头六眼;有的状若鬼魅,飘忽不定;更有甚者,能化为人形,混在百姓中,突然暴起伤人。禁军的刀剑砍在它们身上,如砍金石,迸出火星,却难伤分毫。
穆铮披甲执剑,立在街心指挥。他鬓发散乱,甲胄染血,眼中布满血丝,却依旧挺直脊背,嘶声喝令:“盾阵!列盾阵!弓箭手准备——”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屋檐扑下,直取他面门!
那魔物形如夜枭,双翼展开足有丈余,利爪如钩,眼中闪烁着嗜血的赤红。穆铮举剑格挡,金铁交击之声刺耳,他被震得连退三步,虎口崩裂,鲜血淋漓。
“保护将军!”亲兵涌上,却被其他魔物缠住。
夜枭魔物尖啸一声,再次扑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霜色身影掠至。
凤忆寒未拔剑,只抬袖一拂。动作轻描淡写,如拂去尘埃,可那夜枭魔物却如遭重击,惨叫着倒飞出去,撞塌半边墙壁,化作黑烟消散。
穆铮怔住:“凤公子……”
凤忆寒未答,只抬眸望向长街尽头。
那里,黑气最浓。
浓郁如墨的黑气从地底涌出,扭曲蠕动着,渐渐凝聚成一个人形。那人形高逾丈余,通体漆黑,只有双目赤红如血。它缓缓踏步而来,每一步都地动山摇,青石板寸寸碎裂。
高等魔族。
凤忆寒眸光冷了下来。
那魔族停在十丈外,赤红双目盯着凤忆寒,口中发出嘶哑的笑声:“凤族……终于找到你了。”
它的声音如砂石摩擦,刺耳难听,却带着某种诡异的魅惑,让人听了心神恍惚。周围百姓与士兵皆露出痛苦神色,抱头呻吟。
凤忆寒未受丝毫影响,只淡淡道:“找我何事?”
“交出凤族秘宝,”魔族伸出漆黑的手爪,掌心凝聚着一团翻滚的黑气,“饶你不死。”
凤忆寒笑了。
那笑意极淡,极冷,如冰山上掠过的一缕寒光。
“就凭你?”
三字出口,他往前踏出一步。
只一步。
天地仿佛静止了。
风停,云滞,连魔族的黑气都凝固在半空。唯有凤忆寒的衣袂在风中轻扬,墨发如瀑,眸光如刃。
他未显真身,可那股无形的威压,却让所有魔物瑟瑟发抖,连那高等魔族都后退了半步,赤红双目中闪过忌惮。
“看来,”凤忆寒缓缓抬手,指尖在空中虚划,“上次的教训,你们还没记住。”
金色符文在他指尖凝聚,光芒璀璨,如旭日初升。符文旋转着扩大,笼罩整条长街,所过之处,魔物如冰雪遇阳,凄厉惨叫着化作黑烟消散。
高等魔族怒吼一声,周身黑气暴涨,化作无数触手,扑向凤忆寒!
凤忆寒未动,只轻轻吐出二字:
“烬羽。”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身后虚空裂开一道缝隙。
不是真身显现,而是一片羽毛的虚影——通体雪白,边缘泛着淡金光泽,轻轻飘落,看似缓慢,实则快如闪电,落在魔族头顶。
魔族僵住。
下一刻,它发出凄厉到极致的惨嚎,周身黑气如沸水般翻滚,疯狂挣扎,却无济于事。那片羽毛如烙铁,深深印入它灵体,燃起金色的火焰。
火焰无声燃烧,却让所有魔物惊恐后退。
那是凤族真火,专克一切阴邪。
高等魔族在火焰中扭曲、崩解,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只余那片羽毛虚影,缓缓飘回凤忆寒掌心,化作一点金光,没入他体内。
长街死寂。
百姓、士兵、乃至穆铮,都怔怔望着这一幕,仿佛在做梦。
凤忆寒却蹙起眉。
方才那片烬羽,虽诛杀了高等魔族,却也耗去他不少灵力。更麻烦的是,烬羽现世,必会引来更多觊觎。
他转身,看向贺兰清砚。
贺兰清砚立在不远处,脸色苍白,眼中却无惧色,只有浓浓的担忧。他手中握着短匕,匕尖染血,显是方才也斩杀了魔物。许惊尘护在他身侧,剑上血迹未干。
“走。”凤忆寒吐出单字。
四人迅速撤离长街,往城西方向去。那里民居稀疏,林木茂密,便于隐藏。
路上,贺兰清砚几次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开口:“凤公子,方才那羽毛……”
“烬羽。”凤忆寒未隐瞒,“凤族真火所化,专诛邪魔。”
“那你的伤……”
“无碍。”
贺兰清砚抿唇,未再多问,只紧紧跟着他,目光落在他背上,眼中情绪复杂。
许惊尘忽然道:“景行兄,这些魔物似乎有备而来。它们知道你在洛阳,也知道你会出手。”
凤忆寒脚步未停:“有人在操控它们。”
“谁?”
