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沙汐渊 第1章 河风渡旧梦

时值夏秋之交，城郊山野间的金家村错落而居，水泥路环村延展，院落边路灯林立，唯有村尾金沙河，历经岁月冲刷，模样一如往昔。

金家村的盛夏，总被金沙河的流水浸得温温柔柔。河水流速平缓，顺着远山沟壑弯弯曲曲流下来，绕着村子兜出一圈弧线。河底积着细碎黄砂石，太阳照在水面，波光零零散散，好似撒了一把碎金子。

山里的夏天总是闷热聒噪，唯独这条河透着一股子清爽。水汽悠悠袅袅飘满村落，消解了盛夏的燥热。河岸边长满青草绿植，随风轻轻晃动，衬得一河流水安静又温柔。村里人靠着这条河过日子，清早去河边劳作，傍晚踏着田地回家，日复一日，小日子安稳平淡，一如缓缓不动的河水。

入夏的晚风裹着河水的潮气，扫过岸边青草，吹乱了姑娘披在肩头的黑发。

金璃坐在河滩最常坐的那块青石上，指尖轻轻蹭过脚边圆润的河石。她生得干净白净，眉眼弯弯，平日里开朗爱闹，总跟村里伙伴结伴玩耍，唯独心里堵得慌时，才躲开热闹，一个人来金沙河边静坐。

河水漫过脚踝，微凉，却不刺骨。

只要靠近这里，她心底莫名的空落和慌乱就会被悄悄抚平。仿佛这条河天生与她契合，与生俱来，血脉相牵。每每心绪纷乱时，只有倚着河水，心里才能慢慢安定下来。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步子不快不慢，伴着淡淡的清冽气息。不用回头细瞧，金璃心里已然有数。来的正是金熙，二人同住一村，金熙小她一岁，打小相伴，日日黏在一处长大。

和金璃开朗和善的性子截然相反，金熙生得清冷淡漠，眉眼利落，话极少，周身总是带着淡淡的疏离感，旁人不敢轻易靠近。全村的小孩都闹哄哄的年纪，唯独她永远安静、独立、生人勿近。

可唯独对金璃，她永远例外。

金熙缓步走来，熟练地在青石边落了座，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空隙。这个距离早已成了习惯，从小到大，不管是闲聊散心，还是静静沉默，她们总偏爱守着这般分寸，是经年相伴磨出来的默契。

晚风轻轻拂过，撩起金熙利落的短发。她静静望着眼前潺潺流淌的河水，语气轻得像晚风：“又心情不好？”

金璃轻轻摇头，唇角扬起一抹浅浅温柔的笑意：“没有，就是想来坐坐。”

只是这段时日，她夜夜辗转，始终睡得不安稳。频繁重复的梦境缠上她的眠夜，格外怪异。梦里从没有金家村熟悉的烟火田园，没有朝夕相伴的老屋、起伏的稻田，也没有拂面的晚风。取而代之的，是翻涌无尽的璀璨星河，云雾缠绕的九天高台，还有辽阔无边、缥缈神圣的苍茫神域。

梦境深处，总有一道白衣身影静立星河之畔。身姿清绝挺拔，气质悲悯温柔，周身萦绕着绵长不息的温润流光，可那张脸始终朦朦胧胧，怎么也看不清轮廓。每次从这场离奇的大梦里醒来，金璃心头都会涌上一阵酸涩。全然陌生的光景，却让她满心空落，萦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这般宏大缥缈的幻境，根本不该出现在她这个长在山野村落的普通少女的梦里。这件事太过荒诞离奇，她无从开口，也没人诉说，只能悄悄藏在心底。

“最近总做梦。”金璃垂着眸轻声开口，嗓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忍不住想找人倾诉。

金熙闻声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向身侧的人。暖融融的夕阳余晖轻轻铺洒在金璃柔和的侧脸，将她眉眼衬得温顺又单薄，看着格外惹人怜惜。金熙眼底常年不散的清冷稍稍褪去，语气依旧清淡，却藏着独属于她的温柔与护短：“噩梦？”

“不算噩梦。”金璃凝望着脚下缓缓流淌的金沙河水，轻轻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茫然，“就是……很陌生，又很熟悉。”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种古怪的感觉究竟从何而来，只知道每每梦醒，心里都萦绕着化不开的异样。

而身旁的金熙，此刻心头也悄然掠过一缕浅淡的阴霾。她近来同样夜夜被梦魇纠缠，只是梦境与金璃全然相反。金璃的梦是温柔浩荡的星河神域，澄澈又辽阔。可她的梦里，永远是无边无际的幽暗寒渊、沉寂荒芜的古老殿宇，还有终年不息的凛冽长风。

漆黑苍茫的天地间，永远只有她孤身一人伫立渊前，四顾无依，举世皆敌。梦里的她冷冽孤傲，心性决绝，眼底沉淀着万古不散的寒凉，岁岁年年独守空寂渊界，没人相伴，没人可信。那些模糊残缺的过往无从追溯，只余下刺骨的孤寂，深深埋在心底。

两个少女静静并肩坐在河畔，吹着同一场晚风，望着同一条流水。一人梦暖星河，一人梦冷寒渊，心底揣着同款无人知晓的悸动与空落，默契地选择闭口不言。周遭河滩热闹依旧，孩童嬉笑追逐，农人踏暮归家，鲜活的人间烟火，衬得她们此刻的沉默愈发安静疏离。

唯独她们二人的一方青石，安静得像被时光单独隔出一隅。

风吹过河面，携着细碎金沙的微光。

金璃随手从脚边摸起一颗小巧石子，石身浅白通透，落日余晖落在石面上，漾开一层若有若无的淡光。那光亮细弱渺茫，稍稍一晃，便融进落日柔光里，悄无声息消散。

就在指尖贴着石块的一刹那，金璃心口猛地一颤。恍惚之间，遥远的过往浮现在眼前，两道人影静静立在云水岸边，默然相守，经年不语。这幅幻象来去匆匆，眨眼消散，仿佛只是转瞬生出的错觉。

金璃手指下意识顿住，身旁的金熙恰在此时蹙起眉头，心头莫名沉甸甸的。二人互不言语，心底却生出一阵莫名共振，自灵魂深处缓缓漾开。

晚风依旧温柔，金沙河水缓缓流淌，日复一日，静静收纳着河畔发生的点点滴滴。

金家村日日烟火寻常，河水静静东流，那些被岁月掩埋的旧事，伴着晚风，悄悄掀开了一角。