凤忆寒未答。
能操控高等魔族的,唯有魔将以上级别的存在。可魔尊蚩戎被封印,魔族溃散,怎会有魔将现世?
除非……封印松动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沉。
若真是封印松动,那就不只是洛阳之祸,而是天下大劫。
四人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荒废的庄园,园中有一方寒潭,潭水幽深,泛着淡淡寒气。潭边几株老梅,此时未到花期,只有枯枝虬结,在阴沉天色下如鬼爪。
“这里安全吗?”许惊尘环顾四周。
“暂时安全。”凤忆寒走到潭边,俯身掬水。潭水冰冷刺骨,却清澈见底,能看见潭底铺着的卵石,以及几尾游鱼。
他洗去手上血迹,又掬水洗脸。冷水刺激下,方才消耗的灵力稍稍恢复,可心头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浓。
颈侧的印记,又开始发烫。
这一次,不是警示,而是某种奇异的共鸣——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他猛地抬头,望向寒潭对岸。
对岸有一株古槐,枝繁叶茂,在秋风中飒飒作响。槐树枝桠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子。
她着雪白襦裙,外罩淡青纱衣,墨发如瀑,未绾未束,随风轻扬。面上覆着轻纱,只露出一双眸子,澄澈如寒潭,却又深不见底。她赤足坐在枝桠上,足踝纤细,肤色莹白如玉,在昏暗天色下泛着淡淡光晕。
她就那样静静坐着,仿佛已坐了千年,与古槐融为一体。
凤忆寒瞳孔骤缩。
这女子周身气息缥缈,似有若无,若非颈侧印记共鸣,他根本察觉不到她的存在。更诡异的是,她身上有种奇异的威压,不似魔族,也不似凡人,倒像是……同族?
可凤族之中,何时有了这样一位女子?
“阁下何人?”凤忆寒开口,声音冷冽如潭水。
女子未答,只轻轻晃了晃赤足。足踝上系着一串银铃,铃铛极小,声音却清脆,在寂静的庄园中格外清晰。
叮铃,叮铃。
铃声入耳,许惊尘与贺兰清砚皆是一怔,眼中泛起迷离之色,似要沉溺其中。凤忆寒眸光一凝,抬手虚按,一道无形屏障展开,将铃声隔绝在外。
女子眼中闪过讶异,随即化作浅浅笑意。
“凤族家主,果然名不虚传。”她开口,声音空灵如天籁,却又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韵味,“我是白楚悦,鸟族大公主。”
鸟族。
凤忆寒心头一震。
鸟族与凤族同属羽族,世代交好,千年前那场大战也曾并肩作战。可自凤族隐世,鸟族也渐渐淡出尘世,已有数百年未闻音讯。如今鸟族大公主现身洛阳,是为哪般?
“白公主驾临,所为何事?”凤忆寒语气稍缓,却依旧警惕。
白楚悦从枝桠上飘然而下,落在潭边。她赤足踏在青石上,步步生莲,足下竟绽开朵朵冰莲,转瞬即谢,如梦似幻。
“我来寻人。”她走到凤忆寒面前三步处停下,眸光掠过他,落在贺兰清砚身上,顿了顿,又移开,“我族三公主百年前流落凡间,至今未归。近日感知到她气息出现在洛阳,故来寻访。”
鸟族三公主?
凤忆寒想起凤灵羽——那丫头自称鸟族流落在外的三公主,莫非……
“白公主寻的,可是名唤灵羽?”他问。
白楚悦眼中光华一闪:“你见过她?”
“她在我府中。”
白楚悦沉默片刻,轻叹一声:“果然。”她抬眸看向凤忆寒,眼中带着恳求,“凤家主,灵羽自幼顽劣,不服管教,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海涵。请将她交还于我,鸟族上下,感激不尽。”
凤忆寒未立刻答应,只道:“她为何流落凡间?”
白楚悦眸光微黯:“百年前鸟族内乱,灵羽尚在襁褓,被叛徒掳走,下落不明。这些年鸟族从未放弃寻找,直到近日,才感知到她的气息。”她顿了顿,“凤家主,灵羽是我胞妹,我寻她百年,今日终于有了线索,还望成全。”
她说得恳切,眼中水光潋滟,我见犹怜。
凤忆寒沉吟片刻,道:“她愿不愿随你回去,由她自己决定。”
白楚悦眼中闪过喜色:“多谢凤家主。”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凄厉嘶吼!
那嘶吼如万鬼齐哭,震得寒潭水波荡漾,枯枝乱颤。众人转头望去,只见庄园外黑气冲天,数十道黑影如潮水般涌来,正是方才逃散的魔物!
它们去而复返,且数量更多,气势更凶!
白楚悦蹙起秀眉:“这些腌臜东西,怎的阴魂不散?”
凤忆寒已踏前一步,将贺兰清砚与许惊尘护在身后。明韵拔剑在手,挡在凤忆寒身侧。
魔物转瞬即至,将寒潭团团围住。它们嘶吼着,眼中赤红如血,盯着凤忆寒,却不敢上前——方才烬羽之威,让它们心有余悸。
可这一次,它们似乎有了倚仗。
黑气翻涌中,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那是个男子,着玄色长袍,面容苍白俊美,眉眼狭长,唇色嫣红,如涂胭脂。他手中把玩着一枚血色玉珠,玉珠中似有黑气流转,发出呜呜声响,如万魂哀哭。
“凤家主,别来无恙。”男子开口,声音阴柔,带着诡异的笑意。
凤忆寒眸光一冷:“血魄魔君。”
“难得凤家主还记得本座。”血魄魔君轻笑,指尖轻抚玉珠,“千年不见,凤家主风采依旧,倒是本座,在这幽冥之地待得骨头都锈了。”
“封印未破,你如何出来的?”
“这就要感谢你们凤族了。”血魄魔君眼中闪过怨毒,“若非凤族秘宝现世,引得天地灵气动荡,封印又怎会松动?”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贺兰清砚身上,“不过本座今日来,不是为叙旧。交出贺兰清砚,本座饶你们不死。”
贺兰清砚脸色一白,下意识握紧短匕。
凤忆寒却笑了。
那笑意极冷,极淡,如寒潭浮冰:“就凭你,也配?”
血魄魔君眼中杀机骤现:“凤忆寒,你以为你还是千年前那个凤族家主?封印松动,魔尊即将苏醒,这天下迟早是我魔族的!识相的,乖乖交出贺兰清砚,本座或可留你全尸!”
话音未落,他手中血色玉珠骤然亮起!
玉珠中涌出无尽黑气,化作万千鬼影,张牙舞爪扑向凤忆寒!鬼影所过之处,草木皆枯,连寒潭水面都凝结了一层薄冰!
凤忆寒未动,只抬袖一拂。
金色符文再次凝聚,化作光幕,将鬼影尽数挡在丈外。可这一次,符文的光芒黯淡了许多——方才施展烬羽,已耗去他大半灵力。
血魄魔君见状,眼中闪过得意:“看来凤家主是强弩之末了。”他指尖轻点,玉珠中又涌出更多鬼影,“本座倒要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鬼影如潮,前赴后继撞击光幕。光幕剧烈震颤,出现道道裂痕,眼看就要破碎!
贺兰清砚咬牙,就要冲上前,却被凤忆寒一把拉住。
“退后。”
凤忆寒将他推向明韵,自己踏前一步,双手结印。指尖金光流转,化作复杂古老的符文,一个接一个印在光幕上。光幕重新稳固,可凤忆寒的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
他在透支灵力。
贺兰清砚心头剧痛,如被刀绞。
他恨自己无用,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凤忆寒独自抗敌,恨自己连上前一步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旁观的白楚悦忽然动了。
她赤足踏出,足下冰莲绽放,步步生莲,转眼已至血魄魔君面前。雪白纱衣在风中轻扬,墨发如瀑,面上轻纱未动,只露出一双澄澈的眸子,此刻却冷若寒冰。
“血魄,”她开口,声音空灵依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谁给你的胆子,在我面前伤人?”
血魄魔君瞳孔骤缩:“白楚悦?!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为何不能在这里?”白楚悦轻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倒是你,不好好在幽冥待着,跑来人界兴风作浪,是嫌命太长?”
血魄魔君脸色变幻,眼中闪过忌惮。
鸟族大公主白楚悦,千年前便是名震三界的强者。她虽不似凤忆寒那般杀伐果断,可一身冰系法术出神入化,更有一件本命法宝“冰魄琴”,琴音一出,千里冰封。
论实力,他未必输她。
可此地是人界,他跨界而来,实力受损。而白楚悦显然是有备而来,周身气息圆满,无半分损耗。
硬拼,讨不了好。
血魄魔君当机立断,狞笑一声:“今日算你们走运!”他身形化作黑烟,裹挟着残余魔物,瞬息远去,只留下阴冷的声音在空中回荡,“凤忆寒,白楚悦,我们还会再见的!”
黑烟散尽,庄园重归寂静。
只有寒潭水波荡漾,枯枝轻颤,见证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
凤忆寒撤去光幕,身形微晃,唇边溢出一缕血丝。
“凤公子!”贺兰清砚冲上前扶住他,眼中满是惊慌。
“无碍。”凤忆寒拭去血迹,看向白楚悦,“多谢白公主出手。”
白楚悦摇头:“不必谢我。我出手,不是为你。”她目光落在贺兰清砚身上,顿了顿,“是为他。”
贺兰清砚一怔:“为我?”
“你身上有凤族印记。”白楚悦淡淡道,“血魄魔君的目标是你。他若得手,必会以你为饵,引凤族现身。”她看向凤忆寒,“凤家主,魔族已盯上贺兰氏,洛阳不宜久留。”
凤忆寒沉默。
他何尝不知。
可归墟之行在即,若此时放弃……
“归墟之事,可暂缓。”白楚悦仿佛看穿他的心思,“当务之急,是解决魔族之祸。封印松动,魔尊将醒,若让血魄魔君得逞,天下必乱。”
她顿了顿,补充道:“灵羽我会带走。鸟族欠凤族一个人情,他日必还。”
说罢,她转身,赤足踏着冰莲,飘然而去。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竹林深处,只余清脆的铃音,在风中飘荡。
叮铃,叮铃。
凤忆寒立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未言。
贺兰清砚扶着他,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微颤——不是恐惧,是灵力透支后的虚弱。这个总是从容不迫、仿佛无所不能的人,此刻竟显出几分脆弱。
“凤公子,”贺兰清砚轻声唤道,“我们……还去归墟吗?”
凤忆寒转眸看他。
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映着阴沉天色,映着寒潭水波,也映着他的影子。许久,他缓缓摇头。
“不去了。”
贺兰清砚心中一紧。
凤忆寒望向洛阳城方向,那里黑烟未散,哭嚎隐隐传来。
“魔族再现,祸乱人间。”他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我既在此,便不能袖手旁观。”
这是他的责任。
千年前是,如今也是。
贺兰清砚握紧他的手,指尖冰凉,却坚定。
“我陪你。”
凤忆寒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贺兰清砚的手很凉,可掌心却温热,那股暖意透过肌肤传来,一点点驱散他体内的寒意。
长秋落情花的印记,在这一刻烫了起来。
不是警示,不是共鸣,而是某种温软的、绵绵不绝的暖意,如春水,如暖阳,将他整个人包裹。
他缓缓反握住那只手。
“好。”
寒潭边,枯枝下,两人并肩而立。
远处,洛阳城笼罩在阴云之下,黑烟袅袅,哭嚎隐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